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朝猛
2021 年1 月7 日上午,在某校九年級(2)班的英語課上,H老師讓趴在桌上的S 同學起立,S同學辱罵H老師,H老師問“罵誰呢”,W同學接話,“罵你呢,聽不出來嗎”。H 老師很生氣、很委屈,讓班長去請班主任L 老師到教室。L 老師在安慰H老師后接手處理,不僅對S 同學和W 同學進行了批評,還對全班學生進行了教育,說他們不懂事,不懂感恩,不懂體諒老師的苦心,不明白老師是為了他們好,等等。
H 老師準備離開教室時,L 老師讓全班學生下跪向H 老師道歉,H 老師當場堅決拒絕,隨后離開了教室。H 老師離開后,L 老師讓學生在座位旁跪下反省約10 分鐘(當時大部分同學都跪了)。隨后,L 老師到辦公室告知H 老師學生還在跪著,H 老師很著急,立即和L 老師一起回到教室讓學生停止罰跪。H 老師向全班學生鞠躬道歉后離開了教室。第二天,L 老師聯系S 同學的家長到校,一起對S 同學進行了批評教育,隨后,S 同學在全班同學面前作了檢討,當時S 同學的父親也在現場。
“罰跪”雖然不同于教師直接責打學生,但也屬于體罰,對學生的身體和精神發育與發展都會產生不良的影響,侵犯了學生的身體權、健康權和人格尊嚴。
在本案例中,實施體罰的主體是教師。從體罰的行為特征來看,體罰是教育工作者在履行教育職責過程中對受教育者所實施的一種侵害行為,是教師違法行使職權的結果,是教師濫用職權的表現。從造成的后果來看,體罰會對學生造成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傷害。從實施體罰行為主體的主觀表現來看,體罰是出于主體主觀上的故意,不是過失行為。
在我國中小學校,借懲戒之名,行體罰之實的侵權事件時有發生。在“濫用懲戒權”現象中,主要有以下幾個表現:一是體罰與變相體罰手段花樣翻新,甚至非常隱蔽,有時難以識別與發現;二是教師的“懲戒”行為較為隨性,沒有確定性;三是“懲戒”手段、方式缺乏科學性、合理性,沒有相應的標準;四是在實施“懲戒”的過程中,教師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侵害了學生的合法權益;五是教師在對學生實施“懲戒”時,忘卻了懲戒的第一要義是要達到教育之目的,而大多以懲代教,以罰代育。這些教師深受一些傳統觀念的影響,在他們看來,這種“懲戒權”是教師天然擁有的超越于家長教育權和學生自身權益之上的無約束權力。他們把侮辱學生人格、體罰或變相體罰學生誤認為是懲戒,他們的言行已經侵犯了學生的合法權益。
在L 老師罰跪全班學生的事情發生7 天之后,區教育局相關科室向學校發去市12345 政務服務便民熱線發出的關于7 名學生(有該班學生、其他班級學生及校外學生,7 名學生為好友)投訴L老師罰跪學生一事的公函,要求學校著手調查此事并進行書面復函。學校立即成立了以學校主要負責人為組長的事件調查與處理小組(以下簡稱“調查組”),表明這是一起嚴重違反師德的事件。
因兩名學生在課堂上嚴重違紀,L 老師就罰跪全班學生,顯然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 《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 等法律法規。教師應當尊重學生的人格,不得歧視學生,不得對學生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中小學教師職業道德規范》 第三條言明,不諷刺、挖苦、歧視學生,不體罰或變相體罰學生;《新時代中小學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 要求教師不得歧視、侮辱學生,嚴禁虐待、傷害學生。
在調查組約談當事教師和學生,并要求他們寫出事件說明書面材料后,根據初步了解的情況,學校兩位副校長和學生處主任走進該班,由學生處主任就此事件向學生作了說明,明確指出L 老師的錯誤行為,并代表學校向全班學生真誠道歉,表示學校將按相關規定處理此事。
調查組重申這是一起嚴重違反師德的事件,要求必須以認真負責的態度做好后續的學生及家長安撫工作。同時,學校行政班子約談L 老師,對L 老師極端錯誤的行為給予了嚴肅批評,要求其配合學校調查并作出深刻的書面檢討。其后,學校黨政負責人、學生處和年級負責人組織家訪,進行道歉、安撫及心理干預。最終,發起投訴的學生主動撤銷了對L 老師的投訴。
