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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海洋環境治理
——“對世義務”的困境與“海洋命運共同體”的功能展現

2022-11-21 05:42:31何志鵬耿斯文

何志鵬,耿斯文

(吉林大學 法學院,長春 130012)

一、問題的提出

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近兩個世紀以來在海洋領域各國以軍事力量相互對抗的情形大為減少,而海洋環境污染、海洋生物多樣性減少、海上恐怖主義等非傳統海上安全威脅持續擴散,給國際社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1]17被公認為“世界海洋憲章”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面臨形形色色的現實問題,其在全球海洋環境治理中能夠發揮多大的效力有待于考量。[2]1392021年4月13日,日本政府單方面決定將福島核廢水排放入海,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對。[3]韓國對此表示關切,欲將日方核排放事件提交至國際法庭解決。若韓國欲以“受害國以外的其他國家”的身份借助對世義務的概念主張日本應當承擔國家責任,則需首先證明海洋環境保護已經發展成為對世義務(obligationsergaomnes)。

傳統上,國際法對國際交往的規制形成了雙邊的法律關系網,然而,在牽涉全人類生存的共同利益領域,互惠原則帶來的利益感知,或者說權利與義務的對稱性,不足以驅動對國際法的遵從。[4]這一情況呼喚著一些特殊規則的出現,以使國際社會整體參與共同利益的保護。[5]224國際社會早已意識到需依靠國際法為全球環境提供整體保護。斯德哥爾摩會議貢獻了“環境是一種全球性的存在,應作為整體而被保護”、“環境保護是促進和平、人權和發展的必要條件”等重要理念。[6]201《1972年防止傾倒廢物和其他物質造成海洋污染公約》呼吁樹立關于傾倒廢物和其他物質的全球性規則和標準。《21世紀議程》指出,“各國政府認識到,現在需要有一種新的全球性努力,要將國際經濟系統的要素與人類對安全穩定的自然環境的需求聯系起來”。

在國際法領域,對世義務又稱“對一切的義務”(1)如王鐵崖先生翻譯的《奧本海國際法》中就采取了這一譯法。參見文獻[7]。、“普遍義務”(2)如國際法委員會第五十八屆工作報告中將obligation erga omnes譯為“普遍義務”。、“對國際社會整體的義務”(3)如薛捍勤法官將obligation erga omnes譯為“對國際社會整體的義務”。參見文獻[8]。,就是一種實現對國際社會共同利益的保護方式。對世義務的概念起源于“巴塞羅那電車案”。(4)See Barcelona Traction, Light and Power Company, Limited,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0, p. 3, p. 32, paras. 32-34.這一概念的出現標志著國際法從關注雙邊、多邊共同利益到考量對所有國家的整體利益的價值導向的轉變。[9]9

“巴塞羅那電車案”之后,隨著新問題的出現,實務界與理論界都試圖用對世義務去保護一些重要價值,于是對對世義務的內涵列表進行了探索。Ragazzi對對世義務之概念進行了系統研究,探索了人權、發展權、環境權領域的對世義務選項。[6,10]Christian J. Tams研究了對世義務的實施,在分析對世義務的識別問題時,他提及國際法院(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 ICJ)已經認定自決權及體現了“基本人道考慮”的國際人道法規則具有對世性,以及個別法官認為禁止使用武力、保護地球福利(protect the planet welfare)的義務具有對世性質。[11]Kadelbach認為對世義務的范圍不僅包括(部分或全部)強行法規范,而且包括管理國家、城市、島嶼和國際化領土的地位和邊界的規則。[12]25Erika de Wet從人權領域出發,研究了對世義務與強行法的關系。[13]國內學者也對對世義務進行了研究。李毅教授認為,除ICJ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中確認的幾項對世義務外,為保護臭氧層而確立的國際體制的核心規則、海洋法公約所規定的有關跨界魚種及高度洄游魚種的養護和管理的規則也屬于對世義務的范疇。[14]黃解放教授通過將航空安全與基本人道考量建立聯系,論證了保障航空安全是一項對世義務。[15]孫旭教授在探究“補充性保護義務”何時能夠被觸發的問題時研究了對世義務在人權領域的具體列表。[16]

