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光
政治極化不僅是當今美國政治的顯著特征,也是美國歷史上經常反復出現的現象,主要表現為美國兩黨及其支持民眾在黨派、利益、輿論和政治議題等方面相互對立、拉鋸甚至撕裂的社會現象。雖然美國歷次政治極化之間引發的歷史背景不同和極化的強弱程度有所差異,但是在它們背后依然存在一些共同因素和邏輯在其中發生作用。著名的政治學家塞繆爾·P.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曾經針對美國在1960—1975年間(era of sixes and sevens, S&S Years)的政治極化現象闡述了一系列的理論思想。作為世界最負盛名的政治學者,亨廷頓對美國問題的觀察和理解都洞若觀火,并向來以構建政治學范式而著稱,其構建的理論范式具有很強的解釋性、前瞻性和指導性。因此,研究亨廷頓的政治極化理論無疑可以為我們理解和分析當今美國政治極化現象提供參考,也可以為我們預測美國政治極化的可能走向提供思想資源。
學術界一般把20世紀S&S時期當作美國政治極化歷史的一個重要分水嶺。歷史周期論者老阿瑟·施萊辛格(Arthur M. Schlesinger, Sr.)認為美國的歷史大概以12年為周期在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之間來回擺動,他預測自由主義將在1962年結束,保守主義的高潮將在1978年到來。(1)參見Arthur M. Schlesinger, Sr., Paths to the Present, Houghton Mifflin,1964, pp.89-103.政黨重組理論者認為1968年美國發生了一次關鍵選舉和政黨重組。1964年共和黨一舉拿下美國南部的五個州,標志著民主黨多年來在美國南部的絕對地位被徹底改變。1968年的選舉結果顯示民主黨已成為五大湖地區和兩岸地區的主導力量,而共和黨則成為南部地區和中西部地區的主導力量。區域主義者認為到1960年末期,自新政以來北方與南方結成的自由主義聯盟已經瓦解,南方與中西部結成了保守主義聯盟,東北部工業基地則與兩岸的沿海地區結成自由主義聯盟。(2)參見謝韜:《從大選看美國的歷史周期、政黨重組和區域主義》,《美國研究》2012年第4期。歷史周期、政黨重組、區域重組是亨廷頓所說的“信條激情”的循環表現,也是政治極化時期的突出表征。還有很多學者認為當今美國愈演愈烈的政治極化現象始于20世紀60、70年代,到特朗普當選前后政治極化達到歷史最激烈程度。例如,美國學者阿蘭(Alan I. Abramowitz)和凱勒(Kyle L. Saunders)認為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大眾之間、精英之間的意識形態兩極分化在急劇增加,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之間、紅色州選民和藍色州選民之間、宗教選民和世俗選民之間存在很大的觀念差異。(3)Abramowitz, Alan I., and Kyle L. Saunders,“Is Polarization a Myth”,The Journal of Politics,2008,70(2):542-555.國內學者劉瑜認為文化沖突是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政治極化的重要成因,這場文化沖突始于20世紀60年代被稱為“權利革命”的文化巨變。(4)劉瑜:《后現代化與鄉愁:特朗普現象背后的美國政治文化沖突》,《美國研究》2018年第6期。
