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威宇
(中南民族大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添附制度是所有權取得的一種重要方式,在民法體系當中至關重要。2020年5月28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新法典在第322條規定了添附制度,標志著肇始于羅馬法,發揚于《德國民法典》的添附制度在中國以立法的形式正式確立。但是,該條對于添附之規定相當粗疏,仍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簡單粗略的條文不僅使得法律適用者在司法實踐中適用此條文的難度大增,更無法在規范層面反映出《民法典》的時代因應。基于此,本文對添附制度在《民法典》中的規定進行檢視,希冀助推《民法典》添附制度適用之科學,反映時代之因應。
添附,是對附合、混合以及加工之總稱,是所有權的取得方式之一。其中,附合與混合涉及兩個以上的屬于不同所有人之物相互結合而形成一種新物的情形,加工則涉及原材料與一定的勞動相結合,亦即原材料經過加工后成為一種新物[1]。由傳統大陸法系民法的添附制度觀之,添附通常有三項構成要件:其一,須有添附之事實發生,如附合、混合或者加工。其二,發生添附之事實行為前,原物須分屬于不同之所有權人。其三,發生添附事實后,欲分離新生之物而不能或分離代價太大[2]。
附合和混合的情形中,分屬不同所有人之兩物相互結合,此種結合是一種緊密的、無法輕易分離或者分離會損壞物的經濟價值的結合,若是松散的,可分離之結合則不在此限。譬如,甲將乙的可拆卸窗戶安裝到自家窗臺上,此時,無涉添附之問題,乙對窗戶的所有權并不會因此而喪失,故乙可基于所有物返還請求權請求甲返還窗戶。又如,若甲將乙的一根木棒當作自家建房承重之橫梁,此時,則屬發生了添附的事實行為,屬于添附的附合形態。加工的形態與此類似,其本質就是物與勞動力的附合或混合。經過加工必須構成一個獨立的、不可分的新物。如,甲將乙的一根樹根雕刻成一尊工藝品,這種情形則需對各所有權的歸屬重新配置。
《德國民法典》中對添附的處理于我國添附法的立法而言影響甚巨[3]。但是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添附制度并沒有以立法的形式予以確立,直至2020年《民法典》的頒布。因此本文分兩個階段,即新中國成立前和新中國成立后,對添附制度在我國的發展做簡要分析。
1.新中國成立前
首先,1911年的《大清民律草案》基本沿襲德國法系,因而該法律對添附制度的規定較為翔實。其在1036條和1037條規定了附合;在1038條和1039條規定了混合;第1040條規定了加工[4]。其后,1925年《中華民國民律草案》第832條和824條規定了添附:825規定了混合,826規定了加工[4]215。最后,1931年國民政府頒布的《中華民國民法典》第811條和812條規定了附合,813條規定了混合,814條規定了加工[5]。括而言之,在1949年以前,我國實證法對于添附制度的規定已經相對完善,對附合、混合以及加工的概念、構成要件、法律效果以及所有權的配置都分別做出了規定,為當時的司法實踐提供了相對完備的規范指引。
2.新中國成立后
1949年至1957年,新中國總共7次起草完成《民法典》的草稿,第一次是1956年4月完成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所有權編(草稿)》,其在第50條和第51條分別規定了孳息的取得和加工,但對“添附”的字眼未置一詞。隨后幾易其稿,直至1957年1月21日的第七稿亦均未設置添附的條文[6]。1957年之后,接踵而至的政治運動使各項法律規范付之闕如,民事立法的工作亦無奈隱沒,更不用說添附制度的設立了。1986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亦未對添附制度作出任何規定,僅僅是在1989年,最高人民法院才以司法解釋的形式對添附制度有所涉及。1989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第86條:“非產權人在使用他人的財產上增添附屬物,財產所有人同意增添,并就財產返還時附屬物如何處理有約定的,按約定辦理;沒有約定又協商不成,能夠拆除的,可以責令拆除,不能拆除的,也可以折價歸財產所有人;造成財產所有人損失的,應當負賠償責任。”此規定彌補了中國民事立法上關于添附制度的空白,但其僅是司法機關出臺的統一的規范解釋,而未能上升為立法機關之意志,仍較遺憾。
