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和
長期以來,古都北京及其周邊地區在其獨特的歷史變遷中,逐步形成了具有古都特色的民間文化傳承系統,其中民間故事傳承可以視為諸多“京味”民間文化的載體,而風物傳說又成為民間傳說中極具現實性的敘事集群。之所以稱之具有“現實性”,原因在于其解釋了實際存在的事物,如北京地區的山川名勝古跡、花鳥魚蟲、風俗習慣和鄉土特產的來源和命名。傳說的要點,在于有人相信[1],但其中經常具有神話性質的玄幻表述卻是無法擺脫的文化元素,這也增添了“有人相信”前提下更深層次的神秘色彩。“變化型”神話作為一種神話類型,最突出的特點在于解釋某種事物的來源時,認為其通過另一種事物的變化而形成,這也是北京風物傳說解釋“風物”由來的一種特殊方式。
在北京風物傳說之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則傳說當屬北京建城傳說《八臂哪吒城》,該傳說巧妙利用了“變化型”神話的元素,傳說這樣講道:
皇帝要修北京城,因聽說北京原為苦海幽州,盤踞孽龍,故而派劉伯溫和姚廣孝兩位軍師修建北京城并鎮服孽龍。二人在思考如何為北京城構畫城圖的過程中,分別遇到同樣的身著紅襖短褲子的小孩子——八臂哪吒,并被小孩指示按其身體模樣畫城圖,二人相約后竟畫出了一模一樣的城圖,城圖中正陽門是哪吒腦袋,甕城的東西開門是哪吒的耳朵,正陽門里的兩眼井是哪吒的眼睛,崇文門、東便門、朝陽門、東直門是哪吒半邊身子的四臂,宣武門、西便門、阜成門、西直門是哪吒另半邊身子的四臂,安定門、德勝門為哪吒的兩只腳,皇城為哪吒的五臟。[2]
“變化型”神話主要認為一種事物由另一種事物變化而來,以此來體現事物的神性特點。但《八臂哪吒城》這一傳說顯然并未直接道明北京城由八臂哪吒的所變,反而認為北京城藍圖的靈感來源于八臂哪吒的肢體,雖然其目的可能在于增加傳說的傳奇性特點,使其更貼近現實,但八臂哪吒作為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的神話形象,所以講述傳說者希望借助劉伯溫、姚廣孝形象的現實性才能掩蓋八臂哪吒直接變化為北京城隱含思想的思想其實不無根據,畢竟哪吒“三頭六臂”或“八臂”形象的原型意義使其無法與神話思維完全割裂。
在我國古代神話中,最為典型的“變化型”神話便是被人們普遍熟知的盤古開天地神話,神話中的盤古作為創世者,在生于“混沌”之后垂死化身,而后其“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發為草木”[3],認為世界的形成來源于盤古肢體之變化。此類神話內容經過不斷演化和流傳,變化成多種樣式的盤古神話,但其核心母題依然離不開“垂死化身”的情節要素。而《八臂哪吒城》中以哪吒肢體畫北京城草圖的創意,與盤古垂死化身的內容相比,雖然有著現實與非現實之分,但其相似之處卻也存在幾處,從神話人物形象來看,盤古與哪吒皆為具有神力的形象,“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4],體現了盤古作為神話中能夠分離天地的力大無窮之人,而《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所載那叱(哪吒)則“身長六丈,首帶金輪,三頭九眼八臂,口吐青云,足踏磐石,手持法律,大喊一聲,云降雨從,乾坤爍動”[5],體現了哪吒的神通廣大,掌握控制自然現象的超凡能力,其“遂割肉刻骨還父,而抱真靈求全于世尊之側”[5],另佛教禪宗史書《五燈會元》中所載那吒(哪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然后現本身,運大神力,為父母說法”[6],體現了哪吒形象在傳承過程中被聚焦的英雄主義特征,而后成書的《封神演義》中,哪吒因打死敖丙、李艮后,為了不連累父母,便“右手提劍,先去一臂膊,后自剖其腹。剜腸剔骨,散了七魄三魂,一命歸泉”[7],這與盤古開天辟地之后“垂死化身”的英雄獻身之意象似乎存在著相似性,雖然傳說并未提及哪吒的肢體像盤古“垂死”后變化成為其他事物,但哪吒卻在《封神演義》中由蓮花變化而復生,蓮花在中國古代被賦予圣潔之意,但經印度和佛教文化影響后的蓮花卻也不乏象征著原初的宇宙,畢竟印度教神話中,創世者梵天就誕生于一朵蓮花之中,而哪吒與蓮花的相互轉化,則似乎又潛藏著古人對哪吒的崇敬,而后世人們又將哪吒軀體視為北京城的藍圖,其中很可能暗含了希望借助這一形象的“神力”來呵護城中百姓之平安的樸素觀念。
