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平,尹 丹,李雪梅,雷雨晴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2.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兒科,北京 100700;3.北京市朝陽區東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中醫科,北京 100025)
反復呼吸道感染(recurrent respiratory tract infection,RRTI)是小兒常見的肺系疾病,指1年內發生呼吸道感染次數過于頻繁,超過一定范圍的疾病(1年內出現上呼吸道感染≥5~7次,或氣管炎支氣管炎≥2~3次,或肺炎≥2次,感染次數標準根據年齡段不同劃分),尤好發于學齡期之前的兒童,發病率約為10%~20%[1-2]。該病不僅影響患兒生長發育和日常學習生活,也對家長造成了極大的困擾。現代醫學認為,急性感染期予對癥抗感染,緩解期予免疫調節劑[3]、補充維生素[4]、補鋅補鐵[5]、調節腸道菌群[6]等,但臨床易反復,遠期療效欠佳。而中醫在治療小兒反復呼吸道感染上有獨特優勢,諸多臨床研究均證實了中醫中藥對改善癥狀、減少復發有顯著的效果。
本病在中醫的證治分析較多,如鄭軍認為,在氣陰不足,強調養陰益氣[7];劉小渭認為,在“氣虛”的基礎上,常夾痰、瘀,應肺脾同治、祛痰化瘀[8];袁斌認為,扶助正氣時當肅清伏邪[9];亦有其他醫家通過體質論述小兒復感[10],不一而足。理論多重在氣、陰“虛”論,用藥多在補。
尹丹教授從事兒科臨床、科研工作近40年,在兒科呼吸系統疾病上有豐富的診療經驗。筆者有幸跟隨臨床診病。在跟師的數年間,常見反復呼吸道感染的患兒脾胃氣機不暢,中焦有積熱實邪,此類患兒發病較多,病情較重,其外因多由于家長不科學喂養,使患兒食量不節制或營養過剩、嗜食肥甘等,內因多由患兒體質或慢性病灶不除等因素。在此介紹尹丹教授辨治經驗。
氣的理論是我國祖先認知世界所形成的一種觀念。氣是構成人體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最基本物質。行于脈外之氣謂之衛氣,可溫養臟腑及肌膚腠理,使皮膚柔潤,毛孔開合有度,腠理緊密,汗液固攝不脫,以護衛肌表,抵御外邪。其與宗氣、營氣均是由水谷精微化生而來。氣機則是生命活動的基本形式,分為升、降、出、入,“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矣,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只有氣機調暢,才能推動人體血液、津液正常生成和運行,保證有力的固攝、防御功能。
氣的生成、運動與脾胃的關系極其緊密。在《內經·經脈別論》中:“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以脾主運化,胃主受納,將飲食轉化為水谷精微,營氣行于脈中,組成血液滋養全身;衛氣行于脈外,溫養臟腑,護衛肌表;與肺吸入之清氣合則為宗氣,貫注心脈,推動氣血運行,榮養全身。《太平圣惠方·治肺臟中風諸方》:“肺主于氣。氣為衛,衛為陽。陽氣行于表,榮華于皮膚。若衛氣虛少,風邪相搏……其脈浮數者,是肺臟中風之候也。”均表明,若脾胃化生不足,衛氣不能抵御外邪,則易患風病。
人體氣機升降之樞在于脾胃,脾胃健運,則氣機有度,宗氣、營衛各司其職,使人茁壯成長,百病不侵。《景岳全書》云:“氣之為用,無所不至,一有不調,則無所不病”,若氣的運動被實邪遏阻,中焦升降失常,影響正常受納及水谷精微的化生,則機體代謝逆亂,百病由生。
