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 野 袁祖社
內容提要 從“結繩記事”到“算籌計數”,從數據模型到數據治理,人類經歷了漫長的數據認知與應用歷史,人類文明樣貌也隨之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可以看到數據的文化意涵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均有不同程度的解讀與改寫。數據的發展歷史是人類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方式演進史,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間相互關系的互動轉化史,亦是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博弈確證史。但當今時代數據為人類生活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在相當程度上出現了技術異化和倫理困境。究其原因,乃是大數據發展過程中文化遺失導致的大數據物質主義本性凸顯、開發無限度、運用無邊界。對大數據進行文化找尋是大數據時代人類精神生活的重要基礎,也是技術治理合理性與合法性的價值支撐。大數據時代所吁求的生存樣態,是在公共價值邏輯下建立起一個全新的生存范式,遵循以人為本的主體原則、創造性開發的限度法則、數據化生存的適度法則,合價值、合倫理、合政治、合經濟地接受文化規訓和教育引導,打造一個低能耗、細顆粒、多維度的大數據良性進化格局。
大數據時代的來臨為人類構筑了一個“萬物互聯”和“凡事皆數”的信息世界,推動了以大數據為基礎展開的一系列技術手段應用,這已然成為當前人類生存的主要樣態和明顯趨勢。以大數據為支撐的思維邏輯和技術手段豐富了人類生活樣貌的同時,也帶來了數字鴻溝、算法歧視、隱私暴露、國家安全等方面的隱患,并進一步催生了個體精神的困頓、焦躁和不安等負面情緒,大數據的文化功能顯然是缺失且亟待找尋的。在社會文明轉型的時代背景下,從文化角度重新審視大數據與生活、科技以及人文形態之間的底層邏輯關系,為未來大數據的良性演進與發展提供有益的中國方案,具有全面、普遍、深刻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1.數的文化意涵與大數據的文化形態
文化內涵是指文化載體在應用于人類生活的適應性過程中所反映出的人類思想和精神方面的內容。
通常情況下,數作為計量功能出現在人們生活之中,表示一定的客觀量,但隨著實踐不斷深入,人類在創造生產資料的同時也“間接地生產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19頁。數便超越其本義體現出更多內涵。數加深了人類社會一體化程度與發展水平,成為人與世界建立感受性關系的媒介,在不斷清晰化人類認知的同時,也影響著人類對世界理解范式的轉換。數據在人類生活中不斷縱深演化,不僅具備量的符號表達本體,更承載著豐富的文化信息,體現出中華民族獨特的民族心理和文化品格。在此基礎上,數據文化屬性從自然至工具再到公共,數也由此演化為數據的數、科學的數和文化的數。
數發軔之初,主要有計量、記錄和測算功能。例如,遠古時期人們采用擺石子和打繩結的方法來記錄生活中的大事;在農業文明發展成熟的時期,中國古代的天官通過多次反復觀測、記錄日影的軌跡進而計算出天體運行的規律,衍生出天文歷法和物候節氣;在中國古代醫學經典著作《黃帝內經》中有“法于陰陽,和于術數”的表述,強調人們要遵從天地陰陽的節律和周期變化。由此可見,“數”在中國古代就已經被廣泛應用于天文、歷法和醫學等活動中,這一時期“數”作為人類認識與改造自然的媒介,是人在自然界的延伸,具有較強的自然屬性。