學界對于對世義務的范圍擴展到了何種程度存在著不同觀點。遵循著ICJ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中的列舉,一些學者對國際環境法領域是否存在對世義務進行了討論(5)Robinson認為,“保護環境對人類文明而言至關重要,即使還沒有被承認是強行法,國家實踐的證據至少表明其是對世的”。參見文獻[17]第2頁。Gaja指出:“具有普遍利益的自然保護或可持續發展自然資源可以存在于不受任何國家主權管轄的地區。他們將被安置在可以稱為‘公域’(commons)的地區。”參見文獻[18]。Schrijver指出:“當全球環境出現諸如臭氧層枯竭、世界生物多樣性減少、國際水體的污染以及氣候威脅等問題時,對世義務的概念(將來)可能具有現實意義。”參見文獻[19]。Birnie等具體指出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是人類共同關注的事項,全球環境保護責任具有對世地位。參見文獻[20]。毛俊響等認為,對世義務的概念近年來逐漸滲透到國際環境法領域。參見文獻[21]。王曦認為,對世義務包括兩類事項:一類是已被習慣國際法所確認的事項;另一類是尚未明確的事項,其中就包括不可逆轉的環境損害和環境風險。參見文獻[22]。,也有一些學者對海洋環境保護是否已經發展成為對世義務展開了研究(6)Picone從對世義務的概念在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公海保護方面的應用出發,對是否存在或是否正在產生防止海洋環境污染的對世義務這一問題進行了細致的分析。他指出,禁止將核廢料和輻射性物質投入公海是一個備選對世義務。在該領域產生對世義務的趨勢可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實施機制中發現端倪。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218條的規定,港口國有以保護公海環境、促進各國共同利益的目的而進行調查并訴諸司法程序的權利,而不論其利益是否遭到侵害。參見文獻[6]第205-210頁。相比之下,Wolfrum則向前走了一步,認為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218條,海洋環境保護已經發展成為一項對世義務。參見文獻[23]。Yoshifumi Tanaka認為,由于《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192條“養護和保全海洋環境”的義務范圍覆蓋了整個海洋,保護海洋環境的義務是否構成了一項對世義務有一定的考慮空間,從第192條反映了習慣國際法的角度出發,可以認為海洋環境保護義務已經發展成為一項對世義務。參見文獻[24]。曲波教授等認為,基于兩方面原因,保護海洋環境屬于對世義務的范疇:其一,海洋環境保護與對世義務的維護人類基本道德及國際社會共同利益的價值理念相符;其二,海洋環境是人類環境的一部分,而環境權屬于第三代人權且環境保護可作為實現人權的一種手段,由于ICJ已將禁止違背人權列為對世義務的范圍,從這一角度來看,海洋環境保護應被認為是一項對世義務。參見文獻[25]。羅歡欣教授從日本核廢水排放這一事例出發,認為該行為對于全人類和海洋環境有巨大危害,其涉嫌違反對世義務。參見文獻[26]。。對世義務的概念存在外延模糊的困境。盡管對世義務是一個正在發展著的概念,[27]但是并無足夠的司法實踐支撐保護海洋環境已經是一項確定的對世義務的結論,且對世義務的列表不宜拓展得過快。因此,是否能夠用“對世義務”這一概念為海洋環境提供整體性保護是一個有待商榷的問題。

全球海洋環境的治理存在著“囚徒困境”,亟須新理念的引領。[28]習近平總書記在出席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立70周年紀念活動時提出了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29]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強調各國在保護海洋環境方面具有共同利益,呼吁各國共同應對海洋環境問題,攜手共建海洋環境。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可以為全球海洋法治做出有益貢獻。本文將首先介紹對世義務之發展情況,引出對世義務的外延困境,在此基礎上分析對世義務是否拓展到了海洋環境保護領域,接下來剖析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全球海洋環境治理方面的功能展現。

二、對世義務:發展中的清單

傳統國際法奉行雙邊主義,為國家創設互惠義務。[30]87相比之下,對世義務并非基于權利和義務的交換而是基于對某種規范體系的遵守。(7)See ILC, “Fragment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 (Doc. A/CN.4/L.682), 13 April 2006, pp. 195-198, paras. 385-392.對世義務的出現意味著國際法超越了雙邊主義,開始追求全人類共同的倫理道德。由于實踐在不斷發展,國際社會的新問題層出不窮,國家之間的共同利益追求也在不斷演進。以ICJ為主的國際司法機構等結合國際社會的新狀況,對對世義務概念的發展、闡釋做出了貢獻,使對世義務的列表處于持續發展的狀態。

