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重道輕技”至“道技互進”
——清末民初工藝思想的探索與實踐

邢序瑤， 衛才華

(山西大學 文學院， 山西 太原 030006)

當前， 學術界對傳統工藝的研究多從工藝價值、 工藝文化、 工藝美學等方面切入， 更多談及工藝本身， 對晚清工藝思想的研究略有不足。[1-3]近代以來， 在民族國家的歷史進程中， “重道輕技”成為傳統工藝與工業近代化論爭的核心問題。 19世紀末20世紀初“洋務運動”以后， 仁人志士開始反思西方自然科學技術影響下的“工藝變革”， 試圖從“復興工藝”的視角下尋求民族國家的現代化出路。

1 重道輕技： 傳統工藝的困境

19世紀30、 40年代， 在近代工業文明背景下英國等歐洲國家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手工藝運動， 這一運動一直影響到20世紀的歐美及東南亞等地區。 貫穿英國手工藝運動的是一種人文主義觀念， 手工藝運動中的思想家們希望通過挖掘傳統文化的德性精神來彌補工業文明的缺憾， 并提倡將這種精神發揚到手工藝制作上去。[4]6-7而這一時期， 中國仍然處于農業文明時期， 在1860年洋務運動開啟工業近代化之前， 中國社會處于一種高度“內卷化”(1)“內卷化”是指一種社會或文化模式在某一發展階段達到一種確定的形式后， 便停滯不前或無法轉化為另一種高級模式的現象。 這一概念最初由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提出。 20世紀50年代， 在對經濟的實地調查中， 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發現， 在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 農業陷入了一個怪圈： 在不斷向勞動密集型發展的過程中， 爪哇人由于缺乏資本、 土地數量有限， 無法將農業向外延伸， 導致勞動力不斷地填充到有限的水稻生產中， 而每個人的生活水平也只是呈現小幅度地提高。 這一現象， 格爾茨將其稱為“農業內卷化”。的狀態。 這一時期傳統工藝的發展較為薄弱。 有學者指出：“無論是由組織、 供給生產與消費的手工行業， 還是家戶自為自足的手工藝行為， 傳統手工技藝究其實質， 是一個基本的經濟事實， 并程度不同地參與到當地各種形式的經濟過程中， 表現出豐富而復雜的經濟與社會特征?！盵5]34也就是說， 傳統工藝表現為手工作坊式的生計方式， 難以自然過渡到機器大工業階段。

晚清社會， 傳統保守思想仍影響、 制約著傳統工藝的生存發展。 對于社會經濟發展而言， 傳統儒家“農本主義”思想影響深遠， 表現為一定程度的“內卷化”特點： 一方面， 中國的工藝觀念以“農本主義”為主， “重農抑商”“重道輕技”“形而上者謂之道， 形而下者謂之器”等傳統思想根深蒂固， 在社會形成“向崇文德， 鄙一書為小道， 賤新學為小道”[6]336的風氣， 使得創新變革變得困難； 另一方面， 由于傳統天下觀的支配， 維護儒家道德秩序成為國家統治的核心， 所以“工藝”更多體現為儒家修身養性的道德修持。 因而， 傳統工藝的發展處于一種“無為”的狀態。 隨著洋貨傾銷中國市場， 傳統的手工藝在現代化進程中面臨新的問題， 有的傳統手工藝如手工紡紗、 手工紡棉等首當其沖， 只能進行短暫的抵抗， 有的在發達西方的經濟入侵下不堪一擊， 幾近湮滅。[7]50-55

人類學家杜贊奇提出“政權內卷化”這一概念。 清代投入巨資建立官僚機構， 但是， 基層的行政能力和對地方的服務能力并沒有增強， 這便是國家建設中的內卷。[8]225-227同樣， 基層政府管理也是影響傳統工藝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 其一， 清代官吏對商品經濟的發展是一種保守主義的態度。 “但人們懷疑， 這種觀點是否在帝國后期也為平民之家所認同。 確實那時候交通網還沒有發展起來， 放棄生存生產會使地區經濟更易遭受到饑荒的侵襲?！盵9]194-195其二， 穩定的官職系統， 缺乏變革的積極性。 “工藝技術的進步和發展一旦打破了封建政府所維持的原有經濟秩序和利益結構， 甚至威脅社會穩定， 造成統治危機?！盵10]因此， 清代的地方手工行業不斷受到朝廷和官府的擠壓， “地方設卡巧取， 例外橫征的結果， 是對‘窮民之脂膏’的榨取與匠人超出手工極限的勞作， 是商民貿易交往的阻滯， 最終導致工匠棄業、 技藝荒廢”[5]35。 這使得手工行業的發展遭到限制， 從而影響其進一步擴大生產的規模。

