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陜西)
趙小林是我高中時的同學,那時他就學業優秀,為人誠實,樂于助人,幾乎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師范大學畢業后,他回到我們縣城一中當教師,一當就是三十年。
他是一位優秀教師,正高級職稱,特級榮譽,享受政府特殊津貼,而且桃李滿天下。我農業專科學校畢業,在縣農業局工作,三十年只熬到個副局長。
我和趙小林雖然不在一個系統工作,但我倆關系一向密切,常在酒場聯合作戰,不知放倒多少個不知深淺的挑戰者。趙小林嗜酒,酒量也大,我從未見他醉過。不過,他酒后話長,老是罵他老婆,說他老婆是人渣。我常常制止他說:“趙教授,家丑不可外揚,你懂不懂?”他的回答是:“紙是包不住火的。”他說他老婆對他父母非但不孝,還有些狠毒。他說他老婆不讓他回鄉下老家看父母,說是鄉下路不好走,開車太費油。他還說,他老婆不讓他給他父母一分錢,過年也不允許;為此,他們常常吵架,吵得鄰家都不得安生。說到傷心處,趙小林往往淚流滿面,抓起酒瓶子直接傾倒。
我也嗜酒,但我酒量不大,沒有小林護著,我差不多每次要醉——一醉就丟人現眼。我曾給人家奔馳車的輪胎上撒過尿,被車主訛了1000塊錢。我也曾大方地塞給服務員500塊錢當小費,被服務員狠狠地親了一口——回家后,老婆發現唇印,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更可氣的是,有一次,我居然上錯了樓層,把12樓當成了11樓,硬是把11樓的一個小伙子趕出了家門。我第二天向小伙子道歉時順便問:“你昨晚在哪兒睡的?”小伙子委屈地說:“賓館嘛,你決不承認自己走錯家。”我要給小伙子付賓館住宿費,小伙子說:“周局長,住宿費就免了,你以后還是少喝點吧。”小伙子在縣政府辦上班,干文秘工作,認識我。可是,我是狗改不了吃屎,醉酒鬧笑話的事還是時常發生。有人背后叫我酒鬼,這話不知怎么就傳到鐘縣長耳朵里,他專門把我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頓。鐘縣長說:“你把你的表現看一看,像個副局長嗎?”縣長同志很有意思,把我訓斥了一頓,又拿出酒杯和我碰了三杯內蒙古產的悶倒驢。縣長同志是有意戲弄我嗎?也罷,我是驢的話,他也是驢。
昨天是周六,下午,我們10多個老同學又在銀信酒店小聚。
喝酒時,劉達年起哄說:“女生們,今天要給趙教授敬酒——他班里今年考了一個清華,一個北大!”
趙小林謙遜地苦笑了一下,來者不拒,默不作聲喝了許多杯敬酒。
我說:“趙教授,有什么不高興的事嗎?”
他不耐煩地說:“不要叫我趙教授,我不是教授,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師!”
其他同學就大眼瞪小眼,都覺得趙小林有些異樣。散場后,天已不早了,我們各自打車回了家——我們老同學喝酒有規定,誰也不準開車。
今天一早還不到六點,劉達年就給我打來電話說:“你看沒看到班級群里的微信信息?”
我說:“我還沒起床,怎么會看微信信息呢。你說,出什么事了?”
劉達年喊道:“你不會看?你不識字?”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我點開微信一看,媽呀呀,趙小林闖下禍了,他把老婆的左胳膊打折了,被警察帶走了。他在班級微信群里留了言:
“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我剛回家門,我的‘賢妻’就對我說,你很快把那個驢日老婆子送回老家,住賓館費不費錢?她罵的驢日老婆子是誰?是我媽!我媽星期三就來城看病的,醫生建議針灸一周。我媽害的是老腿疼病,行動都不方便了。也許你們不相信吧,我老婆不讓我媽進我們的門,理由是,我們兒子是她媽帶大的,我媽一天也沒有帶。她還說,當年我媽瞧不起她,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我媽沒資格上她的門——你們說,我們的家是她一個人的嗎?沒辦法,我就把我媽安排到附近賓館住宿。一個療程還沒有結束,他就讓我往回送我媽,還罵我媽是驢日老婆子,你們說我受得了受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扯住她的右臂,像警察抓犯人一樣,朝后一擰,‘咯喯’一聲,她就躺倒在客廳地板上天呀地呀地嚎叫開了。鄰家敲門進來,見狀就打了120。醫生很快就來了,摸了摸這個潑婦的右臂說,骨折了。我給兒子打了電話,直接告訴他說,我把你媽的胳膊打折了,你到二醫院陪護去吧。沒等兒子回話,我就把電話掛了。鄰家幫醫生把我這‘賢妻’送上救護車,要我去醫院,我堅決不去。兒子回過來電話我也沒接。鄰家是熱心人,剜了我一眼,跟上救護車去醫院了。我是懂法律的,打了報警電話,聲明投案自首。親愛的同學們,估計三兩年和大家不能一起喝酒了;再說,判刑的人自然丟了公職,我失去收入來源,也沒錢喝酒了。我現在很清醒,絕對不存在醉酒一說。潑婦的胳膊是我有意擰折的,不存在過失。我在等警察,哦,好了,就說到這里,警察已經敲門了……”
我的那個天!趙小林,你真糊涂,明明醉了,為什么還說自己不醉?明明是醉酒過失行為,你為什么要說不是過失?但愿警察不會看到這些愚蠢的微信信息。
我給劉達年回電話說:“達年,咱們要設法搭救趙教授,決不能讓他坐牢!”