而在今天的大數據時代,數則被賦予更多的公共文化屬性。首先,大數據對物能世界的無限拓展與人類視野的極限延伸,將碎片化的信息有效整合,生成了一個具有規模整全性的大數據社會。其次,大數據的運行邏輯打破了以往物質資料的使用方式,將數據觸角充分延伸至每個角落,以自由、包容、平等的價值理念建立起一個開放共享的大數據場域。再次,高速運轉的數據流將沖刷人們原有的生活世界,人、機器、數據將進入一種高度的共在維度。最后,大數據技術的成熟運用將帶來人類思維層次的整體躍升以及對未來的前瞻性預測,是屬于全人類的重要文明成果。
在這樣一個充分具備實時共在性、場域開放性、規模整全性和價值生產性的大數據世界,個體能夠最大化地實現文化價值理想,成為具有公共品格的存在。數的公共文化價值屬性將引領人類步入更合理、合法、理想的生存狀態。
大數據所構筑的新型數字空間既是物質空間與精神空間的銜接,亦是二者的承納。作為當代人類交往平臺,大數據是其運行邏輯與連接紐帶,如今的大數據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刻畫著人類社會。根據我們目前對大數據概念的理解與應用,其至少包括以下內涵,即作為技術工具的大數據、作為社會治理的大數據、作為世界觀的大數據,以及作為未來生活方式的大數據。英國著名文化學者特里·伊格爾頓將文化的定義劃分為四種:(1)精神和智力發展的過程;(2)大量藝術作品與知識作品;(3)一套完備的生活方式;(4)人們賴以生存的習俗、價值觀、信仰、實踐。(2)[英]特里·伊格爾頓:《論文化》,張舒語譯,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1頁。參照上述文化定義,大數據本身是文化造物,天然呈具文化形態,富有獨特的文化張力。大數據的文化形態并非一成不變的而是動態變化的,隨著大數據文化形態與其他文化的互動以及大數據文化形態內部各個子形態元素交流而不斷更新,呈現出多維交錯、共生分化的發展狀態。筆者所述的大數據文化,更多地是指大數據的符號、思維、價值融入我們一呼一吸的生活方式、觀念和社會實踐當中,生成維系社會運轉的共同經驗。正如費孝通先生認為,文化“是依賴象征體系和個人記憶而維持的社會共同經驗”。(3)費孝通:《鄉土中國》,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7頁??萍紩r代,大數據作為最具推動力與塑造力的資源,將顛覆、再造、重組我們現有的社會經驗,形成特有的大數據意識、大數據文化、大數據文明。
2.大數據發展中的文化遺失
計算機、互聯網、多元移動終端的發明推動人類進入嶄新的大數據時代,經過近半個世紀的摸索創造,世界被前所未有地關聯起來,人和物所構成的二元關系被人、機、物三元世界所取代。大數據以及大數據衍生物之于人類已經由陌生走向熟悉,從個別走向普遍,從單純使用走向再生創造。我們周圍可視的便攜設備如電腦、手機、手表、音響等如同數據收集儀,將用戶的使用記錄收集留存以期尋求關聯與改進;無數看不到的探測儀深入河流、海洋、地下或者太空,揭示自然奧秘與規律,不斷拓寬人類的視界;高科技醫療設備通過捕捉人體征的微妙數據變化,預防和治療某些重大疾病,個體壽命得到延伸;基于數據收集、挖掘、分析、儲存等一系列產業鏈條的不斷完善,為商業運營、政府管理、社會治理、企業決策等諸多領域,提供高效優質的解決方案。隨著大數據產能提升、數據體驗深入與數據形式多樣,大數據將升級為體驗式、交互式、感知式系統,改寫著人類未來生活。
大數據作為一種自在的文化樣態,天然地攜帶文化基因。然而在大數據催生的時代熱潮中,人們沉浸在嶄新的數據世界中,追逐技術帶來的紅利,在大數據開發、應用、治理的過程之中忽視了其人文意義,造成了文化遺失。
其一,在大數據生產過程中,忽視相關文化資料收集與文化產品開發,造成文化內涵缺失。由于并未充分認知大數據的文化屬性,一味重視物質資料生產,大數據的文化內涵得不到體現,造成大數據統攝下的物質生活與文化生活發展嚴重不協調,個體生活被高科技產品充斥得眼花繚亂,文化需求卻益發得不到滿足,生活環境被數據“產品化”而未“文化化”。這種在大數據源頭的不協調問題,將持續、深刻影響后續大數據開發,并面臨數據越發展文化理解越匱乏的困境。