小農經濟的“內卷化”使得近代以來工藝發展遲緩。 清代人口膨脹壓力使得傳統農業一方面千方百計開辟新耕地， 另一方面依靠精耕細作的傳統， 提高土地利用率和單位面積產量來發展生產。 盡管如此， 廣大農民的生活依然窮苦， 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晚晴思想先驅陳熾意識到這種“高水平陷阱”， 經過實地考察， 他認識到農業在國民生計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是， 農業生產方式落后， 大多數農民困苦難堪。 相比于西方轟轟烈烈的工業革命， “小農經濟”表現為一種低效率增長， 極大地阻礙了手工業的發展。 這根本上還是因為傳統社會的“農本主義”思想根深蒂固， 人們在不斷重復的勞作中將農業經濟卷入一種不再向外部擴張的模式之中， 從而限制了其他行業的發展。

綜上所述， 清政府難以提供傳統工藝發展的土壤和環境。 傳統工藝舉步維艱， 面臨著工政不修、 工藝失傳、 工匠不能自給自足的困境， 正如陳熾在《續富國策》一書中所說：“獨《周禮·冬官》一冊， 《大學·格致》一篇， 亦亡于秦漢之時， 經傳語焉不詳， 有其理無其法， 而天下工師陋劣， 器用朽窳， 遷延頹廢， 以至于今， 遂將俯首降心， 終為外人所制?！盵6]199-200第一次鴉片戰爭后， “傳統社會經濟結構發生了近代性變遷”， “‘耕織結合’的傳統模式慢慢開始松動”[11]， 主要原因有： 一是外來經濟的入侵， 洋貨傾銷嚴重沖擊了農村家庭手工業； 二是傳統手工業的脆弱性和局限性。 中國卷入到世界資本主義的市場體系之中， 傳統手工行業面臨挑戰。

西方工業文明的涌入推動著清末農耕社會向技術社會的轉型， 中國傳統工藝與其他傳統社會門類一樣， 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部分傳統工藝開始向現代機器工藝轉型， 這意味著傳統“工藝”的全部意義從手工藝開始轉向具有現代技術屬性的機器工藝。 傳統手工藝和現代機器工藝共同豐富著“工藝”一詞的內涵和價值， 這種形式的轉換和意涵的延伸引起了部分有識之士的關注和探討， 他們堅持“發展機器工業但不自棄手工傳統”的主張， 在傳統工藝身陷危機之時尋求轉機， 并從經濟、 知識、 人才、 文化等多種視角進行思考， 作出深入的闡釋。

2 重技救國： 工藝技術的變革

隨著西方列強對中國經濟侵略的加深， 洋貨充斥中國市場， 清政府財政收入非常困難。 1860年， 洋務運動開啟了民族工業現代化進程， “經世致用”“救亡圖存、 強國富民”成為主要的社會思潮。 甲午戰爭失敗后， 晚清維新派、 洋務派一批代表人物， 提倡振興工藝“實業救國”[7]96-97。 這一切都推動著傳統手工業陸續向近代機器工業過渡。 這段時期的工藝思想發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2.1 勸工強國， 工藝養民

晚清時期， 由于“民生日蹙， 國計日虛”[6]228， 一批思想家、 改革家在留學的過程中開眼看世界， 見證西方機器工業所帶來的社會變化， 于是， 吁請清廷和社會振興本民族工藝， 廣設工商學堂、 工藝學堂以學習技術、 開辟利源， 一振民族雄風， 二濟生民之計。

