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博一 Feng Boyi

1.毛艷陽,《墻里墻外》,布面油畫,180×150cm,2022
網生文化已成為我們日常生存的一種叢林法則。在社交媒體上,某種情緒被急促地匯聚、呈現與散播,你的朋友圈或每個“粉絲”都能和你構成一種臨時的紐帶關系。社交網站所促成的網絡是分布式的,邊界難以捉摸。如果互聯網只是提供海量的信息,讓我們目不暇接,那應對起來好像比較容易。但這個碎片化時代的特征是,你對信息的應對讓你陷入碎片化生活之中,日常更加“碎片化”、注意力也更加分散。這不是一時的流行,也不是目前已知網絡的附加,而是一種在接受、處理信息及認知系統上的根本改變。我們已經不再單一地從以往書本的文字、圖片中獲得信息,而是每天面對各種社交媒體的海量文字、圖片和視頻,從中發現、認知、判斷和處理我們復雜多變的現實。這是數字化時代在視覺文化上最顯著的現象之一。
毛艷陽近年的繪畫藝術創作,可以說為我們提供了一幅幅碎片化生存的虛擬圖景。他根據歷史文化圖像、社會現實場景和對未來的想象,通過收集和自我設定的圖像并扮演各自的角色,將個人與現實境遇的沖突,在畫面上構造和聚落出一幕幕“劇場舞臺”的戲劇化、荒誕性效果。而他極其認真的工作方式,更平添出荒誕的意味,并試圖在這些互為圖像的關聯中,尋求一種隔空的游走和光影間離的觸感視覺,顯示了他恣肆的想象力和自由穿越時間、空間界限的能力。這是毛艷陽繪畫藝術對社會實在屬性的一種內心表現,如同在他這些作品臨界點上漂浮、漫游一般。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毛艷陽的繪畫是以個人對世間萬物細節的觀察及思維的發散來展開的,作品雖然呈現出各種層級和階次,卻都有著落地生根的穩定感,一群人、一堆物、一些風景,還有動物……這些不知所終的物種和荒蕪景致的綜合,還可以在生物學和物種學的層面上來審視人的存在。我們透過他的“濾鏡”,拼接和重置于那些坍塌的場景,裸露的傷口,定格那些飄忽的人生,放大那些熟視無睹的荒誕,玩味著自我的孤獨……在一幕幕流動著曖昧、神秘與詫異的光線里,他穿梭于劇場內外的具身與靈魂的片刻走失,既可以準備與自我、與相逢者錯失,又從中發現每個人、每個場景好像都居間于如影隨行之中——讓不可見成為可見,讓不存在來暗示曾經的存在。
因為毛艷陽的作品多是片段式結構的混合,還有著電影蒙太奇鏡頭的轉換之感,在現實主義和超現實主義之間來回跳躍,或鏡觀自我,或懸疑他人,或感知社會溫度。這些瑰奇的圖像,在一定程度上刷新了人們的視覺經驗,給出有關形象生產的新的想象空間。尤其是在劇場之內,他又不斷地抽離出不同的角色,在你面前塑造一個角色,同時,又在你身后放下另一個身影,當你每次轉身時,都會發現與原來不同的境遇。時空的錯位,邊界的模糊與交融,抵達及超越你視覺經驗之外的一種想象。
其實,他的作品,不僅是如何體察世間百態,還有如何回歸自身。藝術的問題,最終解決的仍是自己的問題,既糾結于個人隱秘的內心里,又觸發于混雜的現實。然而,我們可能是在彼此不知情中向著不同目的地涉渡,追尋著那個可能讓我們狂喜,也可能讓我們沮喪的答案。答案常常出人意表,而涉及的問題意識更加耐人尋味。這是毛艷陽繪畫藝術的殊異之處,使我們仿佛迷失在一個時空的容器里,并由此產生另一個現實,也正是他這種表象真實后面的寓言意味,才揭示了隱藏在現象之后的真實。恰似我們從毛艷陽作品里可以看到我們想看到的一切。
毛艷陽另一部分作品是“美麗生活”系列。在作品的圖式來源上,他依據20世紀三四十年代歐美資產階級所謂“現代化生活”的老照片、畫報等圖像,但他不是直接地挪用或模仿,而是將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典型形象,處理成扭曲的變形,且滴灑成銹跡斑斑樣貌。畫面的敘事始終彌漫著一種病態的詭異。顯然,毛艷陽并非只是在油畫語言上的一種實驗,其創作的現實針對性則是借助于歐美這些曾經精致的生活場面,諷喻我們社會急劇轉型過程中所產生對物質生活的無限欲望。
毛艷陽用盡可能逼仄的寫實畫面,想象那些曾經的軌跡,生動而折疊地描繪了這個群體的人生百態。在光怪陸離的環境里,這些所謂的時代寵兒、陽光麗人,你可以看著他們內心的掙扎以及顛狂和痛苦,或者我們應該把這解釋為因時代的處境和個人精神無所歸宿而引發的從形象姿態到心理變異的過程,抑或是我們社會現實和時代精神狀況的一種夸張的寫照和比附。事實上,對物質生活的狂熱追求恰恰掩蓋了因找不到精神寄托而日益嚴重的失望心態,這在當今已是非常普遍的現象。所以,毛艷陽這組作品的揭露性、批判性也就昭然若揭了。
這個世界正是因為人的存在才美妙,盡管現實已經足夠悲催,夢想更加乏善可陳。也許在毛艷陽看來,只有在這樣的斑駁的虛幻中才能闡釋整體的真實性。真實是帶有主觀性的解釋,強調以創作主體的角度來表現、闡釋隱藏在內心折射后的抽象現實,如此才能重新建構現實和用虛構補充現實。毛艷陽的目光所及已經從這種“自覺”和藉此延伸出的“覺知”,直接確定了他觀察景觀的角度,反映他審美的趣味,并映射于作品的敘事之維,使觀者能夠直觀地感受與捕捉他的繪畫所承載或傳遞的觀念、情緒和表達方式,即展現出他個人經驗與歷史變遷以及社會發展的現實世界的一種荒誕畫卷。這才是毛艷陽繪畫藝術存在的現實依據和價值理由。
當毛艷陽的這些作品在展廳里呈現時,在有形與無形、虛與實,以及光與影的碎片化結構和場域中,或隱喻、象征地應和了我們普遍的社會情緒而獲得共鳴,或強化若干場景及被遮蔽的種種表情。對于一個觀看者而言,想象之中的事實總是遙遠的,更多時候,人們看到的只是被他描繪凝固的片斷,因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已經煙消云散了!好在我們可以利用繪畫藝術的手段,接住那些無處遁形的破碎。
繪畫不語,只留下一池的碎殼。仿佛毛艷陽作品中設置和呈現的景觀,就伴隨在你的身邊一樣。

2.毛艷陽,《平行世界》,布面油畫,150×130cm,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