其二,在大數據應用過程中,未能將大數據價值與文化需要相匹配,造成文化價值分裂。 大數據組織由于缺乏基礎的大數據文化認知,將龐大的數據資源投放在物質領域,大數據市場被資本控制,經濟價值凸顯,文化價值隱去。被資本主導的大數據市場以數據追蹤與精準營銷將個體牢牢裹挾在商品經濟之中,物欲膨脹、理性退場,個體精神空間被不斷壓縮,需求滿足層次短暫且低俗,無法進行深刻思考與文化沉淀。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企業無限度、無邊界地利用數據,侵蝕公平正義,將個體隱私與國家信息安全置之腦后,信息邊界逐漸消亡,人們安全感的喪失前所未有。
其三,在大數據治理過程中,相關制度、法律、倫理、教育等配套不足導致文化功能失調。大數據治理應當服務于人,消弭沖突、強化認同、回歸情感,然而面對應用實踐過程中產生的諸多問題時,政府、企業、社會、個體的認知水平與建設力度的不匹配導致大數據治理失調。首先,政府在大數據制度、法律的制定上缺乏統一的標準與健全的體系,治理過程無序且混亂,未形成規范化、標準化、體系化治理模式,大數據的文化協調功能無法得到充分發揮。其次,各社會組織在大數據文化倫理的建構體系上呈現空白,缺乏有力管束,出現如數據剝削、算法歧視、隱私暴露、數據鴻溝等違背公平正義的倫理沖突現象。最后,教育的匱乏使得個體在數字化生存的過程中迷失自我,情感得不到表達與宣泄,對虛擬對象吐露心聲卻喪失現實交往的能力,將自己牢牢包裹在“信息繭房”之中,個體陷入迷惘與孤獨之中。
1.大數據發展中的文化遺失邏輯
大數據作為天然的文化造物,其文化特質、活力、功能本應在發展過程中自然呈現,卻在人運用數據對當前社會關系的建構過程中被遺失,盡管這種遺失是通過數據、技術等工具化形式表現,然而大數據發展中文化遺失的深層邏輯并不源于大數據本身,而是源于開發和運用它的人、組織、社會。
首先,大數據作為新技術受資本裹挾呈現物質主義的生活價值觀。當大數據作為技術進入人類社會時,迅速被資本把控成為經濟力量,并通過資本崇拜延伸出技術異化,借助全球化力量在世界范圍內傳播,使大數據生活自上而下呈現物質主義傾向,造成全球性的大數據文化遺失現象。資本力量主導的大數據市場將利益、效率等價值原則置頂,被資本裹挾的數據流將低俗、享樂、消費、奢靡等文化符號推送至個體生活之中,人們沉溺其中無法逃離,物質占有成為生活重心,消費行為成為滿足原則。大數據被迫凸顯其物質主義特性,單純地成為資本的營銷手段,旨在用數據流夾雜的商品流徹底包圍個體的生活世界,讓其不停地為物質消費買單,文化需求被無限擱置。資本引發商家逐利,在大數據產業中,為了快速實現利益最大化,企業無限度地對大數據資源進行開發、無邊界地使用大數據牟利、無下限地收集用戶信息。信息邊界逐漸消亡,人類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國家信息安全也失去保障。大數據智能化趨勢不斷加深,個體的生存空間愈加逼仄,差異化、個性化被資本規訓與抹平,精神世界的孤立成為一種普遍存在。在資本價值主導的大數據發展中,人淪為數字單元,其心理需要、社會交往、情感認同被忽視,生存空間被物質需要占滿。
其次,大數據開發應用過程中,其背后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間張力未被正確認知與合理性均衡,導致對大數據產業的無門檻準入、無限度開發、無邊界應用,大數據被濫用,從而文化價值進一步喪失。韋伯是較早對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關系有認知的學者,他認為,“社會行動可以分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兩種取向”。