(一)對世義務之發展

“對世義務”這一概念首次被明確、完整地提出是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中。ICJ提出對一國對于整個國際社會所負的義務與該國對其他國家在外交保護領域的義務進行區分。因為從性質上來看,前者是所有國家都關注的義務。鑒于此等義務所涉權利的重要性,可以認為所有國家在保護這些權利方面都具有法律利益,這就是對世義務。(8)Barcelona Traction, Light and Power Company, Limited,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0, p. 3, p. 32, para. 33.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中,ICJ進一步指出,“在當代國際法中,這種義務來自于對侵略行為和種族滅絕行為的非法宣告,也來自于有關人的基本權利的原則和規則,包括免受奴役和種族歧視的保護。一些相應的保護權利已進入一般國際法體系,其他權利是由具有普遍性或準普遍性的國際文書賦予的”(9)Barcelona Traction, Light and Power Company, Limited,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0, p. 3, p. 32, para. 34.。

ICJ雖無立法權能,但卻在開展工作過程中形成了“事實上的判例法”。[31]112這體現在之后其對于“對世義務”這個概念的完善與發展。1970年的“納米比亞案”中,ICJ指出,“終止南非的委任統治并宣布其在納米比亞的存在是非法的,是針對所有國家的”(10)See Legal Consequences for States of the Continued Presence of South Africa in Namibia (South West Africa) notwithstanding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 276 (1970), Advisory Opinion, I.C.J. Reports 1971, p. 16, p. 56, para. 126.。1974年“核試驗案”中,ICJ強調,法國在公開場合發表的關于停止在太平洋大氣層進行核試驗的單方聲明是公開地、對世地做出的。(11)See Nuclear Tests (Australia v. France),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4, p. 253, p. 269, para. 50.1995年的“東帝汶案”中,法院指出,“葡萄牙主張是人民自決權,這是自《聯合國憲章》和聯合國實踐演變而來的,具有對世性,這是無可辯駁的……但法院認為,規則的對世性和同意管轄權的規則是兩件不同的事情”(12)See East Timor (Portugal v. Australia), Judgment, I.C.J. Reports 1995, p. 90, p. 102, para. 29.。1996年的“核武器咨詢意見”中,ICJ提及,“適用于武裝沖突的人道法規則對于人的尊嚴和‘基本人道考慮’具有如此根本性質,以至于所有國家不論是否批準公約也要遵守,因為這些規則構成習慣國際法上不可違反的原則”(13)See Legality of the Threat or Use of Nuclear Weapons, Advisory Opinion, I.C.J. Reports 1996, p. 226, p. 257, para. 79.。2007年的“《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適用案”中,法院稱“……它沒有權力對指稱的違反國際法規定的其他義務,特別是違反武裝沖突中保護人權的義務的行為做出裁決,這些義務不構成種族滅絕。即使指稱的違反行為違反了強制性規范所規定的義務,或違反了保護基本人道主義價值的義務,而且可能是對所有國家承擔的義務”(14)See Application of the 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 (Bosnia and Herzegovina v. Serbia and Montenegro), Judgment, I.C.J. Reports 2007, p. 43, p. 104, para. 147.。2012年的“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中,ICJ指出《禁止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公約》下的義務可被定義為“對當事國承擔的對世義務”(obligationsergaomnespartes)(15)ICJ在“國際法不成體系報告”中將“obligations erga omnes partes”譯為“對所有方面適用的義務”。,因為每一締約國對于公約義務之遵守均有利益。(16)See Questions relating to the Obligation to Prosecute or Extradite (Belgium v. Senegal), Judgment, I.C.J. Reports 2012, p. 422, p. 449.2019年的“查戈斯群島咨詢意見”中,法院重申,“尊重自決權是一項對世義務,所有國家都對保護自決權享有法律利益”(17)See Legal Consequences of the Separation of the Chagos Archipelago from Mauritius in 1965, Advisory Opinion, I.C.J. Reports 2019, p. 95, p. 139, para. 180.。2020年,ICJ就“岡比亞訴緬甸案”指示臨時措施命令,重申《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下的義務屬于“對國際社會的整體義務”,任一締約國即使沒有受到特別影響,也可援引另一締約國的責任。(18)See Application of the 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 (The Gambia v. Myanmar), Provisional Measures, Order of 23 January 2020, I.C.J. Reports 2020, p. 3, p. 18.

