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嘉穗
如果沒有留聲機的發明,民族音樂學不可能發展成一門獨立的科學,從那之后才有可能客觀地記錄異國人民的音樂表達。
——孔斯特
1877年愛迪生發明了留聲機,之于民族音樂學等學科的意義是不可估量的。正如安東尼·西格(Anthony Seeger)在UCLA開設21世紀的音像檔案課程的大綱所寫,“音像檔案在民族音樂學的建立、該領域理論和方法的形成以及幾十年的發展中發揮了關鍵作用”①John Vallier.Users' Perspectives: Tipping the Balance towards Fever.IASA Journal, 2005, (26), p.17.。
曾任世界上最早成立的(1899年)、奧地利科學院的國家音響檔案館的館長迪特里?!な胬眨―ietrich Schuller),撰寫了音響檔案領域奠基性著作《音響檔案:建立和發展指南》(Sound Archives: A Guide to their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1983)一書中的“民族音樂學”章節。他明確指出錄音技術的發明對于民族音樂學學科產生有著重大影響—錄音不僅僅是旋律記譜的基礎,它或多或少地提供了音樂的所有物理現象的精確圖畫,這種準確性和客觀性是譜面記寫所無法比擬的。錄音再現出的旋律、和聲、節奏和音色的復雜性,也是樂譜無法呈現的。這使得錄音成為音樂學的基礎。而該學科也正是由于有了錄音技術的加入,而將局限于樂譜和旋律的傳統研究,擴展到對于口傳文化的系統研究中,民族音樂學學科史與錄音和音響檔案的歷史密不可分。②Dietrich Schuller.Ethnomusicology.David Lance ed., Sound Archives: A Guide to their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IASA, 1983.
雖然音像檔案之于民族音樂學的意義是有目共睹的,但仍有不同的聲音存在。不少學者把音像檔案和檔案館理解為民族音樂學中被“打撈”上來的“舊時代的遺存物”“守財奴的金庫”“黑暗的地下室”等等。這一方面是音像檔案“在某種程度上忽視了音樂的文化背景”③Bruno Nettl.Theory and Method in Ethno-Musicology.Glencoe: The Free Press, 1964, p.18.,由于它與學科早期“扶手椅”式的作業方式緊密相連而遭詬??;另一方面與檔案機構在資源公開上的不到位有關,導致不少人把檔案館與藏在地下室的黑暗、沒有生命的地方聯系在一起,想象這些地方由怪物守衛,它們的主要功能是阻止人們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甚至有學者提出“檔案建設是對于‘保護’的一種過度興趣,尤其是對‘純粹’和‘正在消失’的遺產的保護”“檔案阻礙了音樂文化研究”等類似的觀點④Anthony Seeger.The Role of Sound Archives in Ethnomusicology Today.Ethnomusicology, 1986, 30(2),pp.261-276.。實際上,對音像檔案持有這種觀點和態度的學者并不在少數,這被其他學者稱為“檔案倦怠”(Archival Ennui)。⑤Vallier 2005, pp.17-22.
這些觀點讓學者們開始認真審視和反思當時學科的發展情勢和檔案建設。致力于音像檔案建設與研究的安東尼·西格撰文分析了“檔案倦怠”的諸多原因:
1.音樂分析和研究中,記譜的作用減少(比之前少);
2.學科獎勵制度通常局限于出版物,而未將音像成果納入其列;
3.音像檔案制品涉及復雜的稅收等經濟問題;
4.學界對音像檔案利用不充分(常常僅用于研究的前期準備階段,或研究完成后的驗證);
5.對剽竊的擔憂。⑥Seeger 1986, pp.261-276.