代表人物馮桂芬是晚清時期擁有諸多事功實績的實干家， 既具有世界眼光， 又了解中國歷史與現實， 批評時弊多切中要害， 變法主張多切實可行。 他認識到軍械制造對于國家富強的重要性， 首次提倡振興工藝， 并針對軍械制造提出相應的變革方案， 希望能改變工藝相對低下的地位。 與此同時， 他還提出“特設一科”培養工藝人才， “宜于通商各口撥款設船炮局， 聘夷人數名， 招內地善運思者， 從受其法， 以授眾匠， 工成于夷制無辨者賞給舉人一體會試”[12]327。 這樣既從物力資源又從人力資源方面振興工藝， 以贏得國家的富強。 洋務運動的代表人物張之洞則身體力行， 將工藝變革與振興向前推進。 首先， 他認為勸工之道有三： 一是工藝學堂， 二是設勸工場， 三是良工獎以官職， “三事并行， 中國工藝自然進”[13]4905。 同時， 他也采取了一系列實際的舉措， 如督辦各類學堂、 工藝局， 設立勸工場， 開辦賽品會等。 張之洞的實踐更為豐富多樣， 既為近代工藝的發展和振興奠定了基礎， 也為工藝人才的培養作出了貢獻。

另一位代表人物陳熾在《庸書》和《續富國策》中提出了大量有關農、 工、 礦、 商各業的改革主張， 以謀求經濟的全面發展。 其《續富國策》是在翻譯英人亞當·斯密的《富國策》的基礎上撰寫的， 因此， 他對工藝的認識較為深刻， 力求變革傳統工藝， 實現機械化大生產并設立專利。 這樣做的利處在于： 其一， 利用機器生產可以振興中國， 在其《工書》“勸工強國說”一章中， 陳熾指出西方國家重視工藝的發展， 設置專利， 器械精良， 人才輩出， 而各國之間互相效仿， 遂工藝驟興， 精工而百廢俱興， 遂富甲一方。 反觀中國， 不重視工藝的發展， 只高談闊論而不實踐， 以致積貧積弱， 與西方形成強烈對比。 其二， 機器生產可以奪回利權， 在對外貿易中占據主導權， 在“制機之工說”中， 他說：“洋貨之來也， 皆以機制， 而后能奪我利權； 則我之仿造洋貨也， 亦必以機制， 而后能收回利權。 若制以手工， 決不能精美， 不能捷速， 不能整齊， 欲持此與機器爭利， 猶驅跛者竭蹶奔赴與駿馬爭先?！盵6]224可見， 發展機械工藝不僅有利于經濟發展， 更有利于抵御外敵， 收回利權。 其三， 陳熾還將目光放在了解決民生問題上。 在《工書》中， 他提出“工藝養民說”， 意思是“通過向貧民、 游民、 老弱病殘及輕罪犯人等社會弱勢群體傳統工藝， 提高他們自食其力的素能， 化懶惰為精良， 使民由所歸”[14]。 早在陳熾之前， 另一位留學海外的思想先驅薛福成便提出了“用機器殖財養民說”。 在出使西洋之際， 薛福成看到“西洋用機器之各廠， 皆能養貧民數千人， 或數萬人” “西洋以善用機器為養民之法， 中國以屏除機器為養民之法”。[15]420-421所以， 他提倡中國應當集西人之長研制機器， 這樣便可救濟饑寒之民。 而陳熾則進一步指出“中國之地大矣， 其物博矣， 無業之民多矣”， 要解決這個問題， 一個有效可行的辦法就是自行設廠、 用機械生產， 即“使中國各行省工廠大開， 則千萬窮民立可飽食暖衣， 安室家而養妻子”[6]229。 由此可以看出， 陳熾不僅立足于國計， 更重視到民生。 一方面， 發展機械工藝能夠滿足人們生存發展的需要， 另一方面， 在一定程度上也能緩解當時的人口壓力。 在內外交困之際， 清政府接受了“工藝養民”思想， 并將之付諸實踐， 在全國范圍內興辦工藝局、 工藝學堂、 習藝所， 授之以藝， 從而解決民生問題。