亨廷頓并沒有直接把美國20世紀S&S時期的政治特征定性為政治極化,而是把這個階段定性為“信條激情”時期。在亨廷頓看來,美國的國家認同來自政治信條,包括自由、平等、個人主義、民主、憲制等。它們被稱為美利堅信條(American Creed)的政治價值和理念。但是,現實中美國的政治制度并不能完全體現美利堅信條的政治理想。因此,美國的政治理想與政治制度之間存在一個鴻溝。當美國人采用激進的道德主義來消滅政治理想與政治制度之間的鴻溝時,就出現了所謂的“信條激情”時期。亨廷頓把美國歷史上的革命時期、杰克遜時期、進步時代和20世紀S&S時期劃分為四個“信條激情”時期。與此同時,很多學者認為極化時期也是美國歷史上反復出現的現象,如張業亮認為美國歷史上出現過內戰時期、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進步時期、新政時期以及20世紀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等多次政治極化現象。(5)參見張業亮:《“極化”的美國政治:神話還是現實?》,《美國研究》2008年第3期。節大磊認為美國歷史上在19世紀60年代的內戰時期、19世紀末20世紀初進步主義時期、20世紀30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20世紀70年代之后都產生過重大政治對立和兩極化。(6)參見節大磊:《美國的政治極化與美國民主》,《美國研究》2016年第2期。從歷史發生的時間來看,信條激情時期與極化時期有交叉也有重合。例如進步主義認為美國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特征是以經濟和財富為基礎的窮人與富人之間的對立和沖突,但亨廷頓認為進步時期的特征是政治理想與政治制度之間的鴻溝,進步主義把貧富差距作為美國社會政治分裂的首要原因是不準確的。無論是哪一種劃分,20世紀S&S時期在美國歷史上都占有特殊的位置。這個時期既是亨廷頓眼中的信條激情時期,也是很多學者眼中的極化時期。這說明美國的20世紀S&S時期很可能是一個同時存在水平極化和垂直極化的重大歷史變革時期。
亨廷頓本人也區分了這兩種不同類型的變革時期:信條激情時期的鴻溝存在于政治理想與政治制度之間,是一種以政治觀念為分野的更為垂直化的分裂;而以新政為代表的兩極化則存在于社會力量的角色之間,是一種沿著經濟階級分界線發生的水平化分裂。與很多學者不一樣,亨廷頓認為美國的政治極化雖然存在于黨派之間,但并不一定會導致選民或社會分化。亨廷頓強調,兩黨制雖然有可能導致政治體系內部和政治參與方面造成嚴重分裂和對立,削弱政府的效率和能力,但社會力量的分歧是眾多的,社會輿論可能會兩極化也有可能會碎片化。各種社會力量和集團之間的兩極化,最關鍵的原因是政治體系內部的朝野之分?!白匀坏膬蓸O化并非左翼和右翼之間的社會分化,而是當朝和在野的政治分化?!?7)[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60頁。左翼和右翼等社會力量之間的分歧和沖突經過制度化渠道的過濾,部分地轉變為政治機構之間的斗爭。20世紀S&S時期的政治極化不是以經濟階級為分界線,而是以是否擁護更加純凈的政治觀念為主要標志,存在于支持變革的人與傾向保持體制現狀的人之間。因而,“意識形態共識是政治沖突的源頭,極化更容易因道德問題而非經濟問題發生?!?8)這種垂直性的政治極化有以下兩個特點:
