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君,高 川
(1.天津中醫藥大學圖書館,天津 301617;2.天津市教育招生考試院,天津 300387)
日本漢方醫學是在中國醫學的基礎上通過吸收、消化而創建出具有日本特色的一種傳統醫學。如今,在日本狹義上的“漢方”是指東漢張仲景《傷寒雜病論》(簡稱《傷寒論》)的藥方。由此可見,《傷寒論》在日本的漢方醫學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多數漢方家,行醫前主學《傷寒論》,行醫后終生不輟研究《傷寒論》,敬《傷寒論》為圣典。在日本素有“漢方醫學研究,始于《傷寒論》,終于《傷寒論》”的說法。但是,《傷寒論》在日本漢方醫學中獨尊地位的確立是有一個發展過程的,并不是一開始就處于至高位置。
在日本最古的歌集《萬葉集》中收錄了山上憶良在公元733年所作的一篇《沉痾自哀文》“吾聞,前代多有良醫,救療蒼生病患,至若榆柎、扁鵲、華他(佗)、秦和、緩、葛稚川、陶隱居、張仲景等,皆是在世良醫,無不除愈也”[1]。可見當時日本人對張仲景的醫術是深為景仰和了解的。
但是,在它之后于公元757年“奉勅刊脩律令。宜告所司早使施行。”制定的《養老令·醫疾令》中卻沒有關于《傷寒論》乃至張仲景的記錄。當時日本《養老令》主要是以唐高宗永徽年間所制定的《永徽令》為藍本,根據本國的文化背景及思想基礎做出相應的調整而制定的律令[2]。在《養老·醫疾令》第三條中規定:“醫生習甲乙、脈經、本草,兼習小品集驗等方”[3]。這與同時代唐令中的《醫疾令》存在不同。《唐·醫疾令》中規定:“醫生習甲乙、脈經、本草,兼習張仲景、小品、集驗等方”[4]。明確規定醫學生學習的教材中包括《張仲景》。雖然后世對《張仲景》的認定存在分歧,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唐·醫疾令》中規定醫學生學習的教材中是有張仲景所寫醫書的。然而在日本《養老·醫疾令》中沒有出現張仲景的記錄。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大約成書于公元984年,由日本針博士丹波康賴撰寫的《醫心方》中大量引用了隋唐時期醫書,其中引用“張仲景”的文章有十一處,但也只是《張仲景方》、張仲景和《張仲景藥辨訣》,而沒有出現《傷寒論》的名字。
鐮倉時代,依照唐宋醫方對傷寒進行治療的《萬安方》中,同樣沒有出現《傷寒論》的記載。直到南北朝時期的北朝貞治年間有林所著的《福田方》中才出現了《傷寒論》的條文,又或者這只是意譯的引用,不能確定有林直接讀過《傷寒論》。
有一種說法是坂凈運在室町時代明應年間赴明朝學習醫術,歸國時帶回了《傷寒雜病論》,這是《傷寒論》傳入日本的開始。通過坂凈運所著的《續添鴻寶秘要鈔》可以看出,他已經達到將《傷寒論》中的處方嫻熟運用的程度,而有林的著作里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讀過《傷寒論》。首先將《傷寒論》的治療方法汗(發汗)、吐(嘔吐)、下(瀉下)運用到臨床實踐中的是桃山時代的永田德本,其倡導張仲景醫學,被日本后世漢方醫家譽為“古方派的先驅者”。
永田德本,別號知足齋。年輕時曾隨僧醫月湖的傳人玉鼎學習過李杲和朱丹溪的學術思想,但后來深感張仲景重實證、重經驗,其學術更高一籌,因而積極倡導學習《傷寒論》學術思想。他認為諸病皆因郁滯而引起,應采取頓服攻邪峻劑的方法治療。主張“除汗、吐、下無秘術,藥以有毒烈性者為好,法宜求越人長沙”[5]。永田德本著有《德本翁十九方》《梅花無盡藏》等著作。
在《德本翁十九方》中的德本翁傳中記載:“德本翁長田氏,號知足齋。其所著有梅花無盡藏、十九方書。十九方之書則其論雖間有同者,至其藥方及施治之機活全異,則茲二書之辨,將何所取正乎,夫醫者載籍極博,猶考信于張仲景,則予以其深得仲景之旨者為正乎。無盡藏之所論,雖頗非無所見也,然其方論駁雜,玉石俱收,不如十九方之說深得仲景之旨之正且純也”[6]。
雖然后世學者認為《德本翁十九方》是托永田德本之名編寫的所謂“德本秘傳書”,其真偽難辨,但該篇德本翁傳是同為古方派醫者的和久田寅所撰寫,其關于永田德本倡導張仲景醫學的內容應當是準確的。
進入江戶時代,著名漢學家伊藤仁齋倡導古學,推崇《論語》《孟子》等儒學典籍,排斥朱子學。然而,金元時期的李朱醫學受到思辨合理主義影響,并與朱子儒學保持密切聯系的觀點始終是許多當時日本醫學研究者的共識。