筆者認為,司法解釋的功能在于解釋實證法的相關制度而非創設實證法中沒有的制度,用司法解釋來彌補和填充制度本身,本質上就是立法制度和體系不成熟的體現。2007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亦未能就添附的規則做出規定,雖然此時在司法實踐當中,仍然以學理的通說作為法源來處理相關案件,但是添附規則作為所有權的取得方式,仍然是其他規范不能替代的[1]100。2020年《民法典》第322條終于對添附制度予以了規定,但在筆者看來,此條規定模棱兩可、難定一尊,該條文表面上是彌補了添附制度在立法上的缺漏,但細讀條文不難發現,此條文反而會在司法實踐當中產生適用上的難題,下文將對這些難題逐一進行檢視。
《民法典》第322條規定:“因加工、附合、混合而產生的物的歸屬,有約定的,按照約定;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依照法律規定;法律沒有規定的,按照充分發揮物的效用以及保護無過錯當事人的原則確定。因一方當事人的過錯或者確定物的歸屬造成另一方當事人損害的,應當給予賠償或者補償。”本條規定嘗試在立法層面彌補添附制度的空白,但是其將加工、附合、混合三種不同的添附形態合并起來規定,著實過于草率,存在著諸多漏洞。其一,“……物的歸屬,有約定的,按照約定……”作為所有權的特殊取得方式為何會有“有約從約”的規則?添附的性質是事實行為還是法律行為?其二,“……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按照法律規定……”按照何種法律的規定?其三,“……保護無過錯的相對人的原則確定……”此條之規范尤為不妥,為何要用過錯來進行經濟價值的衡量?其四,“……應當給予賠償或者補償……”的請求權基礎為何?是物權請求權還是債權請求權?是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還是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筆者將在下文對上述問題逐一進行檢討。
1.關于“有約從約”規則之檢討
《民法典》322條對于所有權的配置首先采取了“有約從約”的規則。筆者以為,此條規定不僅顯得瘠義肥辭,而且極易造成概念不清。其一,添附制度解決的就是雙方當事人在沒有辦法達成合意和約定的情況下,所有權如何配置的問題。若當事人已有約定或者達成合意,完全可以按照加工承攬合同的方式去解決所有權的配置問題,故于此規定“有約從約”的規則顯得異常多余。其二,添附究竟是事實行為還是法律行為?依照學界通說認為,添附當然屬于事實行為。既然添附制度被規定在《民法典·物權編》第九章,章名為《所有權取得的特別規定》,作為所有權的一種特殊的取得方式,按照體系解釋而言,肯定會區別于《民法典·物權編》第二章,基于法律行為發生的物權變動,因此當然屬于事實行為。其三,既然添附是事實行為,為何還有當事人約定的空間?有學者認為,添附作為所有權取得的特殊方式,不能夠因當事人的事先約定而排除,因此《民法典》規定“有約從約”作為所有權重置的規則,尤為不妥[7]。亦有學者認為,此處的“約定”宜解讀為對添附物權屬再變動的一種意思合致[8]。筆者贊同將“約定”解釋為所有權再變動的合意。首先,添附作為所有權取得的一種特殊方式,其所有權的重置不需要當事人的合意而發生,這是法律直接規定的效果,因此作為法律的強制性規定,根本沒有當事人意思自治的空間。其次,在排除了當事人意思選擇的余地后,只能將此解釋為在法律將所有權配置完畢后,再由當事人對于此權利之配置另行約定,相當于雙方當事人另外達成一個意思合意。但是此種規定明顯多余。民法是自治法、權利法,對于當事人是否進行事后權利的配置,屬于當事人意思自愿的范疇,立法者不應置喙。