此外,北京風物傳說中涉及“變化型”神話元素的神話,主要集中于自然景觀來源傳說中,如流傳于北京平谷區的傳說《牛山》,便是一則通過“變化型”神話情節來解釋山川來歷的風物傳說,傳說講:
偷偷下凡的牛郎爺日夜趕路,覺得鞋里有點硌,便坐下來倒了倒鞋殼里的土,玉皇大帝便派天兵天將前來捉拿,牛郎爺見勢不好,顧不得劃平鞋殼里倒出來的土,挑起擔子就跑,直跑到東海,牛郎爺鞋殼土變成的那座小土山,人們就叫它牛山。[8]
傳說認為,牛山源于“牛郎爺”鞋殼里的土,這種“以土化山”雖然是同一物質的屬性轉移,但可以視為人們對神性人物巨大體態的崇拜而引發的聯想。而另一則風物傳說中的“變化型”神話元素則意在不同物質之間的相互轉化,如流傳于密云區的傳說《臥虎山的來歷》認為,古北口長城關口左側的臥虎山是由山崖上火光中撲出的兩只大老虎變化而成,傳說講:
傳說明朝大將戚繼光率領士兵和民夫在臥虎山修長城。因這段山勢險惡,路途艱難,就把它作為古北口長城修建中的最后一段。面對這座連老鷹飛上去都沒處落腳兒的山崖,戚繼光絞盡腦汁,對監修總管說,只要這段長城能在一年之內完工,就獎給其九缸十八鍋金子。總管想了好多主意,提前一個月把這段長城修完了。總管和士兵因晝夜勞累也累死在山上了。戚繼光不負諾言,為對總管和士卒表示紀念,把九缸十八鍋金子埋在山崖上。這件事被一個小官知悉,為了以后有人能找著這九缸十八鍋金子,他就在山上寫下四句話:“長城好巍峨,全憑金子托,九缸十八鍋,不在前坡在后坡。”小官寫完這句話不久就死了。后來,從南方來的三個憋寶的發現西山上金光閃閃,便急忙上西山去了。沿著長城到了山崖,就發現了“九缸十八鍋,不在前坡在后坡”的刻字,便開始尋找這九缸十八鍋金子。突然山崖上一片火光,從火光里撲出兩只大老虎向憋寶的沖了下來,一瞬間那三人沒了蹤影。片刻之后,在長城的西邊山頂上臥下兩只老虎,一只頭朝東,一只頭朝西,互相對著變成了石頭。有人說,這兩只老虎是玉皇大帝從天上派下來專門為看守這九缸十八鍋金子的。后來,當地人就把這兒的西山稱為“臥虎山”。[8]
而另一則關于山川來歷的傳說《媽媽山》認為延慶區井家莊東南的石坡梁是一位善良勇敢的青年婦女所變。[8]婦女變成山的情節,多見于創世神話之中,而婦女也就是神話中的“地母”形象,體現出先民對大地“生產”和“滋養”特質的崇拜心理,也可以看到一直以來人類發自內心對“慈母”形象的崇敬之心,就如心理學家C.G.榮格的弟子埃里希·諾伊曼說的那樣:“因此女性,營養的給予者,在各地都成為令人肅然起敬的自然法則,而自然是人們懷著歡樂和痛苦所依賴著的。人是無助的,他依賴著自然,如同嬰兒依賴著母親,這種永恒的經驗激發人們對母——子形象萬古常新的靈感。”[9]
可見,以上傳說分別從“以土變山”“以虎變山”和“以人變山”解釋了北京周邊山川的來歷,其“變化型”神話情節元素顯然在此類傳說中得到了較為普遍的運用。
北京風物傳說中的“變化型”神話元素之所以能夠在傳說中得到傳承,其原因不乏“變化型”神話中的核心母題在神話情節中特有的功能。作為具有現實性和可信性等特點的地方風物傳說,若其中滲入神話內容,必然需要神話母題在情節鏈條中形成承接效應,進而對整體傳說敘事產生影響,由于主體部分依然是風物傳說,作為最小單位的神話母題雖然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在一些關鍵情節中加入神話母題,便會對傳說的整體觀念和走向形成主導。例如,對于以解釋某一種地方風物來源為核心內容傳說來說,若將神話母題放置于地方風物形成的過程中,便會給傳說增添強烈的神性色彩,致使傳說成為一種“準神話”,例如流傳于昌平區的風物傳說《小湯山、大湯山和九里山》就是一類具有“準神話”性質的風物傳說,傳說直接將小湯山、大湯山和九里山的形成與神性人物、神性動物直接聯系在一起,傳說講:
據說,當年有個好心的二郎爺,看到老百姓生活疾苦,想通過挑來兩座山把太陽壓在下面,找了一根扁擔挑起兩座山,擔子前頭是虎山,后頭是龍山,不分白天黑夜地一直往北追趕太陽。不知走了多少個日夜,翻過了多少座高山,涉過多少條大河,來到昌平地面,這里北邊是陸地,南邊是苦海,海里有一個龍潭。二郎爺覺得累了想把擔子換一下肩,他一扭身,擔子前后換了個兒,成了龍山在前,虎山在后。不料那根扁擔斷了,兩座山掉了下來,前頭的龍山掉在地上,生生給干死了,后面的虎山掉進龍潭,活活淹死了。而死了的龍山,就成了現在的九里山,死了的虎山就成了現在的大湯山。二郎爺坐下來休息之時,順手脫下腳上的鞋,抖落里面的土坷垃,土坷垃倒在地上變成了現在的小湯山。二郎爺的熱汗灑在地上,滲入九泉。直到今天,泉水還是滾滾沸沸——這就是小湯山溫泉。[8]