至此， “工藝”一詞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既包含傳統的民用工藝， 如紡織、 刺繡、 雕刻等， 又包含一些大型器物制造， 如輪船、 火車、 槍炮等。 正是在“勸工強國”“工藝養民”等思想的闡發下， 手工藝與國民生計的內在價值得到了重視， 這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重道輕技”思想的壁壘， 更提高了工藝在社會發展中的地位， “工藝養民”“勸工強國”等工藝思想成為民族國家近代化過程中重要的歷史實踐。

2.2 藝成于學， 格物致知

工藝思想的發展不僅體現在對社會經濟的影響上， 其中也蘊含著豐富的生活哲理。 “藝成于學”的工藝思想來源于陳熾， 他在《續富國策·工書》中專設一篇章論述此思想。 “中國之工藝， 何以不如泰西也？曰學不學之分耳。 中國之購機器開制造者有年矣， 何以終不若泰西也？亦學不學之分耳”[6]201意思是說， 中國的工藝發展之所以不如西方， 都是因為沒有積極學習的心態。 “格物致知”的工藝思想出自薛福成“以格致為基， 機器為輔”[15]615的論述， 即探究事物原理， 從中獲得智慧或感悟。

陳熾深覺中國傳統教育的土壤太過貧瘠， 對工藝的傳承和知識的接續又不甚重視， 他將此歸結為“習遠而忘近， 騖虛而失實， 得精而遺粗， 皆不學之過也”。 而“不學”的背后， 是一些陳腐觀念的阻礙， 在“算學天學說”中， 他說：“而中國學塾之中， 既無傳習， 窮鄉僻壤有畢生未見算書者， 或有老師宿儒， 鄙九數九章為經商貿易之事， 至于勾股、 開方、 三角、 八線、 幾何、 代數之理， 則尤瞠目結舌， 詫為奇文。 既已不能解之， 則詆為無用， 斥為玩物喪志， 投諸水火已耳， 甚矣！”[6]204中國既不重視先進的自然科學知識， 又不積極學習， 甚至還嗤之以鼻， 自然就阻礙了工藝的發展， 最終導致的結果， 一是“一舟也， 行止聽乎風； 一車也， 遲速憑之馬， 五千年來未之有改耳”[6]202， 二是“今各國呈奇效瑞， 萃我中華， 而中國二千年來工師失傳已久看， 因循簡陋， 不思變通， 轉使海外小邦以器物之精良出而傲我”[6]203。 因此， 必須打破舊思想， 擁有變通的意識、 學習的心態， 不斷吸納新的知識， 方可推動工藝發展， 帶動國家富強、 民族自信。正如啟蒙思想家、 實業家鄭觀應所建議：“夫泰西諸國富強之基， 根于工藝， 而工藝之學不能賴于讀書， 否則終身習之而莫能盡其巧。”[16]719

擁有了變通的意識、 學習的心態后， 陳熾在《續富國策·工書》中進一步強調要重視對化學、 重學、 光學、 電學、 天學、 地學等各方面知識的學習， 他也深感這些科學知識的重要：“泰西工藝之精， 根之于化學， 及其成也， 裁之于重學。 其銖銖而校， 寸寸而度， 出門合轍， 不爽毫厘， 推行而盡利也， 又要之于算學?！盵6]206同樣， 晚清著名的外交家、 思想家、 政治家黃遵憲在出使日本之后， 面對中國與他國的差距， 他在《日本國志·工藝志》一文中指出：“今萬國工藝以互相師法日新月異， 變而愈上， 夫物窮則變， 變則通。”[17]986-987面對危機四伏的局勢， 中國不能再故步自封、 不思變通， 要積極學習歐美“舉一切光學、 氣學、 化學、 力學， 咸以資工藝之用”[17]986-987， 這樣才能用學理來支撐工藝的發展， 也能彌補中國工藝工政不修、 工藝失傳、 創新不足等缺憾。

陳熾等人不斷挖掘傳統工藝的知識價值， 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過去工藝生產中匠人的認知模式， 而“格物致知”“藝成于學”的工藝思想更為傳統工藝的發展提供了動力。

