屈金錢的詩

聽夜

山陰處臥著雪

夜色搖著衣擺，冷風敲打鑼鼓

撫順瓦楞雜草

吹響煙囪嗚咽的口哨

無言的夜，眠于一片潔凈的雪

土炕上伏著虎

火爐嚼著干柴，柴心鼓掌而歌

熱氣箍住門窗，

溫柔可撫順一只猛獸

虎的鼻息里，薔薇悠悠

油畫

整夜你坐在因弗卡吉爾市的

曠野中看星星

——就坐在云雀小屋屋頂

周遭是圓石

石心納著整夏的涼薄

上面爬著苔蘚覆著野草

掩住了流水的耳目

你說你身處的世界充滿了

舞動變幻的顏料

小小的星星像黑夜臉上

美麗的雀斑

圓月就像打到鍋里

七分熟的雞蛋

月下兩條銀白色的絲帶

一條照耀小城

一條照耀了海一樣的夜空

謂之銀河

淺藍色海水回味著海灘之吻

電線上兩只鳥

為一個小小的詞匯爭論不休

而女孩也在思考愛情

五官卻被美景熱情地推搡

她的世界太小

小到一幅油畫

樹的手

樹有萬只手

——麟麟濯風的葉

招云攬雨，拂音撣塵

葉片上坐落著村莊

阡陌交錯

是舊景抑或藍圖

掌紋里起伏著山川大河

勾勾連連，深深淺淺

明的脈絡，暗的因果

樹的故事

年輪。每一圈都有故事

同心的主題，趨向圓滿

南疏北密，你的筆調

關懷了缺陽少暖的塵世

一棵樹，有多少故事

了然于作墨脂液的溫度

星眠月隱，風藏鳥鳴

無字的篇章，一個男孩識得

金浪推翻綠潮

披上一件斗篷

如蟬翼般輕薄透明

從不似田邊的邊飛起

飛向看不見邊的田

就在田間飛著

看不見藩籬和稻草人

飛著，飛著

我仿佛看到佝僂的爺爺

躬耕在田壟

把大把的汗水毫不吝嗇地

拋向綠豆的嫩苗

這片田地上臥倒了

多少瘦弱的身影

又收走多少辛酸

我想化身為鳥

歌頌一個麥浪滾滾的明天

或者成為一顆露珠

把所有的喜悅藏進

透明的身體

飛著，飛著

金色的麥浪層層

推翻著綠色的潮水

莊稼終是熟了

也許并不豐腴

在麥尖上，我為這片生長著

純樸、厚實、善良的土地

手舞足蹈

那些偏見和虛偽肯定

早被時光的巨鍬鏟除了吧

飛著，飛著

陽光從云的縫隙里跑出

我仿佛看到農民漸漸

舒展的眉眼，簇放的笑容

想到她用汗水澆灌地球

養育了全世界的民族

作為農民的兒子

我當擁有這黃土般的質樸

當我想到綿綿的歷史

當我想到西北漢子的

剛毅和柔情

不經意的我微笑的眼角

抖落出幾滴熱淚

晚晴

雪落無聲，雀過無痕

炊煙和山嵐擊掌言歡

當白雪薄成一層冰

野雉的爪印也被冷卻

走過四季

風把綠葉浣成落紅

喃喃半生

風會不會向一地刺蓬

袒露荒敗的心事

平緩山脊托起

一個篆體的“旦”

橘霞可人

薈萃了整冬的暖

凄冷秘密消融

叮咚叮咚

聽聞雪中有你

白雪是攤在萬物上的紙

鴿有鴿的符號

風有風的文字

一塊打谷場上，我抹掉念想

又寫下想念

你是雪性佳人

我勒風尋你白色茫原

格桑花

冒骨折的險

格桑花擁抱了我

曾幾何時

我如是擁抱過一個纖細的姑娘

至今猶慮，細如箏線的莖，

如何擎得起

一顆飽積霜冷的珠淚

不及消解

復返天宇作游蕩的一縷白

就被風搖成長長的掛杯

從來你的芳澤不適于盆的逼仄

大片大片的遼闊才是你的沃土

牛羊也為你作襯

你盡管落出

讓世人孤羨的姿態

成為山間的野

眼瞼落雪

像眼瞼落雪，我遇見了你

這種觸感

比雨要柔比冰要暖

一個吻，落地別樣

仿佛蟬翼的翕動，

云層釀藏的冰涼

你在多地落過腳

以各種姿態消融

復返綿綿白宇

你曾棲身多個眉宇

聞過不同年齡的氣味

卻對時間失聰

為讓你認出我

我把你的影子

印在眸央

那是一片雪花的芳華

垂釣黃昏

垂釣黃昏

河邊的中年男人

一如他的秉性

每一竿都直下直上

狠狠地

他試圖在每一次甩餌中

消解身上的積塵

似乎每一條泛起的細波里

山影里都藏著鍍金的魚蝦

然而事愿難遂

他就像地上的游魚

總有誘餌從云層拋下

每一次收竿、拉線

唯唯清擾了

落單的燕影，淺蕩的橘霞

晚風把蘆葦里的炊煙

吹得西斜

男人緩緩起身，拎起魚簍

黑夜的鱗片

借著月光倒映出一個少年

濕漉漉的光陰

落黃昏

橘霞在炊煙的虛空中

脫胎生長

綠叢里溢出圓潤的蛙鳴

被風吹滾到路的中央

牽絆了孩童的明眸

荷鋤的人帶回新泥

也帶回蚯蚓撰寫的

土地觀察報告

余暉濃到極致

月光將枝影剝落

黃昏，黃昏

多少人愛你可喜可悲的容顏

多少愛戀終于你的懷抱

你打底于詩詞

化作一池活的韻水

養活了塊塊方正的文字

翻過一頁黃昏

夜書彈出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