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條件的愛

文/曉煒

奶奶和我

10月的一個周末，和老爸視頻的時候，他說，下個星期就是我奶奶80周歲的生日了，“算得上是奇跡，你奶奶現在都80歲了”。

老爸的這番感慨，我是深有體會的。

時間拉回到30年前。我讀小學的時候，奶奶的身體就不是很好。她經常頭疼，小毛病接連不斷地伴隨著她。記憶中我只有七八歲的時候，小學放學回來，奶奶頭疼，讓我坐在她的床邊幫她按壓太陽穴、額頭，我一邊按，一邊能聽到她時不時發出的不舒服的嘆氣聲。

后來，老爸請在云南的舅舅幫忙，寄來云南的天麻，還有其他一些藥材。“這個天麻，對你奶奶的頭痛很有效。”我記得老爸在家里這樣說過。

老爸是爺爺奶奶的第一個孩子，我是老爸的第一個小孩。作為奶奶和爺爺的第一個孫輩孩子。我享受著“隔代親”。而且我從記事起，從來沒有體會過爺爺奶奶有所謂“重男輕女”的思想。相反，他們格外地疼愛這第一個孫輩的女孩。

奶奶身體不好，常有侄子輩來家里探望。在那個年代里，看望身體抱恙的老人時，他們會拎著一包白糖，一兩個水果罐頭——大多數時候是橘子罐頭，偶爾有菠蘿罐頭，或者是一兩包糖果。

我放學回到家，或是周天放假在家的時候，奶奶會時常帶我去她的房間。在光線有些昏暗的房間里，奶奶打開柜子，或是在她的床頭，掏出她自己平時舍不得打開的水果罐頭，偷偷地拿給我吃。除了罐頭，有時候還有其他的零食，都是平常在我學校旁邊小賣部里不常見的好吃的食品。

每年年底，到了我生日的那一天，奶奶會一大早端著她平日里攢出來的一小筐子的雞蛋，送到家里來。

小時候許多的場景如今已記不清楚了。但是，每年我生日那天，奶奶端到家里來的這一小筐的雞蛋，如小山一樣、一眼看過去圓圓滾滾的白白的雞蛋，卻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

無條件的愛

上了初中后，我住校生活，媽媽每星期會給我幾塊錢，是我在學校吃飯的生活費。我會試著從一周幾塊錢的“經費”里，想方設法地省出一塊多錢，從學校的小商店里帶一個零食，等到周天回奶奶家時，帶給她吃。

大概是初一還是初二時候吧，周末之后就要返校了。我騎著自行車去學校，車輪意外被石頭絆了一下，車子倒下來，壓在我的左邊胳膊上。我感覺自己的手臂提不起來了，帶著疼痛折返回到家里。

那時我們住在媽媽教書的小學，離爺爺奶奶家有兩三公里路吧。聞訊趕來的奶奶，看到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的我，一邊問媽媽是怎么一回事，一邊心疼得哭了起來。

上學之后，越長大，離爺爺奶奶空間上的距離就越遠了。學校放暑假的時候，工作之后，每次回老家看望他們，吃過晚飯要回去的時候，奶奶總是默默地跟在我的后面，目送我離開。到后面幾年，她經常是一邊悄悄地抹著眼淚，一邊不舍地看著我越走越遠……

她給予我的，是一份百分之一百的無條件的愛。

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啊”，也不曾跟我說“要認真讀書啊，不要貪玩啊”，只是用自己天然的樸素的心，接納著我，并且無條件地愛著我。“僅僅是我這個孫女的存在，就讓她心生喜悅”，我覺得這是奶奶從內至外的心理寫照。

我和女兒

身為奶奶的孫女，如今我長大了，關于給予孩子接納與愛，我做得怎么樣呢？

我們一家人經常在晚飯時間或是晚飯后圍坐在桌前閑聊。10歲的女兒豆豆出生的第一天，我的父母就從老家“遷徙”到了上海，一直到她4歲多，都是他們幫忙無微不至地照看。

周六的休息時間里，我對她說：“你覺得你姥姥姥爺給你的愛，是無條件的愛，還是有條件的愛呢？”