(4)[德]馬克斯·韋伯:《經濟與社會》第1卷,閻克文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14頁。工具理性強調手段和目的,是事實的達成與結果的預估;價值理性則是著眼于價值實現與價值判斷,強調結果的意義。二者并非徹底對立而是相互存在張力,須維持在一個合理性限度下,否則將出現價值缺失、工具異化、屬性脫離等現象。由于在大數據發展過程中,個人、企業、社會、政府均未將其應用出發點放置于價值理性之上、關注大數據的人文屬性和公共價值,而是過分強調其工具理性,雖然實現了技術效率提升與高頻更新換代,卻忽略了技術的價值初衷,大數據資源被低水準開發,產生功能性失調,文化滋養效果得不到充分發揮。
從本體的數到科學的數至文化的數,大數據的運作手段是工具理性,其目的指向是價值理性,通過大數據工具理性的開發實現社會進步、個體生存價值的實現。大數據應當將價值理性融入工具理性治理之中,讓價值理性作為底層邏輯支撐工具理性的合理化運行,堅守大數據的價值底線,實行人化的大數據治理,將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有力地統攝與維護起來。
最后,在大數據技術治理的過程中,相關配套法律制度與道德規范的欠缺使得無法及時規避與處理大數據技術快速發展所帶來的問題,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與發展障礙。大數據起初作為新興技術進入人類視野,未引起社會重視,規避了法律、道德等領域的監管,隨著大數據逐漸深入人類社會肌理,我們已然生活在一個現實世界與數據世界高度重合的數據網絡社會之中,需要對大數據治理的監管模式有更高維度地把握。由于以往制度、法律、教育、倫理的監管呈現滯后性,大數據已然在諸多領域暴露發展弊端,技術的冰冷對人的發展產生沖突,個體在強大的數據流面前變成應聲倒地的靶子,被異化成“土豆人”一般的存在;數據監管乏力帶來的“隱私傷害”與“隱私侵入”讓個體對大數據技術產生排斥、畏懼情緒,不斷升級的算法系統反噬個體消費理性;大數據算法黑箱效應的存在讓其輕易逃脫相關部門的審查,對大數據從業人員與使用者倫理教育與技術培訓的空白破壞大數據行業生態:上述種種均阻礙大數據文化功能的發揮,影響其產業良性發展。
2.大數據文化找尋的必要性
首先,大數據的文化探討,絕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而是站在當下貫通歷史與未來,尋求最具生命力的文化資源,應用到我們最深刻的社會實踐當中,具有歷史一致性。明清時期的政府決策依賴由地方官員考核、各地呈報給中央關于收成、治安的數據匯報,人口的流動、土地的丈量等共同構成了治理國家的數據庫。與今天的大數據技術相比,古代這樣體系龐大的數據應用只是在精度與廣度上有所差別,二者的本質都是建立在對數據收集分析整合基礎上的決策干預。清朝后期對數的應用更加注重工具屬性而忽視其價值內涵,導致中國先前積累的眾多先進技術失傳、優良制度逐漸被廢棄、邏輯學發展停滯等失調現象。同一時期的西方國家則不斷強化數據的邏輯、理性意識,在數學、邏輯學、制度改革等領域取得了長足發展。追溯數據文化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出中西方對待數據的態度有明顯差別,因而導致了不同的數據文化理念和發展形態。美籍華人學者黃仁宇總結道:“中國過去百多年來的動亂,并不是所謂道德不良,人心不古,也不是軍人專橫,政客搗亂,而是因為中國未像西方那樣實行數字管理的現代治國手段?!?5)高澗:《黃仁宇作品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年,第813頁。中國數據文化具有獨特的民族特征,除本身所帶有的符號、計數和管理功能外,還蘊含著代表道家和儒家精神的數字心理、數字觀念等強烈的數字民族色彩。在大數據治理中呼吁文化回歸,有助于彰顯中華民族的歷史底蘊、民族特色和文化風采。因此,將文化重現大數據治理體系之中,具有鮮明的歷史意義。