針對以上問題,西格也給出了若干或細節、或整體的具體建議,并重申了音像檔案在學科的創始、改進和未來發展中都扮演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音像檔案是如何作用且應用于民族音樂學的研究,是學者們討論的另一重點。這不僅是在強調音像檔案之于學科的重要性,同時也是在對民族音樂學不同階段的研究方法、議題和熱點的捕捉與梳理。
簡內特·托普(Janet Topp-Fargion)在對錄音與民族音樂學關系的討論中⑦Janet Topp-Fargion.Recordings in Context: The Place of Ethnomusicology Archives in the 21st Century.IASA Journal, 2008, (30), pp.62-65.,列舉了錄音在民族音樂學范疇內的用途:
1.聲音形態研究;
2.曲目學習;
3.樂器學研究;
4.為民族音樂學教學提供資源;
5.唱片業研究;
6.重訪研究/再研究、歷史研究、文化變遷研究;
7.應用和傳播研究。
其中前四項屬于相對基礎和傳統的研究范式,而后三項,一方面與近年來民族音樂學的新動向有密切關系,另一方面也是近年來學科對于音像檔案其研究價值的重新認識的結果。
早在20世紀80年代安東尼·西格就發現當時大多數學者僅把音像檔案作為研究的前期準備或后期驗證的資源,而不是研究的主要來源。例如研究者們或許會通過錄音或錄像來確認某一地區的原著居民是否有歌唱傳統,而很少會將之作為音樂分析的第一步。他認為,與學科早期相比—更依賴音像檔案的“扶手椅”時期—對于音像檔案的利用是不充分的。此外,他也對音像檔案未來在研究、應用領域的運用,給出了建議。例如學者們可用以研究音樂文化的轉型或延續性,可以利用音像檔案對前人的記譜或分析提出異議。此外,還可以進行“遣返”—將之返還給文化當事人,讓他們憑此來回顧已故的親人,或是借以來恢復被遺忘或拋棄的音樂文化傳統,或是以此來建立他們自己的檔案館—這種“遣返”一方面可以刺激新研究的產生,另一方面或許能有效地扭轉殖民進程⑧Seeger 1986, pp.261-276.。不得不說,這些建議和展望在20世紀80年代是十分具有前瞻性的。
此外,西格還強調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即近年來利用音像檔案進行研究的傳統用法被忽視了。在20世紀早期,研究者經常會標記出他們用來記譜的錄音的編號,有時還會標注出錄音的存放位置。然而當前,這已不再是一種普遍做法。在近期的研究中,幾乎沒有一篇文章標記出原始錄音的位置,或對錄音或記譜有任何標注。如果允許其他研究者對我們的研究和分析做進一步分析,允許他人對原始錄音本身做討論,而不僅僅是讓他人看到我們繪圖式的闡釋,那么我們學科將會豐盈得多。當我們越來越詳細地描寫表演民族志時,我們卻剝奪了別人評價我們工作的手段和工具。⑨Seeger 1986, pp.261-276.
這既是西格從具體的操作層面上,提示研究者利用音像檔案做研究時要注意什么,同時也是再次強調了音像檔案作為研究材料的重要性。一者,我們可以將音像檔案更大程度上地作為研究的材料和對象,而非僅僅是研究的前期準備或后期驗證的某種資源;二者,它給了學者對自我或他人的研究、分析和民族志描寫進行反思和驗證的機會,同時也是展開再研究的基礎。
從詞義上來看,“音像檔案”(Audiovisual Archive)中“音像的/Audiovisual”一詞中英文含義完全對應,是指錄音和錄像材料?!皺n案”在中文語境中⑩檔案釋義多見如“機關或企業等分類保存的各種文件和材料”,或“國家機關、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和個人,在從事政治、軍事、經濟、科學、技術、文化、宗教等活動中直接形成的具有保存價值的歷史記錄材料”。“檔案”詞條,《辭?!吩诰€查詢版(https://cihai.supfree.net/two.asp?id=181663),2018年12月3日。傾向于強調其作為記錄材料或文件本身的物質性,其英文釋義則更為豐富和立體。常見如:其一,包含歷史信息的文件和記錄的集合,基本可等同于中文“檔案”一詞;其二,可指存放檔案文件的實體物理空間,例如檔案館;不同于前二者的名詞詞性,其三可作動詞的存檔、歸檔之意。?“Achive”詞條,Merriam Webster Dictionary(韋氏詞典在線版)(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archive),2018年12月3日。
進一步分析學者的相關論述,筆者發現,雖然音像檔案的實踐由來已久,但形成系統并引發討論卻是相對晚近的事情,人們對音像檔案的認知也是多維度且不斷變化的。該領域重要學者埃德蒙德森(Ray Edmondson)曾定義“Audiovisual Archive”是“一個機構或某機構的一個部門,旨在對音像媒體和音像遺產的集合進行收集、管理、保存和提供訪問”?Ray Edmondson.A Philosophy of Audiovisual Archiving.Paris: UNESCO, 1998, p.8.。他強調該定義中的兩個關鍵在于:其一,音像檔案館是一個組織機構,通常是政府的、非政府的、商業的或文化的,所有私人性質的收藏皆不在此列;其二,收集、管理、保存和提供對音像媒體的訪問是音像檔案館的核心目標,絕非其眾多活動中的幾項隨意的工作,且這幾項工作之間是并存(and)而非擇取(or)的關系。
在這個層面上,埃德蒙德森更強調“Audiovisual Archive”作為物理空間及其組織機構的屬性,并從類型學的角度劃分了“廣播檔案館”“國家音像檔案館”“學校及學術檔案館”“專題及專業檔案館”“區域、城市和地方檔案館”和“經典集藏”等九個類別。?Edmondson 1998, pp.13-15.