孩子正坐在一旁開心地玩著“貪吃蛇進化論”的手機微信小游戲。她聽見這個問題，稍稍騰挪出來一點點注意力，回答說：“嗯，我覺得是無條件的愛。”

“哦！那么媽媽她給你的愛呢，你覺得是有條件的，還是無條件的呢？”

“嗯，這個嘛，有一些是無條件的，有一些是有條件的。”“那如果是一百的話，你感覺你媽媽給你的愛，百分之多少是無條件的，百分之多少是有條件的呢？”我追問到。

“嗯，百分之九十，是無條件的；百分之十，是有條件的。”她說。

“哦，那你的媽媽，也挺不錯的嘛，是吧？”

她回答說：“嗯，是的，還可以。”

孩子的這個回答和肯定，給了我許多的鼓勵。和身為父母的我們自己相比，我始終覺得孩子是更加包容，心胸更加開闊的。

耐心與慈悲

受益于過去40多年的經濟改革和社會發展，如今，孩子們擁有物質條件比我們那時候豐富了太多太多。同時，電子設備的逐漸普及，孩子們不再像我們小時候有很多機會接觸廣闊的大自然。

另外，和我們的童年相比，現在的孩子其實承受著更多的壓力。這種壓力，不是來源于想吃幾塊糖果卻吃不到的壓力，更多地來自于小學就已經開始的同伴競爭壓力；進入初中或是青春期時候，同伴之間的關系，內心孤獨的壓力；進入高中或大學后，面對不同選擇，如何取舍的壓力。

就連如今小學四年級的豆豆，都會和我說“好不開心啊，我和同學聊天，他們一開始問的就是我考試的分數”，或是有時候期中考試前夕，她會在家里暗自“發誓”說：“哼，這次考試，我非要比我同桌分數高不可”……

在同伴如影隨形的壓力和父母的殷切期待之下，孩子們雖然物質條件豐富，精神世界卻變得相對脆弱和焦慮。身為媽媽，我時常思考，如何能將我從奶奶這里得到的這份無條件的愛，在日常生活里傳遞給豆豆，讓她能感受到我對她的接納與支持？

前幾天，她臨睡之前，我們躺在床上閑聊時，我問起她：“你覺得我這個媽媽，在你長大的這段時間里，做得好的地方是什么呢？”

她說：“嗯，做得好的地方，一個是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帶零食給我吃；還有就是晚上我睡覺前幫我按摩。”

在孩子心里，這樣不太起眼的事情，卻是她感受到接納和安全的地方。每晚睡覺前，我會在她的床上陪她躺一會兒，或者是幫她按摩腳和背，讓她身體放松一點。一邊按摩，一邊和她閑聊。

有時候我會和她聊一聊我的工作中生活中發生的好玩的事情，或者是尷尬的事情（這是她最有興趣的一個話題）；有時候隨性地編一個小兔子的故事，我剛編了個開頭，她接過去編下一個情節，都是一些不合邏輯的搞笑故事。

疫情前周末的時候，她會在家里選好自己想看的兒童電影。我幫她買好電子票，或是偶爾奢侈一下，幫她買一個爆米花，或是油炸洋蔥圈的電影票套餐。她自己坐公交車去電影院，可以在那里自在地獨處兩個小時，看完電影了再回家。

我愿意和孩子分享我的記憶和我現在的工作生活。不將我的期望強加于孩子，把主動權交還給她；在她提出需要幫助的時候，盡己所能地支持她，這大概是我認為的接納與愛吧。

我常想，養育一個生命，最重要而根本的是什么。在我看來，是耐心與慈悲。它正是奶奶給予我的愛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