其次,文化應是大數據理論內涵的載體與歸宿。上述特征從大數據概念的定義過程即可得到反映。早期有學者將大數據定義為海量的數據儲存或是一種信息資源,也有學者認為大數據是“采用所有數據的方法”。(6)[美]肯尼思·庫克耶:《大數據》,盛楊燕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9頁。隨著大數據認知與應用的深入,人們逐漸意識到大數據不單是一個海量復雜數據集或者數據分析的科學手段,而且具有極高的價值內涵,因此有學者提出大數據是“人們獲得新的認知、創造新的價值的源泉。”(7)[英]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大數據時代》,周濤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9頁??梢钥闯鰺o論在何種意義上定義大數據,如果僅停留在工具本體論的層面,始終是將大數據割裂為大與數據的簡單集合,就會忽視其自身內涵的價值觀意義、世界觀意義、文化指導意義,缺乏理論高度。作為信息科技發展的產物,大數據構筑了一個有別于物能世界的全新的信息世界,在這樣的生活世界下,個體的生存方式、生活樣式、精神樣貌、文化品格都不可避免地發生改變,可以說,大數據是對人類存在樣態的升級。大數據像洪流一樣席卷全球,在我們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活中奔涌,并且隨著技術的更迭不斷產生新的支流,將原本如孤島一樣分離的領域相互串聯起來,雕刻著我們的生存世界。對大數據的認知也應像周濤認為的那樣:“大數據是基于多源異構、跨域關聯的海量數據分析產生的商業模式、決策流程、教育理念、科學范式、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形態上的顛覆性變化總和?!?8)周濤:《為數據而生——大數據創新實踐》,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第38頁。可以看到,大數據絕非是一項簡單的新興技術,它彰顯的是一種新的理念、價值觀、文化認知,大數據的文化思考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
最后,文化是大數據治理合理性的重要主體,大數據的文化找尋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文化功能與大數據治理間的連接性關系是在實踐中分步驟實現的。首先,在現實世界,大數據連接整合的物聯網在物品與編碼系統間建立感受性關系,讓物品與網絡世界相聯系,物能之間實現信息化傳遞,使世界網格化。其次,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智能終端等構成的數據網絡深入民眾日常生活之中,服務個體,創新智慧生活方式,實現社會智能化。至此,大數據已然成為個體生存與發展系統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這種存在性升級一方面源于大數據應用的擴展,另一方面則是源于大數據理念維度的提升與深入。伴隨著人類對大數據認知矛盾性的反復,人們認識到大數據的文化價值標準并用其反向塑造人類價值觀,人類理解世界的范式得到轉換,修正、重塑以往偏差的大數據觀,步入嶄新的文明時代,實現文明數據化。大數據治理的主體與服務對象是人及社會,將文化融入大數據治理體系,既保障民眾基礎權利不被侵害,更是大數據治理的最終旨歸與價值合理性基礎。
3.大數據的文化特質
作為一種內生性屬性,文化系統的樣貌、性質與文化特質息息相關,是個體在價值社會中生存、創造、實踐、發展中呈現的深層次關聯規律。在一個逐漸趨于整體性與共在性的數據信息世界里,大數據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出其文化特質,包括科技價值屬性和人文價值屬性雙重維度。