對世義務不僅在國際司法實踐中不斷發展,也在國際立法努力中得到確認。“巴塞羅那電車案”中的“整個國際社會”(international community as a whole)的概念被國際文件反復援引。(19)如《關于防止和懲處侵害應受國際保護人員包括外交代表的罪行的國際公約》的序言部分第3段,《制止危及海上航行安全非法行為公約》序言部分第5段,《聯合國人員和有關人員安全公約》序言部分第3段,《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序言部分第9段。國際法委員會(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ILC)2001年的《國家的國際不法行為條款草案》(Draft Articles on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Internationally Wrongful Acts)第48條第1款b項承認了對世義務的存在。該條規定,當被違背的義務是對整個國際社會承擔的義務時,受害國以外的任何國家有權對另一國援引國家責任。(20)國際法委員會,《國際不法行為條款草案》第48條第1款b項。也就是說,違反對世義務會產生引起國家責任的后果。

(二)對世義務之外延困境及其成因

Brownlie教授指出,對世義務的概念具有很大的神秘性。[32]Reisman也持有類似觀點,“并不能夠確定,有多少規則進入了‘對世義務’的魔法圈”[33]。兩位學者都關注到對世義務的外延困境。對世義務處于動態發展狀態之中,這既給予實務界與理論界對其內容進行推理論證的機會,也為其留下討論的空間。在國際社會對于對世義務的范圍劃定尚未明顯形成共識的情況下,強硬推動對世義務范圍的擴展、納入新的樣本恐怕收效甚微。

1.對世義務外延困境之體現

盡管國際社會對于對世義務的存在沒有爭議,但對于“哪些義務屬于對世義務的范圍”的更細節的問題沒有定論。目前,對世義務被認為與人權和環境領域尤為相關。[34]在人權領域,學界普遍認為在人權條約中可以找到對世義務的例子。[35]在ICJ的司法實踐中,民族自決權、免于種族滅絕的權利、禁止奴隸制、禁止種族歧視已經被確認為對世義務。[30]87-88但在環境領域,ICJ尚未明確提及環境保護的義務是否已經發展成為對世義務。此外,如同強行法,對世義務反映了人類所追求的一些基本價值倫理,取得對世義務的身份需要一個認定的程序。[31]112然而,哪一機構能夠對對世義務的范圍做出權威性的認定也并無定論。

2.對世義務外延困境之成因

第一,對世義務的外延問題缺乏司法實踐的指導。一方面,ICJ所做出的認定并非是窮盡性的;另一方面,其他法院也沒有對對世義務的范圍做過多的說明。[11]118-119從法律效果來看,對世義務的范圍延展會引起更廣泛的主體對于國家責任的援引,增加國家提起公益訴訟的可能性。[36]41因此ICJ在提出對世義務的概念之后,對其外延的拓展采取了相對審慎的態度。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之后的司法實踐中ICJ更多提及了“對世”效果,而非對對世義務進行識別,并未觸及國家比較關心的“何種條件下某一義務會取得對世地位”的問題。[37]前南刑庭在“Furund?ija案”中指出,違反對世義務同時構成對國際社會所有成員的相關權利的侵犯,每個成員都有權提起訴訟,請求其遵守義務,每個成員都有權要求其履行義務,或要求其停止違反義務的行為。(21)See ICTY, Prosecutor v. Anto Furund?ija, Case No. IT-95-17/1, Trial Chamber II Judgment, 10 December 1998, p. 260, para. 151.該案闡釋了對世義務所招致的國家責任,然而,追究國家責任需由各國自己落實。這種邏輯進路在一定程度上構成對世界霸權主義的機會縱容。[9]15

第二,對于對世義務的來源沒有一致的觀點。有一種主張是對“對世義務”與“對當事國承擔的對世義務”進行區分。持此類觀點的學者認為對世義務來源于一般國際法,這區別于以條約為基礎產生的義務,即“對當事國承擔的對世義務”。(22)參見文獻[11]第120~121頁和文獻[38]。“條約可能會規定一些權利,與其他當事國(的義務)相對,那就是一種對當事國承擔的對世義務”。這與ICJ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中的觀點并不一致。ICJ認為,從一般國際法和具有普遍性或準普遍性的國際文書中均可以找到對世義務的例子。(23)Barcelona Traction, Light and Power Company, Limited,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0, p. 3, p. 32, para. 34.因此,在考慮哪些事項屬于對世義務的范疇時,還需解決對世義務的范圍是否包括產生自條約的義務的問題。