在這則傳說中,不但出現多處神話內容,而且“變化型”神話的母題也在核心情節中占據了主要位置,傳說中共出現了“ 二郎擔山逐日”(W0673.5.1)、“二郎擔山填海”(W0673.5.2)、“英雄造山”(W1804.8)、“山是挑來的”(W1809.13)、“龍變成山”和“虎變成山”(W1818.5)、“泥土變成山”(W1821.5)、“神性人物的汗變成水”(W1886.2)等7個神話母題。[10]可見,該傳說的主線基本與神話有關,剝離出的母題中,有一半以上為涉及“變化”的母題,能夠看到傳說豐富神話內涵的同時,也體現出“變化型”神話元素在自然景觀類風物傳說中根深蒂固的傳承狀態。無論是古代先民還是后世,皆能明了自然景觀并非人力所能打造,即使寓言故事《愚公移山》也未能將移山奇跡歸功于愚公本身,而是“帝感其誠,命夸娥氏二子負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最終由神話人物之“神力”完成移山的浩大工程,這種只有“神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在形成對世界的科學認知之前,神話思維在對自然景觀形成的解釋中是占據主導地位的,“神力”移山,其本身是對愚公人力移山之恒心的歌頌,而其感天動地之處恰在于“神力”移山這一母題的點睛之筆,這就使神話母題的作用顯現了出來。
從神話傳承角度來看,風物傳說中出現“變化型”神話元素,而神話母題又能主導傳說的情節走向,這說明人們對于神話,尤其是“變化型”神話依然長期存在著心理依賴,對自身長期居住環境的神圣化想象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對自然物起源的判斷與理解。神話母題雖然長期扮演著具有“典型性”[11]的最小單位,但在神話傳承中卻是具有活力的,這種活力并不隨著時間、空間等因素的變化而發生變化,而是形成一種具有吸附力的文化因子,長期黏著在各類文學題材當中。風物傳說可以被看作是一面民俗與歷史在融合后形成的文化鏡子,隨著時代的變遷,鏡子中的文化內容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但能否選擇相應的神話母題則要依賴民間的集體需求。“變化型”神話元素在風物傳說中的體現,不但可以視為神話文化能夠長期傳承的典型依據,也可從中看到人們對該類型神話的需要。
從上文可見,風物傳說中“變化型”神話元素分別出現了兩種不同走勢,一種是像北京建城傳說中《八臂哪吒城》一樣的隱藏性走勢,另一種則是像自然景觀來源傳說中表現出的直觀性走勢,兩種走勢雖然一暗一明,但影響傳說流傳和發展的神話母題其實并未發生實質上的變化。如隱藏性的走勢中,“變化型”雖然在傳說中體現為“以人構圖”的巧妙轉化,但這種通過類比思維形成的觀念并不能影響神話母題的存在,從北京城的“建設者”劉伯溫和姚廣孝時常幻聽“照著我畫,不就行了嗎”以及“紅襖短褲小孩兒”(八臂哪吒)的時隱時現,都能夠說明神話中經常出現的暗示性話語的存在,其深層次內涵很可能為“以人化城”,但由于北京城的歷史發展和現實需要,感性創造轉為理性創造的動能被相應放大,致使傳說中的神話內容被轉化成更容易使人相信的“以人構圖”。又如直觀性走勢中,居住于山川周邊的人們依然存在對山川的發自內心的崇拜,運用的神話元素更為豐富且更為直觀,如對山川形成的描述中,不但使用了神話敘事中經常能看到的“以小變大”,還能看到“形態類比”。[12]體現出風物傳說中特定范圍居住人群對神話元素的強烈而主動傳承的需要。
“變化型”神話觀念在北京風物傳說中的傳承,可以視為人們對“變化”本身所具有的神秘性的好奇。一種事物變化為另一種事物,在現實生活中,若拋去客觀和理性,無非是對類似“蝌蚪變青蛙”“毛蟲變蝴蝶”原理的感性想象,但在社會發展進程中,人們對風物傳說口耳相傳時納入這種神話元素,一方面是集體無意識的結果,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刻意而為之,民間文學與各類文學一樣,神話元素可能都會被有意無意地嫁接到文學中,就像加拿大文藝批評家弗萊說的“每一個詩人有他自己的神話”,神話是“文學的結構因素,因為文學總的來說是‘位移的’神話”。[13]而且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對神話的需求也是更為實際的需求,其帶給人們的不但是體驗原始思維的美,也是對現實生活的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