第一,極化雙方都打著同一政治名義。無論是左派自由人士還是右派保守人士,無論是草根派還是建制派,都打著美利堅信條的名義開展政治活動。無論是哪一派,利用美利堅信條的語言定義自身既有利于統一目標和團結聯盟,又可以讓反對派處于守勢。激進的道德主義試圖按照美利堅信條改造現實制度,保守的現實主義質疑實現美利堅信條的方式和進度。美利堅信條不是一套充滿邏輯自洽的系統理論,內部的各個價值之間沒有優劣排序,也沒有對價值實現手段的詳細說明。不同的社會群體在不同時期強調美利堅信條的內容和認真程度都不同。“如果更為具體地闡述價值體系內容,并將其同特定場合下的實際應用聯系起來,人們的支持率就會迅速下降,使分歧看起來比共識更加突出?!?9)這也就是說,不同的價值內容一旦與特定的社會和經濟基礎相結合,便會對美利堅信條產生沖擊,比如南方地區與奴隸制相結合就發展出了美國的保守主義,內戰后的北方工業化發展和無產階級的出現為美國的社會主義運動奠定了基礎,美國大量的移民涌入為多元文化主義創造了環境。
第二,極化雙方都寄托于現存政治體制。20世紀S&S時期的垂直政治極化不是像歐洲國家那樣在兩種不同的意識形態之間爆發,而是在堅守政治理想的一方與認可政治現實的一方之間或反建制與建制派之間爆發。社會分歧主要存在于那些與現行政治體制有直接聯系的人與那些開放或瓦解現行政治體制的人之間。在政治實踐中,尤其表現為在支持反對黨一派與支持以總統為代表的執政黨一派之間爆發對立沖突。然而,由于美利堅信條同時是反對現存體制和進入現存體制或提升體制內地位的有效武器,他們都認為自己代表了最純正的美國政治理想,只不過他們在現行政治制度是否完全體現了美利堅信條方面存在差異?!耙慌烧J為,自身的利益在于立即改變現行制度,使其符合政治原則的要求;另一派雖然接受政治原則的有效性,但認為現存制度仍然與政治原則保持著一致,因此可予以保留。”(10)[美]塞繆爾·P.亨廷頓:《美國政治:激蕩于理想與現實之間》,先萌奇、景偉明譯,新華出版社,2017年,第17、29、57頁。政治極化的雙方都把自己的訴求和主張與現存政治制度相掛鉤。他們的分歧往往體現在對于現存政治體制的變革可行性、變革時機和變革速度方面。
國內外學者大多從政治制度、經濟不平等、多元文化主義、意識形態等視角去分析當今美國政治極化產生的根源、表現以及影響。在這些因素當中,有些是美國政治歷史上一直就存在的不變因素,如三權分立、政黨制度、政治參與擴大等。那些誘發美國政治極化的一般性原因早就在亨廷頓關于20世紀S&S時期垂直政治極化的論述中出現了,它們依然在當今美國的政治極化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因此,亨廷頓分析20世紀S&S時期垂直政治極化的原因對于我們理解當今美國政治極化現象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20世紀S&S時期是一個政治參與爆炸的時代,當時美國民眾的政治參與水平達到歷史最高程度。原來那些沉默的大多數被激發。其中以黑人和青年人的政治參與為主力,同時刺激了包括婦女、印第安人、同性戀者等邊緣群體,還包括草根群體和反體制群體在內的社會底層人士的政治參與?!皺嗬锩币l了黑人和青年人的政治參與率急劇上升,成為最為敏感的群體。在總統選舉中,1952—1960年的美國公眾選舉參與指數平均值為13.3,而在1962—1976年的四次大選中,這個數字達到了17.3。(11)[美]塞繆爾·P.亨廷頓:《美國政治:激蕩于理想與現實之間》,先萌奇、景偉明譯,新華出版社,2017年,第295頁。在政治參與方式方面,不僅常規合法的參與渠道得到拓展,如選舉、結社、組織新政黨等,還有大量非法的和暴力的抗議、游行、沖突。亨廷頓認為,由于政治活躍分子或政治精英對政策問題持更加一貫、更加系統的觀點,在政治參與擴大的前提下,不僅政治輿論的兩極化被增強,群體意識的兩極化也被大大增強,而這又將進一步促進政治參與的擴大。政治參與的擴大不僅在橫向上擴展群體之間的政治分歧,而且在縱向上表現為草根階層與現有體制之間的矛盾。同理,政治參與的擴大與當今美國的政治極化也存在緊密聯系。