大數據的科技文化特質是真實、準確、關聯。真實體現在數據產生與收集過程中用戶的無意識,準確通過大數據進行事實描述的客觀程度與數據使用、投放的精準程度來體現。描述一個事實,最客觀且直觀的方法就是盡可能地使用數據,將事物完整化表達,達到準確、銳利且有說服力。尼古拉斯認為,信息時代的首要特點就是信息變得極端個人化,雖然每天產生大量信息,但信息分流卻越來越細化,流到每個人的信息都是“私人訂制”。(9)[美]尼古拉斯·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等譯,海南出版社,1997年,第7頁。以往人們著重于從數據中分析因果關系,而在信息時代海量數據的流入,使得因果關系的分析成本和必要性都弱于數據之間的相互關聯。信息時代人類使用數據,不單單是為了記錄、總結或支撐觀點,更重要的是發現相關性,獲取新知識,掌握新規律以預測未來。
大數據的人文特質是理性、公正、共生。首先是理性,大數據作為西方邏輯與數理思維技術化實踐的產物,天然具有理性色彩。大數據作為一門準科學,它的核心支撐是復雜云計算之后的數字分析模型,它的實踐過程與結果判定都需要以高度的理性邏輯作為前提。同時,大數據作為社會現代化產物,其理論襁褓就是理性化。正如康德認為在理性的一切理論科學中都包含先天綜合判斷作為原則那樣,現代化理性所主導的價值判斷必然建立在大數據構筑的信息文化系統之中。在大數據技術單粒度、細顆粒治理的模式下,普遍記錄將成為照向未知領域的一道亮光,最大化消除個人的僥幸心理,人性之惡將首先得到限制。透過大數據的理性價值,用戶個體能夠強化理性思維和數學邏輯,國家管理層面可以提高科學決策和現代化治理水平,學術領域可以更科學地分析數據,提升教育水平。個體理性在大數據的發展過程中逐步建立鞏固,將欲望關進數據的籠子里,自我放逐的成本逐漸加大,理性復歸主導。“天下無賊”的美好愿景將在傳統價值觀和大數據價值觀的雙重約束下初步顯現,理性社會、理性個體將在數據的流動中交互成長。
其次是公正。大數據全面、普遍、系統地進駐到生活場域的邊邊角角,松動瓦解著固態的信息、知識和權力系統,信息流的公平流動與網絡的公開透明將原本封閉、階級固化的信息、權力鏈條打破,個人主體價值將得到彰顯。數據流雙向塑造出一條新的文化、權力、決策河流,并且最終流向每個獨立的公民個體。正如涂子沛所提到的:“一個真正的信息社會,首先是一個公民社會。”(10)涂子沛:《大數據》,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頁。大數據時代的公民,將擁有超越之前的決策力和信息源,新型民主將隨著數據的流動流向公民手中。公正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美好愿望,而是依附數據儲備和科技理性支撐的必然邏輯。公正依賴于大數據的預測效能,數據的深度、廣度與預測結果的準確性呈現正相關。隨著大數據參與程度的加深和預測范圍的延伸,判斷失誤的可能性會被盡可能降低。事實已知與未知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事實判斷中模糊的部分逐漸淡化,事實脈絡越發清楚,公正決策會成為常態。
第三是共生。大數據連接物能世界與人類認知,高速的數據流通過相互間建立感受性關系,提供了人與自然的交往平臺,將形成一個共生維度,幫助實現自我認知與現實世界一體化。與此同時,大數據強大的數據挖掘技術將生活中疏離的各個領域關聯融合起來,形成交錯共生又息息相關的生存圖景,并最終指向一個開放共享的大數據公共文化領域。在此交互空間之中,數據、信息、知識所形成的共在大數據與物質實體、關系關聯性、個體存在價值、群體文化理念等共同構成新時期個體生存的基礎條件,并且個體將在大數據構筑的物質與精神生活世界中凝結成共生、公共、理性的大數據文化共同體。