在完全調查清楚此事件并得到學生的諒解之后,學校主要領導到區教育局相關科室進行專題匯報,并聽取區教育局對此事件的處理意見。鑒于學校對此事件不護短的堅決態度和善后工作的及時與到位,加之學生已撤銷投訴且未形成輿情影響,區教育局建議學校自行對L 老師做出處理并將處理結果報備。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 第三十七條規定,教師體罰學生,經教育不改的,由所在學校、其他教育機構或者教育行政部門給予行政處分或者解聘,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 第五十五條規定,學校或者教師在義務教育工作中違反教育法、教師法規定的,依照教育法、教師法的有關規定處罰。《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 第二十七條規定,學校、幼兒園的教職員工應當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嚴,不得對未成年人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該法第一百一十九條規定,學校、幼兒園、嬰幼兒照護服務等機構及其教職員工違反本法第二十七條規定的,由公安、教育等部門按照職責分工責令改正;拒不改正或者情節嚴重的,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處分。
根據區教育局的意見,該學校數次召開黨政聯席會,專題商討處理L 老師的事宜。在剛開始約談L 老師時,她表示:并沒有想侮辱或傷害學生的主觀故意,她一直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自己小時候做錯事,爸爸就讓她跪下認錯,反思自己的行為,她讓學生跪下是想讓學生給H 老師認錯并反思。她反復強調,平常就像媽媽一樣關心學生的學習、生活和身體,學生都叫她“L 媽”。在L 老師接任九年級(2)班班主任后,該班的班風和學風都有明顯好轉。
經過學校行政班子的數次教育,L 老師深刻認識到自己的嚴重錯誤,悔恨不已,認錯、改錯態度誠懇。為教育其本人與警醒他人,學校黨政聯席會研究決定,依法依規對L 老師進行處分。
在我國中小學校中,像L 老師一樣“好心辦壞事”的教師,由于受“恨鐵不成鋼”“不打不罰不成器”等傳統思想的禁錮,動輒體罰或變相體罰學生,時有侮辱或歧視學生的言行,而他們卻全然不知已對學生造成身心傷害,侵犯了學生的合法權益。
為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該學校通過各種形式對師德師風提出明確要求,利用典型案例反復提醒教師不能觸碰底線。為此,學校特邀相關教育法學專家來校進行題為“教育懲戒權:合理使用與依法規制”的專題講座;組織教師學習《中小學教育懲戒規則(試行)》(以下簡稱《規則》),通過專家講解與典型案例剖析,讓教職員工深刻理解體罰與懲戒的差異,對在處理具體問題時哪些“紅線”不能觸碰了然于胸。學校要求教師在行使懲戒權時一定要嚴守其邊界,堅決杜絕越界行為。
何謂懲戒?即通過對不合規范的行為實施否定性的制裁,從而避免其再次發生,以促進規范行為的產生和鞏固。在懲戒過程中,懲戒行為直接針對失范行為,其嚴厲程度與失范行為偏離社會規范的嚴重程度相一致。“懲戒”中的“懲”即懲處、處罰,是其手段;“戒”即戒除、防止,是其目的。[1]《規則》 所稱教育懲戒,是指學校、教師基于教育目的,對違規違紀學生進行管理、訓導或者以規定方式予以矯治,促使學生引以為戒、認識和改正錯誤的教育行為。教育懲戒權是教師為維護學校教育教學活動正常秩序,保障教育教學活動正常開展,針對違反學生行為規范、破壞學校紀律的學生行使的管理權,是教師依法管理學生的法定職權。
《規則》 總計二十條,清晰界定了可以實施教育懲戒的違規違紀行為;列出了明確禁止的不當教育行為;明確了學校教育懲戒的主要職責和教育管理的權限;規定了教師教育懲戒應履行的職責和懲戒所使用的方式方法;確立了教育懲戒實施的基本原則和具體可操作的程序。
在現實中,一些中小學教師對“體罰”與“懲戒”的概念區分不清,常把“體罰”錯當成“懲戒”,結果對學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現代漢語詞典(第7 版)》 這樣定義體罰:用罰站、罰跪、打手心等方式來處罰。體罰,常指施加懲罰使學生身心感到痛苦,以促使其改變錯誤。體罰學生的方式主要有罰站,打屁股,打手心,打手背,抽小腿,讓學生站著寫作業、站著上課、青蛙跳、仰臥起坐、蹲、半蹲、抄課文等,甚至會增加學生的羞辱感,如讓其脫掉褲子挨打、升旗時在司令臺旁半蹲、只穿內褲罰站等。《現代漢語詞典(第7 版)》 對“懲戒”的定義是,通過處罰來警戒。《辭海》 將“懲戒”解釋為,懲治過錯,警戒將來。兩者的解釋大同小異,就是對過去的過錯或失誤予以懲處,警示將來不再出現類似的行為。