美國中西部白人群體這些“沉默的大多數”被激活,是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當選2016年總統的主要支持者。2016年和2020年的兩次總統選舉的投票數分別為1.366億張和1.598億張。2020年的投票率達66.8%,是1900年以來的歷史新高投票率。除了常規的政治參與途徑之外,美國不斷爆發各種抗議、游行、示威,從“我也是”(Me Too)到“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s)和“白命貴”(White Lives Matters)再到持續升級的美國國會暴亂事件,都證明了政治極化與政治參與擴大的相互關系:“政治參與的增加導致社會內部政策兩極分化的增加。”(12)[法]米歇爾·克羅齊、[日]綿貫讓治、[美]塞繆爾·P.亨廷頓:《民主的危機》,馬殿軍等譯,求實出版社,1989年,第75頁。
20世紀S&S時期的政治極化顯然與當時政治議題的本質問題有關。伴隨著黑人民權運動、越南戰爭、水門事件等政治議題的爆發,政治活躍人士和社會民眾對公共政策議題更加持一貫的和有系統的自由或保守態度。美國學者在1974年做的相關統計指出,大眾的思想一致性指數在1956—1960年只徘徊在15%之間,而到了1964年上升到40%,1972年也一直保持著相同的水平。從1964年開始,大眾對社會福利、黑人社會福利、學校種族融合、冷戰等政治議題的態度是高度相關的,即對某個問題持自由主義立場的人傾向于在其他領域也持自由主義立場,這種態度連續性和一致性在保守立場的人中也是如此。(13)Norman H.Nie and Kristi Andersen, “Mass Belief Systems Revisited: Political Change and Attitude Structure”, The Journal of Politics,1974,36(3): 540-591.人們往往把對特定政治議題的立場與對政治思想的立場緊密聯系起來。政治議題的本質和真相并不重要,人們也不會根據事情的是非曲直做決定。政治立場不僅決定了人們對特定政治議題的看法,而且還決定了人們在對待特定政治議題之間保持連續性和一致性的看法?!懊绹娭械拇蠖鄶等藢φ邌栴}采取了愈來愈極端的立場?!?14)兩極分化的民眾一旦采取極端立場,就會對政府的妥協和中間立場感到不信任,這又進一步激化政治極化??梢哉f,當今美國愈演愈烈的政治極化也無不圍繞著特定政治議題和遵循著同樣的邏輯在上演。美國的移民問題是持續橫梗在民主黨人與共和黨人之間的關鍵議題。左派支持放開移民政策,給予移民同樣的權利和待遇,而右派認為移民帶來的多元文化主義侵蝕了美國正統的白人文化,移民搶奪了本土白人的就業機會。特朗普在移民問題上做足了文章,他主張限制移民,加大打擊非法移民的力度,嚴格執行移民的審查制度,禁止穆斯林移民進入美國,在墨西哥邊境修筑隔離墻以試圖阻止中美洲難民的進入。美國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在移民議題上長期陷入兩極分化狀態。
新聞媒體是造成公眾輿論分化的重要技術力量。亨廷頓認為,無論哪個信條激情時刻,媒體都是政治理想挑戰政治制度的工具。革命時期的小冊子、杰克遜時期的廉價報紙、進步時期的大眾媒體和雜志、20世紀S&S時期的電視業在增強政治影響力、塑造政治力量和動員政治意識方面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之下,政治參與突破了原有的體制渠道形式,而大量采用暴力的和非法的抗議、曝光、靜坐、游行、示威、罷工等各種激烈形式。新聞媒體行業拋棄客觀和中立的規范而被在政治生活中持“支持”或“反對”態度的新規范所取代,必定會大大增強公眾輿論的兩極分化。