在小兒反復呼吸道感染中,常見積熱實邪阻遏中焦氣機。李東垣《脾胃論》云:“若胃氣之本弱,飲食自倍,則脾胃之氣既傷,而元氣亦不能充,而諸病之所由生也。”尹丹多年臨床發現,隨著我國生活水平的提高,現今兒童大多成為了古時的“富貴兒”,喂養過度、寵溺驕縱的情況屢見,小兒在生長發育過程中,脾胃運化功能本有不足,又貪食而不知冷熱,多見患兒胃有飲食炙博之火,又因體稟少陽,或既往病邪不除,久伏化熱,新感外邪,極易從化為積熱實證;小兒脾本不足,邪實聚集,阻礙中焦,使升降氣機不利,脾胃不能生營衛以濡養腠理,肺不能成宗氣以運行血脈,營衛之氣運行失調,外邪乘虛而入,則發為復感。
近期也有諸多研究對發病機制進行了探討,從側面證明了中醫理論。對于腸道菌群的熱點研究證明了其和免疫功能具有高度相關性。徐競男對腸道菌群和肺系疾病進行了研究,通過小鼠造模、分組研究發現,胃腸積熱可導致腸道菌群的種類、功能均與對照組有差異,并導致小鼠肺部出現輕度炎性病變;在胃腸積熱的基礎上,經過病原誘導感染時,小鼠免疫系統反應性降低,出現持續性炎癥和嚴重的免疫抑制[11],支持了胃腸積熱在臨床中容易導致易感、感染較重的特點。
非急性期時,患兒胃腸有熱,中焦氣機不暢,脾失健運,或兼有脾氣不足,終致一身之氣失養。臨床常表現為:面黃,體瘦,毛發成綹,質干欠潤,口氣臭穢味重,多食易饑,或有積滯,或無積滯,大便常干燥難解,數日不行,或排便時肛門灼痛、肛裂等,舌質紅,欠潤,舌苔黃厚膩。“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若內熱日久,則煎灼肺脾之氣,或肺脾之陰,引發氣虛、陰虛等候。
急性期時,患兒素體有熱,邪氣易從火化,臨床常見外感癥狀為鼻塞,流黃稠涕,咽部紅腫,咽痛,咳嗽,咳吐黃黏痰或喉間痰鳴,又伴諸如面黃,食欲大或不欲飲食,口氣重,大便困難等非急性期時表現。久而久之,積熱不除,又會導致患兒體內進一步失衡,形成惡性循環,遷延反復。
在臨床診療過程中,應遵循“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的原則,急性期以驅邪外出為主,非急性期以調運脾胃氣機,清瀉內熱為主,其重點理念在于治未病,注重非急性期的干預治療。
在反復呼吸道感染急性發作期時,外感風邪是最主要的致病原因,此類患兒常見邪從火化,且極易夾積,此時當重在宣肺解表,常見外感發熱、咳嗽、咽痛、流涕、頭痛等,兼見大便不暢,口氣穢重,用銀翹散、桑菊飲、麻杏石甘湯、定喘湯、清瘟敗毒飲等為主方,予石膏、黃芩、焦三仙等以清理中焦積熱,或加麻子仁、瓜蔞等通便瀉熱,避免積熱阻滯脾胃氣機,影響脾胃運化功能,使外感遷延難愈。
尹丹重視“治未病”的理念,在非急性期積極干預,可顯著減少患兒呼吸道感染發作頻率,并減輕感染后病情嚴重程度。尹丹認為,脾者以“運”為先,補虛當在其次,氣機調運,其病自愈,尤其夾有胃腸積熱者,過用補藥極易加重積滯火熱之勢。尹丹根據多年臨床經驗,創自擬方“運脾感康顆粒”,方用蒼術、白術、木香、陳皮、炒枳殼、炒薏苡仁、茯苓、豆蔻、黃芩、黃連、連翹、焦三仙、當歸、防風等藥物,以顆粒劑型為主,便于患兒按療程堅持調養。
該方以蒼術、白術為君藥,運脾常以蒼術為先,張隱庵《本草崇原》云:“凡欲補脾,則用白術,凡欲運脾,則用蒼術”,江育仁在治療小兒反復呼吸道感染時,注重運脾,也常首選蒼術,用以醒脾助運,舒展脾氣[12]。尹丹認為,對于濕邪較重的患兒,可予蒼術,以積熱為重的患兒中,更宜選用白術,防蒼術溫燥之性傷及氣陰。《神農本草經疏》對“術”有言:“寧知脾虛而無濕邪者用之,反致燥竭脾家津液,是損脾陰也”,正合此意。
此外,陳皮、木香、炒枳殼可助君藥行氣理氣,通理三焦,共奏行氣運脾之功,是為臣藥。炒薏苡仁健脾利濕;豆蔻溫中化濕行氣,茯苓健脾而不峻補,辨證加減,理氣健脾;黃連可傾瀉中焦實熱,取《脾胃論》:“氣復不能轉運有熱者,微加黃連,心煩亂亦加之”之意,亦可用黃芩、連翹;焦三仙配伍可行氣、消食和胃;病久遷延,脾胃不能生氣血,用當歸能補血活血;防風不僅長于祛風,蘊含“玉屏風散”之意,亦有升清燥濕之性,燥脾濕而升清陽,佐助君臣以行氣運脾,療兼癥。