超脫出上述物理屬性來看,音像檔案本身也是一種獨立專業或是職業實踐。埃德蒙德森認為,音像檔案完全可能發展為獨立的專業或職業形式。它不能被簡單地視為現有檔案學、圖書館學或博物館學等“收藏”專業下屬的子學科,雖然它與它們有著密切的聯系。?Edmondson 1998, pp.4-10.在2004年,他提出音像檔案是一個“整體化專業領域”的宏觀概念,它整合了多個專業或行業聯盟,以及各種類型的檔案機構,使他們在該領域共同運行。它是一個內部充滿了多元性的整體、單一的專業領域。?Ray Edmondson.Audiovisual Archiving Philosophy and Principles.Paris: UNESCO, 2004, pp.7-15.
1.“檔案熱”
約翰·瓦利爾(John Vallier)曾指出了學科內存在的“檔案倦怠”。與之相對,他也援引著名哲學家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的“檔案(狂)熱”(Archival Fever)的說法,指代和論述了本學科內,以及人類學和哲學等其他學科眾多學者振臂高呼音像檔案建設重要性的現象。?Vallier 2005, pp.17-22.
學者們對音像檔案的熱忱,一則如前所述,因其對于學科起源的重要作用;一則他們認為檔案保護本身是對音樂文化多樣性的保護。20世紀的學者們采錄了大量且豐富的民族音樂學的音視頻資料,它們是20世紀音樂學研究的核心。但如果不進行檔案建設,這些珍貴的材料或許就無法保存下來。西格就曾提出,如果不對這些在“市場”上不那么流行或未進入“市場”的田野錄音進行保護,民族音樂學家們就等同于在減少未來可提供的音樂表演或實踐的多樣性。?Seeger 1986, pp.261-276.
對許多發展中國家或口傳社會來說,音像檔案對于他們的文化就像古登堡出版社對于15世紀以來歐洲的文化遺產一樣重要。音像檔案不僅能保存他們的文化,實現文化傳承和傳播的目的,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還能提高他們的國際地位,為不同社會、族群間的平等起到一定作用。進而有學者提出,在不易受到自然和人為因素影響的媒體中長期儲存口頭信息,必須成為發展中國家的標準和規范。?David Lance ed., Sound Archives: A Guide to their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IASA, 1983.
進入21世紀以來,音像檔案建設的意義一直被重申,且明顯與新世紀的熱門議題—文化遺產、知識產權、族群認同等—有所關聯。出現了“音響(像)遺產”等提法,人們認為檔案旨在保存和保護人們留存的音響遺產,它是社會、文化和歷史信息以及知識產權的重要來源和證據,可以增強民族自豪感等。
2.“它們永遠固定在那些神奇的蠟筒上”
錄音技術的發明與發展從根本上改變了音樂的表演與傳播,甚至改變了人們對音樂的認知,與此同時學者們也開始審視與錄音行為相關的諸多問題。
由于早期錄音技術只允許簡短、瑣碎的錄音,使得許多音樂學家,包括作曲家對這種“機械”或“罐頭”音樂產生了一種蔑視,他們認為錄音永遠無法捕捉實境表演的真實性。簡內特·托普認為,一方面錄音從100多年前就一直是這門學科的核心,可以說它提供了界定這門學科的方法論。但另一方面,人們對錄音產生質疑—出現“民間音樂的有機體不是刻板記譜、更不是機械中的錄音”等看法,恰恰也是伴隨著對學科早期“扶手椅”式的研究方法的反思產生的。?Topp-Fargion 2008, pp.62-65.