政治領袖和政治活躍人士對特定政治議題持連續的、一貫的立場經過新聞媒體的放大,又再次使社會公眾的輿論分化。政治領袖對于新聞媒體的運用使得在總統選舉中突破了以政黨為中心的傳統,而轉為以候選人為中心和以政治議題為中心。“在60年代,電視網組織受到了‘高度信賴’,在政治上成為不屈不撓的反對黨,一個獨行其事的第三黨,它絕不需要面對冷靜的統治體驗?!?15)[法]米歇爾·克羅齊、[日]綿貫讓治、[美]塞繆爾·P.亨廷頓:《民主的危機》,馬殿軍等譯,求實出版社,1989年,第70、70頁。這表明,媒體也是反建制的有力武器。同樣,學界都認為特朗普成功當選2016年總統無疑與互聯網技術的普及和社交媒體的流行不無關系?!疤乩势粘晒Ξ斶x美國總統時,正是美國社交媒體迅速上位而傳統媒體開始失勢的時代?!?16)胡文濤、吳茜:《特朗普的“推特執政”:美國政治極化與社交媒體政治上位》,《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9年第10期。特朗普對推特媒體的運用,幾乎完全匹配以候選人為中心和以政治議題為中心的競選風格和執政風格。另一方面,推特等新媒體也是右翼保守主義、草根階層釋放反精英、反建制情緒的平臺。候選人和總統在新媒體上釋放的信號完全迎合了民粹主義和本土主義的需求,進一步分裂和極化了美國社會。很多民眾要求特朗普為近期發生的歧視美國亞裔民眾的暴力事件負責,正是因為特朗普在推特上隨意將新冠病毒冠以種族的稱呼導致了社會民眾之間的分裂與仇恨。
在亨廷頓看來,20世紀S&S時期的政治極化與前期社會經濟的繁榮發展和公眾教育水平的提高有很大的關系。一方面,經濟繁榮同時造成了經濟發展不平衡和不對稱問題。當一個團體的社會經濟地位得到提高卻沒有得到政治決策中心的重視或者感覺到在原有權力結構中的地位在下滑,他們會舉起信條的大旗,向現存政治制度發起沖擊。另一方面,經濟繁榮造成普遍的樂觀情緒和幸福感為大家關心道德和政治問題創造了前提條件。受教育水平的提高會影響人們的政治態度和政治意識。因而,美國經濟繁榮給特定群體帶來“地位焦慮”的同時,也帶來了后工業社會價值觀。亨廷頓認為,“地位焦慮”或“地位政治”無關經濟,而是對權力與尊嚴分配不公感到憂慮。而后工業價值觀的政治意識和政治態度,更容易在富裕階層、高知階層和青年階層中產生。最為典型的群體是新左派,他們不再和舊左派一樣以經濟地位和經濟議題來定位自己,而是更加強調追求政治意識和道德問題。類似的,很多學者同樣認為“身份政治”與“后物質主義”在當今美國政治極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福山認為,20世紀的政治很大程度上是由經濟問題決定的,而規定當今政治的是左派和右派同時關注的身份問題。左派更加關注如何促進少數民族、移民、難民、婦女和LGBT群體的權益,而右派更加關注傳統的種族身份、民族身份和國家身份?!爱斀袷澜绺鞯氐恼晤I袖都憑著這樣的觀念動員支持者,即他們的尊嚴被冒犯了、必須恢復這種尊嚴?!?17)Francis Fukuyama, “Against Identity Politics”, Foreign Affairs, 2018,97(5):90-114.支撐身份政治的背后是英格爾哈特所稱的“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后物質主義不關心經濟發展和物質追求,而是追求自我表現和生活質量等精神食糧,同時淡化對國家、民族、宗教、家庭等權威性代表的重視。有學者據此認為,以特朗普主義為代表的政治極化主要發生在通過逆全球化戰略強調經濟安全的右翼與強調后物質主義的左翼之間?!疤乩势宅F象屬于由現代社會向后現代社會轉變時期的保守主義,是抵制美國社會激進的后現代主義和走向民粹化趨勢的力量?!?18)叢日云:《民粹主義還是保守主義——論西方知識界解釋特朗普現象的誤區》,《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1期。