達年回話說:“你看咱們的微信群,大家一個聲音——救趙小林!”
唉,趙小林和他老婆關系不太好我知道,但沒想到會糟糕到這個程度。他老婆叫黎煥玲,小學英語老師,長得又矮又丑,脾氣古怪,對我們這些老同學一向不大歡迎。
有一次,我和達年、向東一起去趙小林家喝酒,剛進門就被黎煥玲下了逐客令:難道你們三個沒有家?我們三個紅著臉坐在沙發上,除了不住地搓手,實在找不出撈面子的辦法。
好在趙小林說:“大家不要和精神病人計較。”你說黎煥玲說什么?她說:“誰有精神病誰父母都是驢下的!”
向東是聰明人,連忙說:“嫂子是聰明過度的人,哪有什么精神病。”黎煥玲這才獲得了滿足感,打扮一番,出門學中醫養生去了。
小林曾經告訴我,他每次回鄉下老家,他老婆都要檢查他身上的錢——回來還要檢查,少了可就了不得了。他還說,他曾兩次請客吃飯,結賬時,身上卻沒有一分錢——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掃不成微信。錢哪去了?他老婆掏走了!趙小林的工資卡在他老婆手里,他根本沒有支配權。他老婆的弟弟不讀書,不成器,卻要做生意——苦于沒本錢。怎么辦?他老婆就給她弟弟“借”了20萬;劉備借荊州,一借不還,現在恐怕還沒還完。黎煥玲的父母不光可以隨便出入女兒女婿的家門,年都過了五個了。說起這些,趙小林總是淚汪汪的。我現在才意識到,他嗜酒是有原因的——借酒消愁。
我認識一中校長李海峰,就打電話報告了趙小林的事。
李校長是個識大體的人,他直接表示,學校會請示教育局,讓公檢法機關從輕發落趙老師。我還找了鐘縣長——他是外地人,星期天也很少回家,讓他發話搭救趙小林。
鐘縣長說:“檢察院和法院獨立辦案,我不便干涉。”
我趕緊說:“公安局您總可以干預的嘛。”
鐘縣長就給公安局局長打電話說:“你們要認真調查趙小林家暴妻子一案,趙老師是咱們縣的名人,出了差錯影響太大。”
謝過鐘縣長,我們在縣城工作的老同學全出動了——到公安局請愿。
我們說,趙小林完全是醉酒過失傷人,請公安局不要刑拘。
辦案的常隊長說:“趙小林給我們看了他高中同學微信群的微信內容,他說他不醉,不是過失傷人。”
我趕緊說:“你說哪個醉漢承認自己是醉漢?”
常隊長提醒我們說:“你們要設法求得被害人親屬的諒解。”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們全奔向第二醫院。
我把趙小林的兒子兒媳叫出病房說:“你們要和你們外爺外婆協商,寫一個諒解書,不然,你爸就慘了,得坐牢!”
趙小林的兒子說:“我媽太不像話了——我們立刻就寫諒解書。”
我們出醫院大門時,正好等上了李校長一行三人。
李校長問我:“你都想了什么辦法?”
我說:“我們到公安局給趙小林作證,說他是醉酒后過失傷人。剛才和趙小林的兒子談了話,讓他和他外公外婆商量,寫個諒解書。”
李校長說:“做得好!明天上班,我們專門找公安局局長。”
我說:“李校長,必須把老趙救出來——咱們有法律依據。”
李校長說:“給趙老師判刑,天理不容;如果給趙老師判刑,我就辭職表示抗議!”
晚上得知,趙小林的拘留僅僅是行政拘留——我們總算松了一口氣!我抹著眼淚說:“趙教授這么好的人,行政拘留也不應該。他擰老婆的胳膊實在是被迫無奈——你們三個女生,一定要善待公婆!”
三個女生說:“我們和公公婆婆處得很好。”我說:“你們兒媳或女婿對你們如何?”她們三個異口同聲說:“很好!”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電影《喜盈門》。這個電影的主人公叫強英,是一個無理取鬧、虐待老人的悍婦。不過,強英后來回心轉意,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一大家人又和和睦睦過日子了。
于是,我突發奇想,說:“老同學們,你們小時候看過《喜盈門》這部電影沒?”
大家都說看過。
我就說:“女士們,給你們一個任務,不知能不能完成?”
劉艷利說:“什么任務?”
我說:“你們要設讓法黎煥玲看一看老電影《喜盈門》。”
三位女士頓時犯起了愁,劉艷利還失望地說:“黎煥玲可不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