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琳·奧爾布賴特：女國務卿的世紀人生

賈敏

2022年3月23日，美國前國務卿馬德琳·奧爾布賴特去世，享年84歲。這個消息頗令世人驚訝，就在一個月前《紐約時報》剛剛刊登她關于俄烏沖突的評論文章。這位以立場鮮明、言辭犀利聞名于世的政治家坦言，迫在眉睫的東歐地緣沖突將對歐洲，乃至世界政治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西方政界人士紛紛對奧爾布賴特的離世表達哀悼。美國總統拜登聞訊后下令駐外使領館下半旗致哀，并發表公開聲明，指出奧爾布賴特的一生，經歷了從“歐洲難民到美國移民，最終歸化為美國公民”的身份轉變，為美國的外交和全球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和妻子希拉里發表聯合聲明，悼念這位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同伴摯友。

隨著俄烏沖突僵局不斷深入發展，有關奧爾布賴特外交遺產的爭議也將再度引發世人的矚目與爭議。但或許在人們再下論斷之前，有必要了解馬德琳生活的動蕩時代，對其性格和理念的塑造與引導。

1937年5月馬德琳出生于捷克布拉格，是外交官科貝爾夫婦最大的孩子。父親科貝爾是捷克駐南斯拉夫貝爾格萊德大使館的新聞專員。在納粹吞并蘇臺德地區后，科貝爾攜家眷追隨捷克流亡政府前往倫敦生活，并經歷了歐戰初期的倫敦大轟炸。馬德琳后來曾回憶，她和數百萬倫敦市民躲藏在防空洞中，頭頂刺耳呼嘯的炸彈和猛烈的爆炸聲是她童年刻骨銘心的記憶。

1945年二戰勝利后，她重返歐洲大陸并再次前往貝爾格萊德，此時的父親已經是捷克駐南斯拉夫大使。但隨著冷戰的開啟與東歐政治演變，科貝爾認為自己無法認同捷克新政府的政治理念，決意再次離開歐洲。1948年，科貝爾得到捷克政府任命，赴紐約聯合國擔任外交官，他抓住機會將家人先送往倫敦，然后輾轉前往紐約團聚。在英美友人的協助下，科貝爾一家獲得了政治庇護的身份并最終落腳于科羅拉多州的丹佛市。科貝爾日后成為丹佛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的建立者和知名教授，在他教授并指導的眾多學生中，有一位名叫康多莉扎·賴斯的非裔女學生，她成為繼奧爾布賴特后美國第二位女國務卿。

1955年，奧爾布賴特進入美國著名女校韋爾斯利學院學習政治學，并以優異成績畢業。在校期間，歸化成為美國公民。她繼承父親善于新聞寫作的能力，積極參加校報編輯和新聞撰寫，并因此名氣漸長。她在丹佛郵報實習期間，與約瑟夫·奧爾布賴特結識并相戀成婚，婚后育有三女。夫家奧爾布賴特家族在美國東部新聞業有著深厚人脈，促成這對年輕夫婦前往東海岸尋求發展。奧爾布賴特性格開朗外向，童年的戰時生活讓她養成堅毅、樂觀、不拘一格的品格，讓她在政治與社交圈都頗受歡迎。20世紀70年代，奧爾布賴特加入緬因州民主黨參議員穆斯基團隊，負責國會與法案事務，這既需要專業知識，與國會議員打交道的能力更為關鍵，而事實證明她在這個圈中的名氣和地位正不斷積累。

在積累政治與行政經驗的同時，奧爾布賴特還在專研學術。她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國際政治與地緣問題研究的博士學位，并由此結識同樣為東歐移民后代的波蘭裔國際關系著名學者布熱津斯基。奧爾布賴特甚為欽佩他的淵博學識和獨到戰略眼光，服膺他對歐洲地緣政治的一系列獨到見解。而布熱津斯基也對這位小個子，性格開朗但內心堅毅果敢的學子印象深刻，并積極建議她從事中東歐現實問題的研究。1976年卡特當選美國總統后，提名布熱津斯基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前者很自然地提拔奧爾布賴特擔任他的特別顧問，負責白宮與國會的溝通事務。

20世紀80年代是東歐乃至歐洲政治發生劇變的時刻，也是奧爾布賴特的家庭與事業經歷變故后再度迎來春天的時候。1982年奧爾布賴特與丈夫離婚，前往華盛頓的喬治敦大學國際關系學院任教，并成為在野的民主黨外交政策顧問，加入1984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杜卡斯基的競選團隊，積累了民主黨陣營的頂層人脈。她對東歐政治轉型的分析解讀得到廣泛認可，名氣與日俱增。