第三,對于對世義務的認定沒有明晰的標準。根據ICJ的觀點,對世義務需滿足兩個條件,即全球性與利益一致性。全球性是指,這種義務毫無例外地及于全球所有國家;利益一致性是指,這種義務的履行必須關系到全球所有國家的利益。(24)Barcelona Traction, Light and Power Company, Limited, Judgement, I.C.J. Reports 1970, p. 3, p. 32, paras. 32-34.另外,也存在依據“重要性”判斷一些義務是否取得了“對世”地位的實踐。[11]136ILC也采納了類似的觀點,認為“存在一些國際義務,盡管數量有限,但由于其對于整個國際社會的重要性,與其他義務不同,所有國家對其都享有法益”(25)ILC, “Fifth Report on State Responsibility” (Doc. A/CN.4/291 and Add.1 & 2 and Corr.1), Yearbook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1976, vol. II Part 1), p. 29, para. 89.。然而,無論是“全球性與利益一致性”還是“重要性”都并非清晰的概念。這使得各國理所當然地以國家利益而非共同利益為衡量標尺,對于對世義務可能有各自的闡釋。[9]15

三、海洋環境保護:一項備選對世義務

對世義務作為一個法律概念,它的全部內涵的展現有待在實踐中實現。[39]17在國際環境法領域,ICJ已有兩次向對世義務靠近的司法實踐,但還是沒有將其實實在在地列入對世義務的清單。具體到“海洋環境保護”這一事項上,一方面,從司法實踐來看,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海洋環境保護義務已經發展成為一項對世義務;另一方面,對世義務處于持續發展的過程之中,過快地拓展其范圍容易招致不良后果,采取保守謹慎的態度相對可取。在這種情況下,海洋環境保護是否已經發展成為對世義務尚不可知,以對世義務為海洋環境保護提供規制面臨著困境。

(一)對世義務之于國際環境法領域

“核試驗案”是ICJ與對世義務在國際環境法領域的應用最近卻又擦肩而過的一次實踐。1973年,澳大利亞和新西蘭起訴法國,要求其停止在南太平洋地區進行的核試驗。(26)See Nuclear Tests (Australia v. France),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4, p. 253; Nuclear Tests (New Zealand v. France),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4, p. 457.該案中,盡管ICJ以“法國總統和政府官員對停止大氣核試驗做了單方的聲明,就沒有必要再對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的訴請做出判決”(27)See Nuclear Tests (Australia v. France),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4, p. 253, p. 271, para. 56; Nuclear Tests (New Zealand v. France), Judgment, I.C.J. Reports 1974, p. 457, p. 476, para. 59.這一理由技巧性地回避了“禁止大氣核試驗是否具有對世屬性”這一問題,但新西蘭與澳大利亞的訴請表明該兩國試圖將對世性與規則禁止的內容及其保護環境的價值相聯系。[6]233該兩國認為,禁止大氣核試驗反映了國際社會的“共同利益”,其保護的是“人類的安全、生命與健康”這樣的基礎價值。這一義務具有禁止性內容,此義務課以“國際社會”而非“特定國家”,與之相關的權利保護是“共同享有的”。(28)See Request for the Indication of Interim Measures Submitted by the Government of Australia. I.C.J. Pleadings, Nuclear Tests, i, pp. 334-335, para. 448. 澳大利亞在其訴狀中指明,禁止大氣層核試驗的表達與確認“使用了‘對世義務’而非‘對特定國家的義務’的措辭。避免大氣核試驗的責任是從絕對意義上表述的,而并非從核試驗對特定國家產生影響的概率上表述。這份責任是面向國際社會的,是一國對于其他所有國家所承擔的責任”。See also Request for the Indication of Interim Measures submitted by the Government of the New Zealand. I.C.J. Pleadings, Nuclear Tests, ii, p. 204, para. 191. 新西蘭提出了相似的主張:“不受放射性微塵的核試驗影響的權利以及保護環境,使之不受認為的非法放射性污染的權利的共有權利,因為侵犯任一國家的前述權利必然影響國際社會其他成員享有的相同權利……它們反映了促進安全、保護所有人的生命健康以及全球環境的共同利益。這些權利是共同享有的,而課以法國的相應義務(同時也課以其他任何核擁有國)也以同等條件課以新西蘭和國際社會所有成員。這是一項對世義務。”這些特征與ICJ在“巴塞羅那電車案”之中對于對世義務概念之界定具有類似之處,但問題在于,禁止大氣核試驗的義務僅針對“擁核國家”,而非所有國家。(29)Ragazzi認為,這似乎并不能成為其構成對世義務的阻礙。參見文獻[6]第230-231頁。