很多學者對當今美國政治極化及其帶來的不良后果表示嚴重擔憂,并且認為在短期內無法完全扭轉進一步極化的趨勢。也有部分學者認為政治極化并不一定完全是壞事,因為政治極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競爭型政治和沖突型政治的本質,“雖然競爭型政治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美國政治極化現象,然而政治競爭并不必然帶來政治的分歧與社會的沖突”。(19)徐理響:《競爭型政治:美國政治極化的呈現與思考》,《社會科學研究》2019年第6期。因此,“極化中的沖突本身并不被美國或西方主流政治理念認為是需要克服的要素?!?20)段德敏:《重思美國政治中的沖突與“極化”》,《學術月刊》2021年第1期。美國學者莫里斯·弗里納(Morris P.Fiorina)甚至認為沒有明顯的證據表明過去二三十年美國大眾之間政治極化加大了,黨派分歧確實存在但卻被夸大了,區域極化仍然是個開放性問題。精英之間的極化并沒有刺激選民更加極化,也沒有導致他們退出政治。(21)Morris P.Fiorina and Samuel J. Abrams, “Political Polarization in the American Public”,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2008,11(1):563-588.面對美國20世紀S&S時期的政治極化,亨廷頓既沒有對此表示否認也沒有對此表示擔憂,而認為這是美國政治特有的現象。在亨廷頓看來,美國的政治共識、政治制度和社會力量都不會讓政治極化走得太遠。
亨廷頓承認,過度的社會分裂會造成政治不穩定,緩和極化、彌合分歧和創造共識有利于增強政治穩定。美國的立國之本是民眾廣泛信任的洛克式自由主義共識,但是意識形態共識并不意味著沒有政治沖突。美國的政治共識也是造成社會分裂和政治極化的原因。亨廷頓聲稱:“沖突是共識之子。”(22)[美]塞繆爾·P.亨廷頓:《美國政治:激蕩于理想與現實之間》,先萌奇、景偉明譯,新華出版社,2017年,第57頁?;诿览麍孕艞l的政治共識既是民族認同和政治穩定的源泉,又是造成政治動蕩的來源。政治信條既是決定與現存政治體制結成聯盟或分道揚鑣的標準,也是充當政治聯盟之間相互攻擊的武器。無論是左翼與右翼,還是建制派與反建制派都打著美利堅信條的名義,就不會使政治動蕩激化為階級沖突。美國的政治極化不可能突破美國的共識底線,美國政治始終在自由主義內部的左翼與右翼之間徘徊?!案竟沧R為變革劃定了邊界,對變革的訴求被限定在邊界內,從一極擺動到另一極?!?23)[美]塞繆爾·P.亨廷頓:《美國政治:激蕩于理想與現實之間》,先萌奇、景偉明譯,新華出版社,2017年,第237頁。美國人的兩極分化不像歐洲國家那樣源自意識形態的信仰沖突,也不會導致以階級為基礎的社會對抗。
20世紀S&S時期政治極化的雙方都沒有跳出共同的討論框架。因為他們都還沒有懷疑“美利堅信條”的普遍哲學,“支持和反對制度改變之間的論戰就會參照普遍接受的觀念性哲學來進行。每一方都試圖表明自己的政策比對方更符合一般的理想?!?24)[美]塞繆爾·P.亨廷頓:《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保守主義》,王敏譯,《政治思想史》2010年第1期。在現實意義上,如果說政治共識為美國政治極化設置了底線和邊界,那么代表政治共識和公共利益的政治機構及其制度就成為了政治極化行為的共同對象。政治極化雙方不會摧毀美國既存的政治制度和統治秩序。美國人總是在改革既存政治制度的希望和失望之間從道德主義走向犬儒主義,他們逐漸承認和接受現實政治制度的不完美性,甚至希望賦予政治制度強有力的權威來領導美國。亨廷頓認為美國人對待政治信條與政治制度之間的鴻溝的嚴肅程度會陷入一個循環模式,即每隔六七十年爆發一次信條激情。在這期間,美國人會陷入道德主義—犬儒主義—冷漠自滿—自我欺騙的應對循環模式。如果用意識循環論來預測美國政治極化的未來走向,20世紀S&S時期源于道德主義的政治極化無法走得太遠,而是會走向犬儒主義。政治極化起源于政治共識而在此時又終止于政治共識。