1992年，名不見經傳的阿肯色州州長克林頓爆冷擊敗老布什入主白宮，急需富有外交經驗和手腕的新面孔加入其團隊。在布熱津斯基等人舉薦，以及作為韋爾斯利校友希拉里的積極游說下，克林頓決定提名奧爾布賴特擔任美國駐聯合國常任大使，開創這一職務由女性擔任的歷史開端。

在聯合國期間，奧爾布賴特忠實執行美國利益優先的立場，并因此與聯合國機構發生一系列沖突。其中最為知名的乃是投票反對聯合國秘書長加利連任，引發其他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不滿。此外，在1994年盧旺達面臨種族沖突和大規模人道主義災難時，奧爾布賴特拒絕以聯合國名義派遣維護部隊，由此也引發眾多質疑。2003年她在回憶錄《國務卿女士》中有所坦露，承認在關鍵時刻，美國和國際社會未能采取行動制止這些罪行。

在聯合國期間，奧爾布賴特的“胸針外交”開始聞名。她習慣在每次重要會議和談判中佩戴不同材質和形狀的胸針來體現立場。她與時任伊拉克外長阿齊茲會面時，佩戴有毒蛇形的胸針，蓋因伊拉克的媒體喉舌抨擊她是美國豢養的毒蛇猛獸。后來媒體把奧爾布賴特佩戴何種胸針視作美國外交政策的風向標，甚至普京在會見她時也曾詢問胸針背后的奧義。對此奧爾布賴特在《讀懂我的胸針：外交官珠寶盒中的故事》坦言，離婚前的她幾乎從來不佩戴珠寶，而作為職業外交官，選擇符合環境的特定配飾將有助于調節心態，從而在與強大而不確定的談判對手會晤時保持鎮定。

1996年克林頓贏得連任競選后，誰來接替國務卿一職曾經引發白宮內部的激烈角逐，當最終人選花落奧爾布賴特時，曾引發內部嘩然。克林頓給出的答案是，奧爾布賴特不僅能夠協調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與國務院之間的復雜關系，推動包括北約東擴、美俄關系在內的戰略決策落地，同時也能夠處理好白宮與國會山的磕碰矛盾。果不其然，在隨后的參議院聽證會上，奧爾布賴特得到兩黨一致全票通過。她在任內不僅強化了美國對伊拉克的聯合國制裁和軍事威懾，而且成功將波蘭、捷克、匈牙利三國吸收進北約盟友體系。時任俄國總統葉利欽對這位能講流利俄語，同時堅定捍衛美國利益的女國務卿感到十分頭疼。

基辛格曾不無遺憾地表示，她的當選使得基辛格不再是唯一海外出生的國務卿。對此奧爾布賴特回應說，基辛格自然比她更高貴，因為他是唯一帶有外國口音的美國國務卿（譏諷基辛格濃重的德語腔）。

馬德琳·奧爾布賴特（1999年5月）。圖/視覺中國

奧爾布賴特的成功也將更多女性氣質帶入到職業外交官領域。在她的鼓勵與推動下，愈來愈多女性加入國務院并被派駐到全球各地。女性外交官不再被視作美麗的花瓶，而是能夠和男性同事比肩齊驅。美國外交中“她力量”的真正崛起，奧爾布賴特開創的典范不容忽視，賴斯、希拉里等人都曾表達奧爾布賴特言傳身教帶給他們的智慧與幫助，現任美國常務副國務卿的溫迪·舍曼更是她在國務院期間親手栽培的得力干將。

2001年從克林頓政府卸任后，奧爾布賴特繼續擔任喬治敦大學特聘教授，并在世界各地展開巡回演講。以她名字命名的奧爾布賴特-石橋集團是全球知名的跨國商業咨詢機構，其高級合伙人大多由美國務院卸任中高級官員所構成，在全球六大洲100多個國家開展商業與法律咨詢業務。她還曾短暫擔任過紐約證券交易所委員會主席。2012年奧巴馬授予她總統自由勛章，這也是美國平民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

退休后的奧爾布賴特筆耕不輟，出版多部著作。他對小布什的中東政策屢屢提出尖銳批評。

2016年特朗普當選總統后，她憂慮右翼民粹主義對于美國民主制度和價值觀的腐蝕；2018年出版的《法西斯主義：一次警告》中，奧爾布賴特將特朗普置于世界歷史中的獨裁者之列。她告訴讀者，民主制度出現問題是可以克服的，但前提是能夠認識到歷史教訓，西方不應永遠把民主視作理所當然，否則就會面臨傾覆的威脅。

對于中美關系，奧爾布賴特有著復雜而成熟的認知。作為國務卿，奧爾布賴特曾先后五次訪華。

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