2.“依照法律規定”指向不明
《民法典》322條中段規定了“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依照法律規定”,此處的“法律”是指何種法律呢?《民法典》作為民事基本法律,對于添附規則的規定責無旁貸。除了《民法典》最適合規定添附的詳細規定之外,筆者不知還有何種法律可以對添附制度做出更詳細的規定。“法律另有規定”作為一種轉嫁條款,在司法實踐中極易誤導法律適用者。可能的一種解釋是,立法者想通過未來的立法來彌補“法律另有規定”的漏洞。但筆者認為,若《民法典》不再規定添附的詳細規定,則在未來將不會有任何的法律再對此做出詳細規定,這對于整個法典的體系性和科學性會產生極大的不利影響。
3.“保護無過錯方”概念模糊
《民法典》322條中段規定了:“法律沒有規定的,按照充分發揮物的效用以及保護無過錯的當事人的原則確定。”就“充分發揮物的效用”而言,筆者予以部分贊同。因為這符合添附制度所要達成的經濟效益,充分發揮物的效用而非適用共有制度有利于物的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充分發揮。但是這個原則仍然是模糊不清的,在適用上將帶來困難。
關于“保護無過錯方”的原則,筆者持保留意見。過錯與否不應該成為影響添附所有物歸屬的因素[9]。添附的所有權重置應當是法律事先配置完成的效果,不應以當事人的主觀狀態為考察對象,當事人的主觀“過錯”應當是在所有權發生重置之后,當事人間利益再平衡的選擇。譬如,甲誤將乙的一根木頭作為房屋的承重橫梁,此時甲毫無疑問為過錯方,若在此刻嚴格遵守法條之規范,基于保護無過錯方的原則,是否可以認為甲的房屋歸屬于乙?再如,甲將乙的一根廉價的破舊老樹根,耗時一年加工成一具精美的藝術根雕,樹根的價值翻數倍增長,此時毫無疑問,甲是過錯方,乙是無過錯方,若嚴格遵守保護無過錯方的原則,是否可以認為樹根的所有權歸屬于乙?若遵照上述法條進行權利配置,則顯失公平,導致利益的失衡。
4.“補償或者賠償”的請求權基礎不明
《民法典》322條后段規定了“補償或者賠償”的規則,該規則并未明確相關請求權的基礎。法律對所有權的重新配置完成后,需要啟動利益平衡規則和損害補償或賠償機制,對在添附的事實行為中受損的當事人予以補償或賠償。因此需要明確該補償或賠償的請求基礎才能在司法實踐中明確法律條文的適用。在立法例上總共有三種模式,一為不當得利請求權模式:一為損害賠償請求權模式:一為混合主義模式。
首先,檢視不當得利請求權模式。若認為取得添附物所有權者構成不當得利,則可適用不當得利之債的返還規則。我國臺灣地區“民法典”第816條:“因前五條之規定而受有損害者,得依關于不當得利之規定,請求償還價額。”除此之外,《德國民法典》951條和《日本民法典》248條均規定了添附在債法上的效果是被損害人有權依據不當得利規則請求加害者的返還。其次,檢視損害賠償請求權模式。若認為取得添附者構成侵權,則適用侵權損害賠償之規則。目前的立法例主要為《法國民法典》和《意大利民法典》。較為典型的則為《法國民法典》第554條:“土地所有權人用不屬于其本人所有的材料進行建筑、栽種或工程的,應當償還按照支付之日計算的材料的價款:如有必要,得被判處損害賠償:但是,材料得所有人沒有拆取這些材料的權利。”最后,第三種模式為混合模式,較為典型的是《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10]。該立法例最大之特點在于區分不同的添附種類,輔之不同的請求權類型以實現補償上的合理性和公平性。
縱觀傳統民法之立法例,補償或賠償的請求權基礎無非不當得利或損害賠償。總之,無論采納何種方式,《民法典》第322條都應該明確請求權基礎的適用,而非模糊籠統地規定法律效果,否則在法律的適用上將會給適用者帶來困難。