2.3 培養人才， 推行專利

清末的改革先驅不僅認識到杜會的發展有賴于民族工商業的強大， 而且深知民族工商業的發展離不開工商科技人才的培養。 湯壽潛在《危言》一書中表達了自己想培養技術人才的愿望， 同時， 他也指出：“非西人之才力聰明駕吾華而上之也， 特其得一新法， 弋名甚捷， 獲利甚厚?！盵18]72西方之所以能在技術上超過中國， 和政府的倡導和獎勵是分不開的。 如果政府能夠效仿西方的做法， 對致力于發明創造的人才給予優厚的待遇和相應的社會地位， 那么， 一定會有很多人參與其中。 對此， 鄭觀應、 陳熾等人持相同態度。 鄭觀應在《盛世危言》一書中認為西方諸國之所以能夠富強， 根源在于重視工藝發展， 因此， 要派遣能工巧匠去西方學習， “法須先設工藝院， 延歐洲巧匠以教習之， 日省月試以督責之， 技成厚給廩餼以優獎之……工既別類專門， 藝可日新月異”[16]590。 而陳熾不僅強調運用科學知識指導工藝實踐， 培養優秀的專業人才， “仍選學生之熟悉西文而通古今、 識大體者， 分赴各大學堂， 分門學習……博訪西國著名工師， 籍而記之， 期以五年， 學成歸國”[6]223。 同時， 他也注重對知識的保護， 提出最好的辦法就是像西方一樣設專利保護。 在《上清帝萬言書》中他提出要修筑道路、 改良工藝、 推行專利制度， 其具體措施是“有能制一新奇器物， 有益民生， 可以行銷外國者， 準于所在呈報商政局， 送京考驗， 獎以金牌， 許其專利”[19]151。

綜上所述， 近代陳熾等人學習西方先進技術以發展本國工藝的設想， 主要是為強國富民， 機器工藝代表的是社會發展的訴求， 在匠人工藝向社會工業發展的巨大轉變過程中， “工藝”的經濟價值、 民生價值、 知識價值等重新得以彰顯。 盡管如此， 當時工藝的發展仍處在一個低端的水平， 且時時面臨轉型帶來的隱痛與危機。 大力發展現代機器工藝之時， 不可忽視的是本土化的改良與社會文化傳統的根基。 清末安徽維新派代表人物陶镕指出：“吾國工藝實居最幼稚時代， 補救之方, 約分二種。 一手技工藝， 宜就舊有者， 擴張而改良之。 二機器工藝， 宜取本無者提倡而仿效之。 此二者吾國稍明時勢之人類能言之。 抑亦東西友邦人士所為代謀忠告者也。 雖工藝中千端萬緒, 終不能出此二語范圍?！盵20]對工藝復興、 國家富強的探討一直在路上， 有些思想先驅深刻地認識到優秀傳統工藝的文化價值， 應當加以搶救、 留存并保護； 也有些認為工藝變革應當循序漸進， 通過倡導改變社會風氣， 逐漸將技術啟蒙落到轉變士風、 轉變社會文化傳統的根基上， 以文化的發展帶動技藝的發展。

3 道技互進： 工藝文化的復興

當工業文明的洪流到來， 傳統工藝借助現代科學知識和機器生產等工具得以實現華麗的轉身， 但如何回望傳統、 保存傳統甚至是回歸傳統往往是知識分子們所憂心的問題。 對于一些需要特殊技藝的工藝絕學， 很難用機器生產來取代， 及時搶救便成了當務之急。

清末民初的美術家黃賓虹看到當時人們都以追求富貴利祿為風尚， 而專注于一技一能、 堅守內心和氣節的匠人， 是那么的難能可貴。 出于一個士人的責任感， 他將這些匠人的技藝之高超、 德行之高貴訴諸于文字， 寫就了文章《四巧工傳》。 這本書主要記錄了四大絕技匠人蟹鉗(善制銅)、 汪復慶(善琢硯)、 程以藩(善制漆)以及以剞劂為業的諸匠人， 并在文中表達了自己的同情和憂慮：“若蟹鉗者， 可謂難矣！汪程諸人， 各以其藝， 著名于時， 往役于公卿之間， 而不肯稍貶其節， 以終老于牗下……今之視富貴者愈重， 其視工藝也愈輕， 余懼其軼事之不傳， 無以為新安述也， 因連類而書之， 以俟后之有采擇焉?！盵21]這不僅傳達出黃賓虹作為一個士人對文化留存的憂慮， 諸匠人對于工藝文化的堅守， 更為后人從中挖掘優秀工藝文化提供支撐。