尹丹認為,組方宜平和,攻不可過度,補不可妄行,萬全《幼科發揮》云:“故用藥者偏寒則傷脾,偏熱則傷胃,制方之法,宜五味相濟,四氣具備可也。”該方以復運脾胃氣機,清理胃腸積熱實邪為核心思路,若兼大便干結者,輕者可用生白術,加麻子仁、郁李仁、白芍、生山楂以潤腸通便,重者或不效者可慎用瓜蔞、大黃,但不宜久用,應密切關注大便;對熱久傷陰,口干口渴、手心煩熱、易汗盜汗者,可加浮小麥、煅牡蠣、南沙參、五味子等斂汗養陰;脾氣虛甚當補時,稍加山藥、生黃芪、太子參,臨床視各證輕重靈活加減,不可妄補、大補、見虛就補。
除內服法外,主張配伍小兒外治法以提高療效,可輔助穴位貼敷以清熱消積,以炒黑、白牽牛子、干蟾皮、醋青皮、黃連等藥物調制成膏外敷肚臍,恢復脾胃氣機運轉。曾觀察過三伏貼對于復感兒的療效,鼓勵患兒冬病夏治,未病先防[13]。此外,還可以選用推拿手法,常用補脾、清胃、清大腸、揉板門、捏脊等法,與方藥一同辨證施治。
患兒杜某,4歲,2021年3月31日初診。因反復呼吸道感染2年來診。主訴:反復呼吸道感染2年。患兒近2年每年上、下呼吸道感染共10余次。數日前再次外感,現有流涕、鼻塞、輕微咳嗽,無發熱,喜肉食,納食較同齡兒童多,口氣重,大便干,每2日1行,有盜汗。查體:精神好,面色萎黃,舌質紅,苔黃偏膩,脈滑數,心肺聽診無異常,體質量18 kg。診斷:反復呼吸道感染,脾虛胃熱證。患兒外感將愈,納食多、口氣重、便干,舌紅,苔黃膩,均屬胃腸有積熱實邪之象,應標本兼顧,清運脾胃,予運脾感康方加清解止咳之品:木香6 g,生白術12 g,陳皮10 g,炒枳殼10 g,生山楂10 g,焦神曲10 g,焦麥芽10 g,豆蔻6 g,當歸10 g,連翹10 g,黃連3 g,炒薏苡仁10 g,茯苓10 g,防風10 g,浮小麥10 g,瓜蔞6 g,前胡10 g,蜜枇杷葉10 g,桑葉10 g,荊芥10 g,蟬蛻10 g,7劑,顆粒沖服。
用藥1周后復診,患兒無外感癥狀,盜汗好轉,口氣有減輕,納食可,大便仍偏干,夜眠可。面色萎黃,舌質紅,苔薄黃,脈滑數。患兒已無表證,可重在治本,調理脾胃,故去清解止咳之品,瓜蔞加量以增大通便瀉熱力度,前方去前胡、蜜枇杷葉、桑葉、荊芥、蟬蛻,加瓜蔞至10 g,7劑。
三診時,患兒無外感癥狀,無盜汗,口氣明顯減輕,納食好,大便正常,夜眠可。面色萎黃減輕,舌質淡紅,苔薄白,脈滑。患兒中焦氣機逐漸通暢,胃中積熱漸清,舌脈漸復,全方以運脾之樞機為要,去瓜蔞、浮小麥,再服2周后,服滿1療程,以觀其效。
隨訪時訴調理后近半年余,患兒僅上呼吸道感染2次,頻次較前明顯減少,外感時發熱、流涕、咳嗽等癥狀均較之前感冒時輕,未再發支氣管炎、肺炎等下呼吸道感染,平時食欲好,大便可,精力較前明顯增加。
按語:觀此案例,患兒反復外感,若外感新發,則當以祛風解表為主,本例初診時外感將愈,可標本兼顧,其重點不在于脾虛,而在于中焦有胃腸積熱,阻滯氣機,故不予重補,以防其溫燥,以白術、木香、枳殼、陳皮等調運脾胃氣機,以黃連、連翹、焦三仙、瓜蔞等清除積熱,待氣機調暢,其虛自愈。隨診調整方藥服滿療程,鞏固藥效,使脾胃運化恢復正常,如有必要,可修整數周后再行第二療程治療。
如今物質資源逐漸豐富,生養結構愈發完善,各類“媽媽手冊”普及,喂養方式較以前更為多樣化,而患有反復呼吸道感染的小兒,多為學齡前兒童,其病未及數年,脾氣虛甚者在某些城鎮地區實際并不多見,而胃腸積熱頻發,必須得到臨床重視。我們認為,不可濫用補藥,恢復中焦氣機、幫助脾胃運化是關鍵。脾胃與氣關系密切,現代研究證實,消化系統和免疫系統的關聯,“運脾”之法不僅可以用于小兒反復呼吸道感染,許多與免疫力相關的難治疾病或疑難雜癥,病情反復波折,辨無可辨時,均可以嘗試從脾胃氣機論治,可能收獲奇效。此次從反復呼吸道感染的角度,將證治思路總結于此,期望與醫界同道共同交流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