添附是附合、混合以及加工的總稱,是所有權的一種特殊的取得方式,每一種添附的形態均各有其特點,《民法典》對添附不加分別而進行統一的規定甚為不妥。因此應當對附合、混合以及加工的構成要件以及所對應的法律效果分別規定。
附合,是指兩個有體之物相互結合成一個新物的添附模式。理論上分為動產與動產的附合,不動產與動產的附合以及不動產與不動產的附合。但是不動產與不動產的附合爭議較大[11],筆者于此不再討論。首先,動產與動產的附合首要前提是附合的兩個物分屬不同之所有權人,且附合之后,非經損毀其價值不得分離兩物。此時,如果可以區別主物和從物,或者一方的價值高于他方價值,應當由主物或者價值較高的物的原所有人取得合成物的所有權,并給對方予以補償[12]。其次,在不動產與動產的附合當中,動產附合于不動產之上,成為不動產組成部分的情況。構成要件和動產與動產的附合類似,其法律效果為:不動產所有人取得動產的所有權且不問其是否為善意,動產所有權因附合而消滅[13]。
混合,是指不同所有人的動產相互混雜在一起而成為新物。理論上以及各國立法例均認為,動產混合后發生的法律效果,準用動產與動產附合的處理原則[12]336。
加工,就是指對他人之動產進行制作、改造付出勞動而形成一種具有更高價值的新物。加工一般包含三項構成要件:其一,加工標的限于動產:其二,加工之材料須為他人所有:其三,須有加工行為[14]。其法律效果立法例上共有兩種立法模式,即材料主義和加工主義。材料主義認為,加工物歸屬原材料所有人,但是加工物之價值明顯高于原物價值的,加工物所有人歸屬于加工人。如我國臺灣地區“民法”814條:“加工于他人之動產者,其加工之物所有權,屬于材料所有人。但因加工所增之價值顯逾材料之價值者,其加工物之所有權屬于加工人。”加工主義認為,加工物歸屬加工之人所有。采此種立法例的國家主要為德國。但同時《德國民法典》亦規定,加工人取得新物所有權的前提是勞動的價值不明顯少于材料的價值。材料主義重在保護材料所有人,加工主義重在保護付出勞動之人。筆者以為,無論是材料主義抑或是加工主義只要符合鼓勵經濟價值創造之宗旨即可,故立法者可以擇一行之,而非對此問題避而不談。
請求之于抗辯形如矛之于盾。民事糾紛的本質,是一種“誰能依據何種規范,請求誰承擔何種責任”以及“誰能依據何種規范,對此請求進行抗辯”的一種矛盾結構關系[15]。明確添附的請求權基礎,對于被損害人的救濟至關重要。
添附制度依靠法律之規定對新物的所有權進行全新的配置之后,需要進入債法層面,啟動救濟補償之機制,平衡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前文已對各立法例對于該請求權之性質進行逐一討論,筆者于此不再贅述。筆者以為,就我國《民法典》而言,可以采取不當得利請求權和侵權請求權相互競合的模式。對于添附制度而遭受損失的一方當事人,我們可以啟動不當得利請求權進行救濟。倘若此時考察受益一方的主觀形態,若是惡意,還可以啟動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進行救濟。具體如何進行選擇,由受損方決定,法律不可置喙。
毋庸諱言,添附是大陸法系一項極其古老的制度,具有很強的體系性和科學性,其橫跨“物”和“債”兩項財產法領域。作為所有權的取得方式,添附制度應當排除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同時通過債法上的救濟制度補償受損害方的利益。作為民事基本法律的《民法典》對此項制度理應做出時代的因應,而不應該將其轉引為所謂“依照其他法律規定”這種十分模糊的表達方式。遺憾的是,《民法典》322條所規定的添附制度相對簡陋,甚至不能稱得上是制度性規范。在筆者看來,其充其量僅是一個指導思想抑或是原則性規范。附合、混合以及加工屬于不同的添附形式且存在明顯的差異,《民法典》僅用一條規范予以調整,顯然無法達到規范之目的,而應針對不同之形態進行分別的規定。《民法典》業已生效,立法者和法律適用者在未來如何對這條規范進行解釋和適用,是筆者最為關心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