事物發展過程是螺旋上升的,同樣人類認知也是循環往復的復雜過程。強大的大數據勢能為人類社會帶來前所未有的歷史機遇與嚴峻挑戰,我們應當呼喚大數據的文化回歸。其核心是以大數據為生產力,建立正向的文化法則和引入積極的文化規訓制度,以大數據文化特質為治理方針,培育優良的大數據文化觀,構建和諧美好的大數據生態體系。
1.對大數據進行理念建構與認知重塑,引導其遵循正確的大數據文化法則
首先,須明確資本、大數據、個體三者的價值判斷和價值序列,即建立大數據以人為本體的主體法則。大數據是屬人的,不是人屬的,其發展方向應與個體自由發展目標相一致,這是健康大數據文化回歸的基礎。資本作為推進大數據發展的動力源,二者應是互為條件的深度融合模式,資本市場助力大數據資本高水平循環發展,推動大數據發展水平躍遷,大數據資本則推動全體人類文明進步。在大數據于人與物能世界間所構筑的雙向循環整合通道之中,人通過數據足跡譜寫存在意義,在數據生產中激發自身潛能,擺脫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追求個體全面而自由發展,這是大數據社會賦予人類的新機遇。在自由個體成為可能的大數據社會,個體的經濟價值、軍事價值隱去,人成為社會主體,個體的社會價值、文化價值得到彰顯。
其次,建立創造性開發的限度法則,避免對大數據的過度開發、盲目開發、低俗開發。對大數據資源無限度、無邊界、無原則的開發方式,不僅造成了大數據資源的浪費和文化功能的喪失,更嚴重破壞了大數據生態。正確的開發原則應是,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為指導,文化創意與技術手段相結合,科學、合理、有序地開發大數據資源,推進大數據文化回歸?!靶掳l展理念”作為發展問題的中國探索、中國智慧、中國方案,其與大數據的公共價值意蘊、科技與人文文化特質具有價值旨歸的共通性、理論視野的一致性、哲學邏輯的契合性、現實條件的同一性,二者共享、共生、共創、共贏相互貫通、促進、契合形成的大數據發展觀,對大數據的現實發展具有普遍的真理價值和應用意義?!靶掳l展理念”鼓舞、推動大數據文化發展,為大數據科技與人文價值設置合理性發展限度,其對個人主體欲望的制約、科技與人文發展差值的閾限邊界的界定、科技融入個體生活方式文化的建構提供了理性思路和可行化印證;助力大數據價值最大化、最優化實現,“新發展理念”推崇的理性發展模式是對以往狹隘發展理論的矯正,是發展價值實現的可靠路徑;指引大數據生態治理,大數據中所蘊含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多維共生、開放共享、共識重疊的價值觀念在新發展理念的指導下不斷創新,將生產資源、生產力、生產方式、環境有機融合在一起,走出一條切實可行的生態治理道路。
最后,建立數據化生存的適度法則。大數據時代,物質從實體存在轉變為數字存在,數據成為事物的表象,在這個由數據表象構建的鏡像虛擬世界之中,大數據世界成為可能。有學者提出:“在人類所處的物質世界與社會世界之外,數據正在形成一個新的世界,是由社會世界和物質世界在虛擬空間中映射出的鏡像世界,這個虛擬數據世界也能為前兩者提供一種新的存在方式?!?11)戴潘:《大數據時代的認知哲學革命》,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14頁。數據為人“畫像”,個體的樣貌、行為、位置、心理、交往、思維模式、價值觀念等被全方位數據化,“數據人”形成,數據也反向塑造數字自我、數字人格,數據化為表現形式的控制力量變得越來越強大。面對來勢洶洶的“數據霸權”,個體必須強大自我控制力,正確認知數據控制力的能力,適度量化自我,不斷反饋、調試自我建構,鼓勵三重自我間相互觀照、實踐、互動。
2.在多個領域協同開展文化實踐,助力大數據健康發展的文化回歸
在一個融聚多樣可能性的健康大數據世界中,其治理體系應是立體、理性、溫和的,其文化實踐規訓也應是多領域協作、自上而下、由內而外的合價值、合倫理、合政治、合經濟,該原則的完善與否關系著大數據社會穩定、大數據文化繁榮、大數據文明創生。