如前所述， 有些思想先驅深刻地認識到優秀傳統工藝的文化價值， 應當加以搶救、 留存并保護； 也有些認為工藝變革應當將技術啟蒙落到轉變士風、 轉變社會文化傳統的根基上， 以文化的發展帶動技藝的復興。 在由洋務轉向維新的晚清進步思想家中， 一批代表人物如薛福成、 劉師培等人同樣主張振興工藝， 利用現代技術發展資本主義工商業， 但卻開啟了與馮桂芬、 陳熾等人“開辟利源實效”的另一個方向的技術啟蒙： 他們立足于本國工藝傳統， 一方面主張改變“重道輕技”的價值取向， 另一方面以先進而開放的文化理念帶動新技術的發展， 從而實現工藝現代化發展。

薛福成、 劉師培從治國士紳的視角， 相繼闡發新技術文化啟蒙的思想。 薛福成察識到工業革命之所以能使西方勃興， 一為國家所重視， 二為知識階層所崇尚， “泰西風俗， 以工商立國， 大較恃工為體， 恃商為用， 則工實尚居商之先”[15]482。 薛福成看到， 在西方， 士人和工匠相輔相成， 共同推動工藝理論和技術的發展。 反觀中國的知識階層， 寧可坐而論道， 也不身體力行， 甚至將此視為鄙陋之事。 要想改變這種現狀， 薛福成認為要做以下幾方面努力: 其一， 培養工藝方面的人才。 在《籌洋芻議》一文中他提出要提高中國的工藝水平， 需尋訪巧匠、 培養人才， 此外還要采取獎勵措施， “其繅絲之法、 制茶之法， 有能刻意講求者， 宜激勸而獎進之”[15]542-547。 其二， 格物致知， 知研合一。 薛福成曾經出使過西洋， 他在光緒十八年六月的日記中寫道：“中國欲振興商務， 必先講求工藝。 講求之說， 不外二端： 以格致為基， 機器為輔?！盵15]615他重視自然科學知識對機械工藝發展的支撐， 提出要鉆研機械工藝背后的原理知識。 不僅如此， 他還強調要將知識與經驗相結合， “士研其理， 工致其功， 則工又必兼士之事”[15]482。 因為以往的工匠藝人在生產制作中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因此， 需實現由經驗技術向科學知識的轉變， 并將工匠經驗與科學知識相結合。 其三， 更重要的是薛福成在吸收、 借鑒國外優秀工藝理念的同時眷守著中國傳統文化， 這源于他自幼受儒學傳統的熏陶很深。 在《考舊知新說》中， 他指出：“宜考舊， 勿厭舊； 宜知新， 勿騖新?！盵15]424也就是說， 要堅守中國傳統文化中原有的開拓之精神， 守本拓新方能使文化接續。 此外， 發揚本民族優秀文化也可以增強民族文化自信， 在學習西方知識和技術時才能不迷失方向。 由此可以看出， 薛福成在重視人才培養、 學習西方自然科學知識的同時， 也注重優秀的文化傳統的發揚。

晚清民初橫跨政、 學兩界的聲名人物劉師培， 對于工藝的發展也有自己的思想。 他指出春秋戰國之后， “重道輕藝”觀開始盛行， 傳統工藝日顯衰微之勢。 具體表現在： 儒家不恥實用之學， “然道藝相衡， 藝輕道重”； 道家則鄙視工業， “觀難得之貨， 老子賤之。 桔槔之機， 莊子斥之”[22]42。 這種固化的思想難以發現近代工藝技術對推動社會進步的巨大作用。 對此， 作為學者、 有識之士， 應當保持開放的文化心態， 重視實學與創新。 他提出“士有實學， 而后農工商有實業； 士有獨創， 而后農工商有新藝”[23]283的獨到觀點， 意思就是說學者只有重視學習， 擁有真才實學， 才可以推動農工商實業的發展； 學者只有注重技藝鉆研和創新， 農工商實業才能不斷獲得創新技術。 在此， 他與薛福成都很好地詮釋了科學知識與經驗技術相結合的觀點。

