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和光陰總是并肩前行

◆文/朱向泓

本書作者以老濟南特色美食為切入點，講述濟南鮮為人知的歷史文化故事中最親切、最有人情味的一面，如梁實秋品嘗芙蓉雞片，老舍評點奶湯蒲菜，臧克家回憶燕喜堂的美味、草包包子的由來等，內容活色生香，妙趣橫生。

《《濟濟南南味味道道··美美食食》》高維生 著 豬小樂 繪濟南出版社/2021.7/39.00元

高維生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美食作家。出版有《老味道》《南甜北咸》《粗茶淡飯》《東酸西辣》《南北魚羊：美食歷史的探尋》《才情梁實秋》《汪曾祺和他的植物》等30多部作品，主編“大散文”“獨立文叢”等書系，作品被翻譯成越南語、韓語和馬來語等。

在兒時的記憶中，上新街到剪子巷一帶是我和伙伴們自由馳騁的樂園。我們或一路呼嘯而過，或走走停停，逮逮螞蚱、追追蜻蜓，從青石板縫里捧起泉水喝兩口，在某戶人家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扇扇洋畫，拔拔“老根兒”，順便聽上幾句似懂非懂的呂劇《李二嫂改嫁》。半空中彌漫著各種聲音，那是濟南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的聲響，是來自生活底部的顫音——吱吱呀呀，叮叮當當，噼噼啪啪，轟轟隆隆。聲音之外是各種氣味：蜂窩煤爐子嗆人的味兒，蔥姜蒜花椒一起下鍋的味兒，腌雪里蕻融合著臭豆腐的味兒，白菜豆腐夾雜著炸蘿卜丸子的味兒，柴油、鞋油、萬紫千紅牌雪花膏混合著燉五花肉的味兒……讓我想起這些陳年舊事的，就是眼前的這本《濟南味道》。濟南味道是我腳下這片熱土上的味道，我和太多太多的濟南人一樣，在濃濃淡淡、酸甜苦辣、絲縷不絕的味道之中，儲存童年，安頓青春，抓牢生活，仰望星空。

在書中，高維生講述了如今已沉浸在歷史斜陽中的東魯飯莊、雅園、九華樓的故事，描繪了正統魯菜典范芙蓉雞片、九轉大腸、糖醋鯉魚、油爆雙脆們的前世今生，也寫了匯泉樓、燕喜堂、聚豐德的沉沉浮浮，還寫了如今依舊引人垂涎的便宜坊鍋貼、口鎮南腸、魯味齋扒蹄，等等。他將味道做了歷史的縱向延伸，讓煙火氣與人氣、文氣以及地域性和歷史脈絡結合起來，從對食物的感官之中回溯歷史，又透過歷史的煙云凝視當下，發現熱氣騰騰、有滋有味的生活現場。比如他寫糖葫蘆，也就是濟南人常說的“酸蘸兒”，便寫出了它悠長的身世之感。從陳蓮痕《京華春夢錄》中記載的“乃大串糖葫蘆，插于車旁，疾駛過市，途人見之，成知為廠甸游歸也”，到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里的“冰糖葫蘆乃用竹簽，貫以山里紅、海棠果、葡萄、麻山藥、核桃仁、豆沙等，蘸以冰糖，甜脆而涼”，再到梁實秋《雅舍談吃》中記述的“冰糖葫蘆以信遠齋所制為最精，不用竹簽，每一顆山里紅或海棠均單個獨立，所用之果皆碩大無比，而且干凈，放在墊了油紙的紙盒中由客攜去”。一根糖葫蘆，眼看著就穿透了歲月，也連接了時空。

歷史是由那些平凡的人創造的，在他們身上閃現著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和真實光亮。那些隱藏在時間深處的微小情節往往包裹著引人入勝的真相。同理，真正讓濟南人心心念念、須臾不可分的，還是那些小中見大的食物。它們糅合了濟南人的性格和愛戀，是用真材實料和堅韌敦厚，經過了歲月的煎熬試探之后慢慢炮制出來的。沒有繁文縟節，去掉花里胡哨，但也絕不敷衍，絕不得過且過。很多人在努力地做著食物，很多人在認真地吃著食物，他們深知食物里面有著對傳統的尊重、對生活的追問、對情感的傳遞，也能映照出普通人努力擁抱世界的種種姿態。高維生深諳以小見大、大道至簡的道理，他明白真味在民間，也明白所謂“螺螄殼里做道場”。世態炎涼，人間悲喜，今昔之變，都促使他在小食物上傾注了更多的熱情和耐心。一個油旋兒，一塊把子肉，一碗甜沫，一把馓子，一盤鍋貼，他都能從中感受到世道人心。他在寫草包包子和趙家大米干飯把子肉的時候，不僅將制作的講究和辛勞做了細部的處理，還將食物背后的風云變幻、滄桑更迭裹挾在味道之中，一一凸顯出來。

高維生是東北人，他的味覺是被烀餅子、鍋包肉、酸菜燉粉條、血腸、冷面、辣白菜、凍梨等慢慢培養起來的，那里面埋伏著鮮活溫潤的記憶，還有五味雜陳的人生。在客居濟南的日子里，他的飲食體驗中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鄉愁。它是根深蒂固的，也是流動的，濃濃淡淡、深深淺淺、時隱時現。同時，他對于濟南味道的體驗也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復雜的情感，這其中有沉浸，有疏離，有分辨，有探究。這種復雜帶來了更加客觀、更加開放的心態，與我那份對于本土味道的不由分說的情感執念相比，具備了視角上的多元和通達。人與飲食的關系，飲食與地域的關系，地域與文化的關系，都在他的梳理、對照和考量之中。他也將多年來從事文化田野調查的功力和耐心，用于對味道的尋覓探訪，將追根溯源和親身體驗結合起來，努力挖掘美食內在的人文底蘊。

味道是用來緬懷過往的，也是用來延長記憶的。在那些杯盤草草、燈火昏昏的日子里，味道在光陰中潛行，安撫的是困頓，是疲憊，是夢想，也是一個個血肉豐滿、騷動不安的靈魂。味道終究也是指向未來的，生活的無窮奧秘，世界的日新月異，正等待著我們用味蕾去發現，用創造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