具體說來,體罰與懲戒的區別在于:以愛作為出發點實施懲戒,生于恨而進行體罰;懲戒是為了尊重學生,而體罰造成的后果是羞辱學生;懲戒彰顯的是一種糾錯與矯正藝術,體罰折射的是教育無能與教育者的無奈。一言以蔽之,懲戒以不損害受罰者的身心健康為原則,體罰則以“治”人為出發點,往往損害受罰者的身心健康。[2]有研究者指出,懲戒與體罰僅一線之隔,稍有不慎,極有可能發生質變,從而傷害學生,帶來不良影響。
如何認定是否已經構成體罰或變相體罰,一看懲戒措施是否合法合規;二看教育懲戒程序是否科學合理;三看對教育懲戒行為的傳播是否在合理范圍內,譬如,教師合理懲戒學生,但如果將懲戒照片上傳到該班級的家長微信群,就構成了不合理的傳播;四看懲戒措施是否超過了必要限度,比如,罰站一節課是適當的,若罰站整個上午,就可能超越了必要的限度,讓學生承受不了,會有體罰或變相體罰之嫌;五看教師實施教育懲戒措施時是否考慮了特定學生的具體特點,如學生體質特殊,若罰他去做比較重的體力活,顯然這樣的懲戒措施是不當的,是有違常理的,會構成體罰或變相體罰。
為防止懲戒權濫用,對懲戒權要進行規制。教育懲戒首先不能過度與越界,《規則》 明確了八條不可觸摸的“紅線”,概括起來有兩點:一是在實施教育懲戒過程中,禁止體罰、變相體罰學生;二是不得借懲戒之名來侵害或剝奪學生的受教育權。凡是給學生帶來身體上痛苦的行為,原則上都應禁止。同時,教育懲戒與侮辱學生人格尊嚴的行為要嚴格區分開來。凡是侮辱學生人格尊嚴的行為,包括挖苦、諷刺、歧視學生的言行,都應禁止。
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場所,因此教師所施行的懲戒行為在本質上是教育性的,其出發點是為了使學生受到教育,而不僅僅是通過強加懲罰使學生感受痛苦和恥辱。[3]所以,各種規章制度,包括校規、班規的制定、施行,偏常行為的裁定,以及懲罰的實施,其初衷都應是達到合法教育之目的。為此,在行使懲戒權的過程中,教師應恪守“六大”基本原則。一是懲戒必須具有教育性,應是基于達成教育目的而采取的必要措施。換言之,教育懲戒的本質是教育,不是為了懲戒而懲戒。它的實質不是處分、處罰,而是培養學生的品德和品質。二是“合乎比例”,即懲戒的程度要和違規違紀行為程度對等,目的與手段合乎比例。若有多種同樣能達成教育目的的懲戒措施,應采用對當事人權益侵害相對較小的手段。三是“平等”,其一指教師在實施懲戒措施時,確保懲戒面前人人平等,一視同仁,不厚此薄彼;其二指在懲戒過程中應前后一貫,不是前“嚴”后“寬”,抑或反之,盡量保證前后的一致性。四是符合正當程序。五是不得侵害學生的合法權益,如不得侵害其人格尊嚴,不得侮辱、諷刺、挖苦學生,要保護學生的受教育權。六是重視善后,懲戒過后要關注學生的言行,要進行適當的安撫,要一如既往地關愛被懲戒的學生,避免讓學生因受懲戒而自卑或自我放棄,還要采取措施避免學生因受懲戒出現自殘、自殺等過激行為。
適當的懲戒可使學生知錯改錯,從而在提高學生是非辨別能力和改進學生行為習慣上發揮積極的作用。[4]當下我國教育懲戒最大的問題不在于“教師教育懲戒的實施細則缺失”,而在于對“教育懲戒本應以教育為重”認識不足。教育是一門藝術,教育懲戒的使用更是一門藝術。“教鞭舉在我的頭頂,然后輕輕劃過”,這才是教育懲戒的最高境界。在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一文中,魯迅曾這樣描寫他的啟蒙老師壽鏡吾老先生:“他有一條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罰跪的規則,但也不常用。”有懲戒權,但一般情況下不用,要用就要達到教育的目的,要用就要達到警戒將來的目的。
近些年來,世界各國的教育懲戒趨向以教育為主、懲戒為輔;懲戒理念由原來的“絕不容忍”走向“包容、寬容”;懲戒規則由原來的“原則性、粗線條”走向“具體化、細化”;懲戒實施由原來的“隨意性、情緒化”走向“規范化、程序化”;注重學生接受度的個體差異;注重懲戒權行使中的家庭參與;注重懲戒的合理限度等。以上這些變化都值得我們去關注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