相比陳熾等崇尚運用西洋知識和技術實業救國救民， 薛福成、 劉師培等人對傳統工藝的價值評價突破了國計民生、 振興實業的固有意義， 他們從傳統文化的去存、 接續與復興的角度對傳統工藝進行價值闡釋與重構， 這就為傳統工藝的發展和保護指明了方向。 而其所強調的轉變士風、 轉變社會文化傳統， 也在沈壽(繡娘)、 張謇(學者兼實業家)等人身上得到了具體的實踐。 他們保護工藝文化、 萃取工藝精華， 推動了傳統工藝的傳承與創新。

在傳統時期， 宮廷藝術與民間藝術分別由文人與工匠創作， 二者云泥有別。 “在明代中后期， 隨著科舉向匠戶的開放， 匠籍人員也可以登科入仕； 而所謂‘匠人入仕’指的是匠人未通過科舉， 單純依憑自己的匠藝進入官僚階層?！痹诖饲闆r下， 中國文人采取了一種“援匠入文”的方式試圖將匠藝納入到文人的話語體系與精神世界之中， 以此來構建“傳統中國匠藝體系與士大夫話語體系、 知識體系關聯背景下匠人與文人之間的精神交流”。[24]而到了晚清時期， 在外來文明的沖擊下， 封建傳統的束縛相對減弱。 清末文人積極參與到“園林、 家具、 雕刻、 髹漆、 陶瓷、 服飾以及文房清玩的制作過程中, 其雅致的趣味通過手工藝人在器物的結構、 造型、 裝飾等方面表現出來”[25]。 清代文人開始參與到傳統工藝的制作和把玩中， 大多是為了滿足個人的雅趣和喜好， 清末民初的學者張騫則身體力行， 將傳統工藝辦成實業。 當時有名的繡娘沈壽的刺繡藝術堪稱一絕。 1914年， 張謇于南通女子師范學校內附設繡工科， 聘沈壽來任教， 共同推動工藝的傳承與創新。 之后， 沈壽臥病， 張謇對沈壽的刺繡技藝進行提煉、 概括， 總結出一套較為完備的刺繡理論《雪宧繡譜》。 1918年， 《雪宦繡譜》成書， 1920年由南通翰墨林書局出版。[26]至此， 正如薛福成所提倡：“欲勸百工， 必先破去千年以來科舉之學之畦軫， 朝野上下， 皆漸化其賤工貴士之心。”[15]483文人士大夫要放下以工藝制作為下品、 以讀書當官為上品的心態， 身體力行， 從匠人的身份逐漸得到認可至文人參與工藝制作， 再到張謇創辦實業， 寫就《雪宦繡譜》， 傳統文人的身份也發生了切實的轉變。

綜上所述， 薛福成、 劉師培、 黃賓虹、 張謇等近代學者的這種“兼收并蓄”的工藝思想十分珍貴， 他們出自對文化留存與文明賡續的理想也值得肯定。 一方面， 他們注意發現中國社會發展的技術革命； 另一方面， 他們從士人的責任感與文化的延續出發， 運用自己的學識來搶救中華工藝絕學， 實現工藝的傳承與創新。 由此， 工藝之“道”便從自然科學知識層面轉向精神文化層面， “道”與“技”也在理念的更新與實踐中實現二者的良性互動， 從而帶動社會風氣的轉向和士人身份的轉變， 推動傳統工藝的現代化發展。

4 結 語

清末民初工藝思想的轉變， 為探索新時期工藝振興提供了歷史經驗。 傳統“道器論”和農耕經濟思想限制了近代以來民族工業化的發展。 晚清先驅的“勸工強國， 工藝養民”思想， 將工藝和手工業發展視為民族國家復興強大的路徑， 同時， 在西方復興傳統工藝背景下， 其在歷史進程中所發展出的“道技共進”的思想， 糅合了人文理想和現實擔當。 這對當下工業發展的啟示在于：“工匠精神”既要重視來自手工藝人的藝術精神力量， 也要注意傳統手工藝生產發展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