在眾多學說當中,名古屋玄醫系統探討并大力倡導復古學說。名古屋玄醫,字富潤、閱甫,號宜春庵,晚年號丹水子。其年幼時師從羽州宗純研習儒家學說,并且對《周易》的研究頗有見地。當壯年之際,在多年深入探究儒學經典的基礎上,領悟出“貴陽賤陰”這一《周易》的核心要義,同時將這一感悟所得與其對醫學典籍的理解相結合,加深了在醫學方面的造詣與修為。在清初著名中醫學家喻昌所著《尚論篇》的影響下,他十分尊崇張仲景的古方派,并極力反對李朱醫學,倡導運用張仲景《傷寒論》中的古代醫方,因此,被稱為日本“古醫方”的先驅,并著有《篡言方考》《金匱注解》[7]。在臨床實踐中,主張依據張仲景之法,但不局限于張仲景之方。名古屋玄醫以扶陽抑陰為主題吸取《傷寒論》的精髓,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醫學思想。然而,名古屋玄醫自身還是殘留了李朱醫學的氣息,其學說也有缺乏徹底精神的地方。
香川修庵,名修德,字太沖,號修庵,堂號一本堂,年近弱冠之時拜入德川中期漢方醫家后藤艮山門下,并因天資過人深受后藤艮山器重。由此,香川修庵矢志學醫,盡得后藤艮山真傳,并將“學習圣賢之道,修身是基本”的理念貫徹始終[8]。其醫學思想的核心認為古今醫書之中,只有《傷寒論》最為重要,《內經》《難經》也雜有邪說。并影響到《傷寒論》中也雜有臆測之論,宋元以下諸說則無可取。香川修庵繼承了其師后藤艮山的全部思想。不同之處在于,他突出強調《傷寒論》的學術地位和價值。這在古方派的形成過程中,具有倡導作用的開創性見解。
從永田德本首先將《傷寒論》的治療方法汗(發汗)、吐(嘔吐)、下(瀉下)運用到臨床實踐中,到名古屋玄醫倡導回歸到張仲景《傷寒論》中的古醫方,再到香川修庵獨尊張仲景《傷寒論》,使當時日本醫學界醫風為之一變,古方派醫學開始興起,并很快為之盛行。
江戶中期,日本出現了一位頗具影響力的醫家:吉益東洞,稱為漢方醫學古方派的代表人物。
吉益東洞,名為則,字公言,通稱周助。在年幼時,吉益東洞絲毫沒有表現出對醫學的任何興趣與關注。隨著年紀不斷增長,他秉持古人先賢“不為良相則為良醫”,隨即棄武從醫[9]。他既尊張仲景為師,刻苦鉆研《傷寒論》,又同時研讀《內經》《難經》等名家著作。在涉獵各家學說之后,吉益東洞認為,扁鵲為醫之大宗,除張仲景外,自淳于意以下諸醫均是陰陽之醫,不足取。因而在醫籍之中吉益東洞唯獨推崇《傷寒論》,力倡“實證親試”,注重實效,提出“萬病一毒論”,主張不拘病因,隨證投藥;認為百病必根于腹,為了尋找毒氣凝聚的指征,注重腹診。同時認同香川修庵所說《傷寒論》中的臆測之論,乃是后人加進去的,非《傷寒論》所原有。
雖然當時有許多的醫家抨擊吉益東洞的觀點,但他的醫學思想和學術觀點,對當時乃至近現代日本漢方醫學的發展,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使得古方派醫學走向了興盛。從江戶后期以至如今,古方派一直作為日本漢方的主流存在。
古方派的興盛使得《傷寒論》在日本全國廣為流傳和推廣,也直接導致日本醫家對《傷寒論》開始了真正的系統深入研究。《傷寒論》在日本的初版發行是由曲直瀨玄朔一門完成的,以此為開端,直到幕府末期,許多版本的《傷寒論》都在日本進行了校刻。最初,日本醫家同中國醫家一樣,通過《黃帝內經》《素問》的思想對《傷寒論》進行解說,但古方派的醫家認為《傷寒論》與《黃帝內經》《素問》,具有不同的世界觀,因而,主張《傷寒論》中有其自身的世界觀,應依據自身進行解釋。
隨著發展,古方的內容也逐漸發生了變遷,開始名古屋玄醫將古方的范圍限定于唐以前,后藤艮山限定于漢以前,但《素問》尚未舍棄。到了吉益東洞的時候,將《素問》的思想部分完全舍棄,只是純粹的尊崇所謂的仲景古文,將《素問》的文辭及思想一律排除,完成了從古典批判到原典復原的方法論。由此,古方派醫家創造了以《傷寒論》來解釋《傷寒論》這種日本獨特的《傷寒論》研究方法。
1976年,日本厚生勞動省確定了漢方藥醫療保險適用制度,批準可以以中國《傷寒雜病論》中的210個古漢方為依據生產漢方藥。自漢方制劑納入日本醫療保險體系后,漢方醫學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日本企業將其他產業成熟的先進技術導入漢方藥的產業制造,很快完成了漢方藥劑生產的規范化、標準化,大大提高了漢方制劑的質量和產量。目前日本漢方藥在中成藥的國際市場份額中,占有絕對的優勢。
《傷寒論》是中國醫籍里《內經》思想介入最少,重視臨床觀察與實踐,自成體系的著作,通過四診所得,可以直接處以相應方劑,所用方藥配伍嚴謹,療效卓著。這些特點決定了《傷寒論》必然受到古方派醫家的重視,張仲景學術必然成為古方派學術體系的核心。古方派醫家推崇張仲景《傷寒論》,更多的是對實證精神的追求與簡化理論的需要。對于廣大習醫者而言,仲景學術更便于理解和應用。這些醫學思想和學術觀點,對當時以至近現代日本漢方醫學的發展,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