在亨廷頓的政治發展理論中,社會力量與政治制度之間的關系是決定一個政治共同體治亂興衰的重要因素。政治機構及其制度是調節社會力量的支配力量,它從各種社會力量中脫穎而出,處在各種社會力量之上的高超地位。高度發達的政治機構和制度能夠柔和、緩解和調整社會力量與支配力量之間的關系。因此,政治穩定取決于代表政治共同體的政治制度與代表社會力量的政治參與之間的關系,“任何一種給定政體的穩定都依賴于政治參與的程度和政治制度化程度之間的相互關系?!?25)在現代政治體系中,政黨作為一個組織和制度,在社會力量與政治制度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對于維護政治穩定起了最為關鍵的作用。政黨不僅是超越各種社會集團和維系各種社會力量的紐帶,而且使領導權更替和吸收新集團變得程序化和規范化。在這種意義上,亨廷頓認為,“政黨就為穩定和有序的變革打下基礎,使動蕩無由發生?!?26)[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60、339頁。
具體到美國來說,作為一個繼承英國都鐸王朝政體的“舊國家”,它沒有一個統一的至上的政治權威,其政治權威分散于行政、司法、立法、聯邦、州、縣等多元的政治機構中。同時這些政治機構的職能互相交叉和重復,沒有任何一個機構專享獨斷一項政治職能。許多政治機構都適用于選舉范圍,大批的政府官員都要經過社會公眾批準才能任職。因此,無論哪種社會力量,都能找到通向政府權力和影響政府決策的渠道與方式。在亨廷頓看來,一方是多元的、可變的選民,一方是開放的、多元的和分散的政治機構。美國的政治制度具備足夠的彈性和空間適應社會力量的興起與衰落。極化的雙方也可以從美國多個潛在政治渠道中找到自身的利益實現機制。亨廷頓認為,美國在迅速擴大政治參與面前沒有發生動亂和暴力,部分原因就是美國的政治制度是相對復雜、適應強、相對自主并具有內部凝聚力的。另一方面,亨廷頓認為,政治兩極分化是從派別政治發展到政黨政治的前提條件,政黨政治是使政治兩極分化的制度化方式。政黨政治使政治派別沖突、政治議題分歧和政治參與兩極化從封閉或秘密狀態轉向公開化、制度化和程序化。但是一黨制缺乏制度化的競爭,沒有擴大政治參與的動力。多黨制由于在社會力量與政黨之間存在復雜的一一對應關系,且新的社會力量非常容易建立新黨,就又顯得很脆弱。兩黨制可以確保勢均力敵的每一個黨都從諸多社會力量中獲得支持,同時還不會像在多黨制當中那樣被某一種社會力量俘獲。亨廷頓充分相信,兩黨制就是使政治兩極化的制度體現,并且能夠有效緩和政治兩極化。美國是世界上第一個發展現代政黨制度的國家,也是一個具有穩定的典型的兩黨制國家。美國政治體系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允許政治制度與社會力量進行周期性重構,包括黨派重組在內的政治改革或重組將會大大改變美國政治極化的趨勢。
由于美國社會沒有封建傳統和平等多元的性質,再加上美國分散多元的政治權威,美國人民從五月號開始就把政治參與作為向政府提出訴求和實現利益的方式。因此,在美國,政治參與既是一種實現其他價值目標的手段,又是一種被稱贊為具有極高價值的美德。