合價值在于是否發揮與遵循大數據公共文化屬性,公共意識、公共價值、公共理性、公共審美共同構成了大數據文化價值理想,是文化實踐的根本價值原則。公共意識意味著認同大數據與外部世界的交往關系,對大數據運轉體系負有責任感,肩負著構建大數據文明的社會使命。公共價值則是指在動態開放的大數據網格中公共文化場域內所凝結成的為全體人類認同的價值內涵,是在全體規模覆蓋下依賴全人類參與和符合所有人類價值需要的價值實踐過程。公共理性是大數據文化領域內的思考方式和價值態度,依賴傳播手段而形成公共輿論,是公共意見形成的基石,是大數據文化良性演化的內生動力。公共審美是大數據文化發展的精神支撐,讓情感融入大數據治理過程,使大數據生活充滿人文關懷。
合倫理首先應當強調對數據隱私的尊重,這是大數據文化發育的底線。應尊重用戶隱私、保障個體自由權利,樹立正確的倫理道德取向,發揮大數據文化道德層面的積極性。應提升大數據應用層面的公平正義,對不同類型的大數據產業制定不同層級的道德規范和倫理標準,讓算法成為“善法”,權力收歸大數據織就的籠子里。應由國際組織牽頭,在行業協會主導下實現道德共識,建立符合大數據行為規范的倫理評估機制并不斷在學術界和產業界尋求倫理審查新方式。
合政治與合經濟意味著在政府層面從制度、法律角度制定合乎人自由發展,資源分配公正的文化實踐原則。大數據已然深刻嵌入政府治理體系與國家經濟運行之中,作為一種公共價值的治理工具,在政治方面,應當合乎人道主義原則,維護人的基本尊嚴與權益;構建平等的數據機會,大數據社會的生活主體享有同等地位、權利、發展機會;維護國家數據主權、數據安全,謹防數據霸權、數據壟斷。經濟上,大數據資源配置要全面、合理配置,統籌兼顧,提升資源利用率并契合戰略規劃;大數據資源分配上,則要遵循公平正義原則,既要滿足市場需求,發揮大數據的商品屬性,也要兼顧民生,保障財富、勞動分配正當,分配結果合情合理合法。
3.接納大數據文化教育的啟蒙與引導
文化本身作為一種教育力量,對所處其中的人們起著潛移默化、潤澤人心的作用,教育則是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其作為助力人文發展的長期措施,有著終極的價值關懷和倫理制約,對大數據文化的傳遞、深化和發展有著重要意義。
對大數據發展進行教育干預措施有以下幾方面:其一,收集、創建與分析高質量的大數據案例研究,將其作為教學資源,以專業化的學術視角解決當前數據治理者和從業者所面臨的困境,建設大數據智庫。其二,開發、設立并支持大數據相關課程開設,培育專業化大數據人才,增強大數據學科活力與跨學科性。其三,鼓勵各個學科的研究者進入大數據教育領域,以多樣化方法、跨領域知識、多元學者背景為共同創造性努力提供最優化解決方案。其四,搭建高校與企業雙向教育實踐平臺,促進科研成果實踐轉化與研究契合現實。其五,以專業協會強化大數據教育,對專業協會進行教育授權,有利于增強研究與實踐的可行性與專業性,確保大數據教育的順利開展。其六,培訓圖書管理人員向研究人員提供專業、高效的幫助,鼓勵其參與專業技術知識的研究,幫助實現和傳播數據科學素養。其七,發揮情感與教育的精神力量,培育個體對大數據的社會責任、情感關懷、文化認同、道德自覺。面對大數據傳播過程中帶來的文化衍生物,要重視其意義賦值與價值創新,鼓勵網絡中的主體從“虛擬共同體”向“行動共同體”和“文化共同體”轉變。
總的來說,大數據文化教育可在短期內提升從業人員素養,制定行業規范以調和矛盾,長期可甄選、整理、傳播、保存大數據文化,推進大數據文化的傳播交流與更新創造,為構建和諧大數據社會提供長效支撐。大數據文化教育以自律與他律機制的相互健全,形成貫通社會管理、商業運營和個體生活領域的低能耗、細顆粒、多維度的綜合教化系統,是對包括自然生態、經濟發展、文化建設和民生改造等多個角度融合的現代化大數據文化教育的創制,并最終形成一個信任、依賴、積極共建的大數據文化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