ICJ另一在國際環境法領域向對世義務靠近的實踐是“多瑙河水壩案”。該案Weeramantry法官在其個別意見中指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國際法不僅服從于個別國家的利益,而且超越它們及其狹隘的關切,著眼于人類的更大利益和全球福利的時代……國際環境法將需要超越在個別國家自我利益的封閉格局中權衡各方的權利和義務”(30)GabCikovo-Nagymaros Project (Hungary/Slovakia), Separate Opinion of Vice-President Weeramantry, I.C.J. Reports 1997, p. 88, p. 118.。

(二)保護海洋環境的對世義務?

盡管對世義務的概念具有很強的發展潛力,但也需要實踐的檢驗、認證。[40]然而,將對世義務適用于海洋環境保護的司法實踐并不充分。明確使用“對世義務”這一措辭而非借用這一概念背后的價值觀的例子是國際海洋法法庭海底爭端分庭在2011年“關于‘區域’責任的咨詢意見”。分庭引用了ILC的《國家的國際不法行為條款草案》第48條指出,《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任一締約國都可以對另一國不保護海洋環境的行為主張責任。分庭認為,“鑒于保護公海和‘區域’內環境有關的義務具有對世性,每個締約國都有權要求賠償”(31)Responsibilities and obligations of States with respect to activities in the Area, Advisory Opinion, 1 February 2011, ITLOS Reports 2011, p. 10, p. 59, para. 180.。國際海洋法法庭海底爭端分庭肯定了海洋環境保護的義務是對世義務,但問題在于,僅僅這一例國際司法實踐似乎不足以支持結論的得出。既然無進一步的司法實踐,迅速擴大對世義務的魔圈并不合適。

“對世義務的概念屬于一個‘應然’的世界,而非‘實然’的世界。”[41]對世義務存在的目的或理由是保護一些被認為具有更高價值的利益和理想。對世義務為國際社會樹立了一些道德準則,體現出自然法的屬性。誠然,通過對世義務應對國際環境領域的問題,符合人們對這一概念的期待,尤其是隨著國際法轉向人本主義,國際環境法對人的需求、人的價值予以高度關注。“理想主義的高調總是容易引起人們的歡心,然而在現實的殘酷面前卻經常顯得用處很少。”[31]117將海洋環境保護簡單扣上“對世義務”的帽子可能會招致一些國家的警惕,具有“打著‘對世義務’的名號,以維護人類基本道德價值和國際社會共同利益的名義而行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的企圖”的嫌疑。[42]此外,對世義務在某種意義上超越了國家之同意,若對世義務凌駕于國家利益與關切,則國家會選擇對其漠視。[43]與其說海洋環境保護已經獲得了對世義務的地位,不如說海洋環境保護有發展成為對世義務的趨勢更為穩妥。

首先,“對世義務”的概念處于緩慢發展的過程。對世義務這一概念并非靜止,而是隨著國際事務的發展逐漸推進。“對世義務同其他國際法概念一樣,其發展過程如水晶的生成,逐漸產生分子,前進一個層級,這一過程十分緩慢。”[39]216Ragazzi指出了對世義務的兩個特點。其一,對世義務的概念處于發展之中。如前文所述,“巴塞羅那電車案”之后,其他一些義務也被納入了對世義務的清單。并且,對世義務的清單并非是封閉的,而是伴隨著國際社會對于共同利益、共同價值的認知與確認逐漸擴充。其二,對世義務清單的拓展過程緩慢。對世義務所覆蓋的是國際社會所普遍認可的價值與利益,考慮對世義務的清單需要關注國家的具體意愿。然而,國家對于利益往往有自己的計算與選擇,共識的凝聚需要時間的沉淀,過早宣布某項義務具有對世屬性,可能會遭到抵制,反而無法實現對世義務的預期效果。