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的經驗表明,更高水平的社會經濟發展和更高水平的社會經濟平等都會有利于擴大政治參與、豐富政治參與形式和復雜化政治參與基礎。因為更高水平的社會經濟發展能增強個人的絕對政治效能感;更高水平的社會經濟平等能增強個人的相對政治效能感。在美國,現代化的社會經濟發展普遍提高了人們的收入、教育程度、職業和社會地位。一方面,人們在主觀上增加了對政治的認知和關心政治的程度,更加自信能影響政府,從而更有責任地踴躍參與政治。另一方面,社會經濟地位的提高也會促使人們更多地參加組織和集體行動。“1955年,美國最高5個社會—經濟階層中,屬于某個組織的人占82%,而在最低階層中只有8%的人加入組織?!?27)[美]塞繆爾·P.亨廷頓、瓊·納爾遜:《難以抉擇:發展中國家的政治參與》,汪曉壽等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92頁。無論是個體的自發參與還是涉入組織的集體參與,除了美國黑人的例外,美國政治參與的根本動力主要來自社會經濟的發展和個人政治效能感的提高。這一點與發展中國家的動員式參與不同。美國是一個平等而又多元的“新社會”。對于地位低的社會群體來說,美國社會各階層之間沒有難以逾越的界線,到處充滿著開放的向上流通機會。對于地位高的社會群體來說,由于對政治效能感存在更清醒的認識,他們有時反而會疏遠政治,對政治保持冷漠。因而,在某種意義上,美國是一個擴大政治參與最現代化的國家,但同時也是一個政治參與趨向節制的國家。
當兩極化的政治活躍人士與社會大眾向政府表達強烈的不滿和不信任感,政府又不能回應他們所持一貫和連續的觀點和立場時,他們可能就會與政府疏遠和冷淡,導致政治效能感的下降。美國人民在經歷了20世紀S&S時期的道德激情以后,到了70年代末就耗盡了政治動蕩的能量與激情。美國人對自己是否有能力影響政治過程的信心程度下降了,他們覺得自己無力改變現實政治制度的不完美性。政治效能感的下降進而導致人們政治參與水平的下降。亨廷頓斷定,在美國多次循環反復的政治極化中存在一種自我抵消的力量,政治參與的擴大刺激政治極化的分裂,但政治極化導致對政府的不信任進而產生政治效能感的下降,人們的政治參與也逐漸下降。隨著政治議題的逐漸轉移,意識形態的兩極分化逐漸減少,最后政治氣候和政治行動發生平穩轉向。
亨廷頓向來被學術界稱為保守主義學者。在他眼中,美國文明和美國政治秩序不僅受到外部蘇聯共產主義和非西方世界的威脅,而且還受到美國自由主義內部的挑戰。這種內部挑戰具體表現為政治理想對政治制度的不滿、民主對統治權威的挑戰、多元文化主義對美國新教文化的侵蝕、移民對美國白人主體的民族稀釋、全球化的世界主義導致美國國家認同的下降。這些挑戰最終都可能轉化為美國自由主義左翼與保守主義右翼之間的分歧來源,但亨廷頓認為美國政治極化的關鍵并不是來自這種社會分歧,而是來自黨派之間的朝野分歧。無論是出于對美國政治制度的驕傲和自豪,還是出于保守主義大腦的維護本能,亨廷頓對美國政治極化現象并沒有表現出悲觀的論調。美國的政治共識是導致極化的原因,但是同時也為政治極化設置了底線。美國擁有發達的政治制度和以“兩黨制”為形式的現代政黨制度,能夠同化社會力量擴大政治參與活動。極化的社會力量在高度發達的政治機構和政治制度面前會逐漸走向緩和,美國社會不會釀成動亂和暴力。然而,世界的全球化程度和信息技術的發達程度已今時不同往日,美國的政治極化愈演愈烈,黨派之間、精英之間和選民之間的兩極化在政治領域、經濟領域、文化領域、社會領域和意識形態領域全面鋪開,給國家治理和社會秩序都造成了嚴重危機。美國的政治共識和政治制度是否真如亨廷頓所言完全可以化解社會力量帶來的挑戰與危機,還是一個需要等待時間來驗證的論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