其次,頻繁援用對世義務,會使之發展成為一種“修辭”。對世義務可能會以其創新元素來充實法律秩序,使國際法的一些領域發生改變,從而產生深遠的影響。[5]223因此,對待對世義務的列表時更應采取審慎的態度,不可冒進。雖然對世義務的概念有助于將國際社會共同利益納入國際法,并在援引國家責任時有所助益,但是要警惕這種與更高理想的聯系導致“對世”成為修辭玩味,成為一個用于強調某些規則或利益的重要性的“方便的用語”。如希金斯法官在“隔離墻案”的單獨意見中所指出的,“巴塞羅那電車案”的判詞被過分援引了。(32)See Legal Consequences of the Construction of a Wall in the Occupied Palestinian Territory, Advisory Opinion (Separate Opinion of Judge Higgins), I.C.J. Reports 2004, p. 136, p. 216, para. 37.司法實踐和一些學術著作似乎都把對世義務當成了“法律萬能藥”(legal panacea)。[11]4

最后,對世義務的范圍拓展過寬可能會招致公益訴訟(actiopopularis)的盛行。在區分對世義務與強行法(juscogens)這對概念時,無論是ILC(33)See ILC, “Fragment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 (Doc. A/CN.4/L.682), 13 April 2006, p. 193, para. 380.還是一些學者[12]35[13]15-16都提及了伴隨對世義務而來的程序后果,也就是國家責任的援引,這也是對世義務的功能之所在。從對世義務的實施角度來看,針對違反對世義務的行為,受害國以外的其他國家也可以針對不法行為援引國家責任。這在某種意義上降低了訴訟門檻,會加劇國家間的緊張關系,同時也會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36]27,42這樣一來,對世義務可能很難真正發生作用。

綜合上述分析,對世義務的發展既需要司法實踐的反復也需要逐步積累起國際社會的共識,而這一過程本身應當是十分緩慢的。海洋環境保護的義務距離發展成為對世義務還有一段路要走。

四、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于全球海洋環境治理之功能展現

海洋環境凝結著人類的共同利益,各國在海洋環境保護方面休戚與共。如Brownlie指出的,海洋污染的降解過程呈現出漸進性與分散性的特征。[44]海洋水體本就具有開放、流動不可分割的特性,海洋環境污染易潛移默化地波及眾多國家。因此,各國普遍接受在海洋環境領域進行全球治理。[45]盡管國際法體系內部已存在“對世義務”這一為“國際社會共同利益”提供整體性保護的概念,但如前文所述,其外延并不清晰,海洋環境保護義務的對世性質尚處于醞釀發展之中,其對于海洋環境治理的助益有限。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發表演講時首次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概念。[46]2015年,習近平出席第70屆聯合國大會,正式提出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47]2018年,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正式載入憲法序言,其重要性提高到憲法層面。[48]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豐富發展,是在海洋領域的具體實踐,是中國在全球治理特別是全球海洋治理領域貢獻的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29]海洋命運共同體理論對于解決海洋環境問題、維護海洋環境的和平與穩定發展、促進海洋法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更新理念,指引全局

以國家主權為導向的傳統思維方式與以共同體為導向的現代思維方式之間的緊張與沖突在構建國際海洋法律制度方面格外明顯。[2]141國際海洋法的發展完善需要理念的創新,需要從共同利益的維度尋找對策。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協調了主權國家對于海洋環境問題的關注與人類社會對于海洋環境保護的利益,并以全局觀、整體觀指引海洋環境治理,強調人與海洋和諧共生。[49]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序言所指出的,“各海洋區域的種種問題都是彼此密切相關的,有必要作為一個整體來加以考慮”。尤其是隨著科技的發展,人類開發和利用海洋的整體性日漸突出。[50]由于海洋的整體性,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獨立地保護生態環境,更無法在面臨海洋風險時獨善其身,國家間應當建立合作關系,共同抗擊風險。

中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特別提出要建設一個清潔美麗的世界。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下位概念,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也具有“清潔美麗”的內涵。“清潔美麗”是各國在全球海洋環境治理中的共同利益之所在。[28]60在“清潔”的基礎之上實現對于“美麗”的追求,是各國的共同愿望。為促進海洋的可持續發展,各國應當持續合作,共同發展、共同繁榮。

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核心理念是,各國在海洋治理方面“目標一致、利益共生、權利共享、責任共擔”[51]。海洋命運共同體具有“共商共建共享”的特色,超越了國家邊界,本著“同呼吸共命運”的原則處理域內海洋環境保護等問題。[52]海洋命運共同體提供了尋求人類共同利益與價值的新視角,強調各國命運互通、利益共存。[9]18

(二)凝聚共識,深化合作

國家在面對危機的時刻,容易背離合作價值。[53]國家可能會看到不履行義務所帶來的短暫利益,選擇違背環境義務、以鄰為壑。[1]16構建海洋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意義在于,了解各國對海洋利益的訴求,妥善處理分歧,擴大合作基礎。海洋環境問題是所有國家面臨的共同難題。“和平、發展、合作、雙贏、平等和公正”是各國共同的價值目標。[54]面對復雜的海洋局勢,國際社會有必要增強風險意識,共同構筑風險防護系統。各國已經認識到深化合作來應對海洋環境污染這一海上非傳統安全挑戰的必要性。1972年《人類環境宣言》第22項原則指出,“各國應進行合作以進一步發展關于一國管轄或控制范圍以內的活動對其管轄范圍以外的環境所造成的污染及其他環境損害的受害人承擔責任與賠償問題的國際法”。

海洋問題“牽一發而動全身”,處理海洋環境問題需要各國守望相助。海洋命運共同體包含各國共同承擔海洋治理的責任,共同享有良好國際海洋秩序所帶來的共同利益的深刻內涵。[55]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為各國提供尋求基本共識的底線思維。[56]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強調促進海上互聯互通和各領域的務實合作,在海洋開發方面實現“互利共贏”,呼吁各國在海洋環境保護方面攜手合作,共同促進海洋繁榮發展。[2]143為促進海上互聯互通,進一步深化海洋領域的務實合作,中國提出推動構建“藍色伙伴關系”,高度重視海洋生態文明建設,加強環境污染防治,[57]實現各國在海洋事務方面責任共擔、利益共享,推動全球海洋環境治理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58]。

(三)維護秩序,保障安全

中國所倡導的海洋命運共同體主張建立持久和平、普遍安全的海洋秩序,傳承了《聯合國憲章》追求和平與安全的目標。構建“海上安全共同體”是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應有之義。中國提出的“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可以適用于海洋領域。國際海洋事務中,目前最突出的是共同安全問題。[59]海上環境安全是國際社會共同的價值追求,各國對于海洋環境安全都負有責任。盡管海上傳統安全風險已逐漸減少,環境惡化等海上非傳統安全風險逐漸暴露,海上安全形勢仍不容樂觀。“海洋的和平安寧關乎世界各國安危和利益,需要共同維護,倍加珍惜。”[60]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呼吁各國在面對海上不穩定因素威脅時,拋棄零和安全思維,堅持通過對話協商、溝通交流,攜手尋求共同的海上安全利益,合力維護海洋和平安寧,共同建設互利共贏的海上安全之路,共同推動新型海洋安全秩序的形成,構建新型海上關系,[61]這是推動海洋環境治理走向善治的良好途徑。

五、結 語

對世義務與海洋命運共同體都對“共同利益”予以關注,都是國際法朝著人本化主義方面繼續前進的有益嘗試。對世義務自誕生起便受到爭議。在關于對世義務的爭論中,可以明顯聽到理想主義的聲音,似乎對世義務的概念標志著一種朝著更好的國際法前進的范式轉變、一種以價值為導向的秩序轉變。根據這種理想的觀點,人們自然希望對世義務在環境領域能夠發揮效力。[11]306-307然而,現實情況是,對世義務面臨著外延不清的困境,盡管各國在海洋環境保護方面可能有一些共同的理念,但對于更微觀層面的具體事項的理解可能有所不同。在短時間內,國家共識的累積可能并不充分,因此“對世義務”這一概念的發展表現得十分緩慢。海洋環境保護是否發展成為一項對世義務還有待于實踐的檢驗。

人類命運共同體被認為是對對世義務等體現全人類共同利益價值的國際法規則的傳承,[62]既是當代中國外交探索的結果,又是新的歷史條件下指引人類社會發展的新理論[63]。中國的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在海洋領域的具體展開,是具有全局性、戰略性、前瞻性的思想體系,[64]能夠為保障各國在海洋環境方面的共同利益、共同價值提供新的思路,為推進全球海洋環境治理貢獻中國方案。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海洋對于人類社會生存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海洋孕育了生命、聯通了世界、促進了發展。我們人類居住的這個藍色星球,不是被海洋分割成了各個孤島,而是被海洋連結成了命運共同體,各國人民安危與共”[65]。作為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首倡者,中國應樹立起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帶著使命感與責任感與其他國家一道尋求在海洋環境問題上的最大公約數,彼此增強互信、凝聚共識,加強溝通交流,深化海洋領域的國際合作,共同承擔海洋治理責任,攜手營造綠色清潔的海洋環境,實現海洋的可持續發展,完善全球海洋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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