學者們也從田野經驗中萌生出關于錄音倫理的思考。例如在某些情況下,錄音機的出現會使表演者或被采訪者感到緊張或不安。研究者或檔案工作者在考慮如何緩解該問題之余,也要考慮是否要停止錄音。?Rosemary Bergeron and Ernest J.Dick.Reviewed Work(s): Sound Archives: A Guide to Their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by David Lance, The American Archivist,1984, 47(3), pp.304-306.
西格也撰文提示學者要對錄音行為本身進行反思,例如在錄音開始之前就要對接下來的工作有清晰的意識,他提出檔案的可用性和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采錄者對錄制過程本身的認識和反思。因為,田野錄音很容易引申出諸如學術倫理等可能影響整個學科的問題來。?Seeger 1986, pp.261-276.
3.體系化探索
經歷了約半個世紀的探索和積淀,該領域工作者們在20世紀下半葉的一項重要工作是其框架和體系的建立。埃德蒙德森表示,20世紀90年代前后,學者們深切感受到發展一套系統的體系的迫切性。?Edmondson 1998, p.10.
大批學者投入到這項歷史性、奠基性的工作之中,產生了三本代表性著作。埃德蒙德森的《音像檔案建設原理》(A Philosophy of Audiovisual Archiving,1998)以“工作指南”的性質,對檔案建設的各個概念進行界定,操作流程進行介紹,可以被視為是檔案建設實操過程中的“工具書”。而另外兩本則是以帶研究性質、匯編文集的形式呈現的。
1983年,大衛·蘭斯(David Lance)編著的,對音像檔案領域而言有著奠基作用和導論性質的《音響檔案館:建立與發展指南》(Sound Archives:A Guide to their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1983)問世,旨在為檔案意識和經驗處于“真空”狀態或是剛剛起步的國家和地區,提供音響檔案建設的指南與參考,如“如何建立音響檔案館”“如何運作音響檔案館”。這本書是國際聲音與音像典藏協會(IASA,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ound and Audiovisual Archives)推出的“特別出版物”之一,可見其特殊意義。
海倫·哈里森(Helen P.Harrison)匯編的《音像檔案:實用讀本》(Audiovisual Archives: A Practical Reader,1997),是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支持下于1997年在巴黎發行的。這本厚重的匯編匯聚了數十位學者的研究成果,一是將探索和實踐已久的音像檔案領域系統化、體系化,從理論和方法論的層面對其展開思考;二是總結和呈現出近百年來音像檔案的建設與發展的面貌,為該領域架構起一個立體、宏觀的理論體系。
1.回顧
世紀之交,是進行盤點的合理時間,是回首過去、展望未來的良好時機。在這一時段,音像檔案領域內出現了不同類型的報告、匯編和總結。有的是從個人視角對行業協會的工作進行梳理,有的是對檔案建設相對成熟的國家和地區在該領域所做的建設和研究的匯總,而有的則是整合發展中國家音像檔案建設情況。
IASA執委會成員沃爾夫·薩勞(Ulf Scharlau)從個人接觸和為IASA服務20余年的經驗出發,對該協會30年的歷史做了梳理、回顧和總結,繪出一幅歷史的剪影。作者強調音像檔案領域正在發生著以數字化為核心的重要變革,并期待著互聯網和檔案系統的全面電子化會為音像檔案帶來前所未有的機遇。?Ulf Scharlau.A Personal Review of Thirty Years of IASA (1969-1999).IASA Journal, 2001, (18), pp.47-52.
加布里爾·柏林(Gabriele Berlin)和亞瑟·西蒙(Artur Simon)合作編著的《世界范圍內的音樂檔案建設》(Music Archiving in the World,2002)是柏林音響檔案館(Berliner Phonogramm-Archive)100周年研討會上70余篇論文的匯編,實際上也是在世紀之交所做的一次學科梳理與回顧。本書通過“音響檔案建設的熱點議題”和“世界范圍內的音樂典藏”兩大板塊對該領域的研究和討論做了匯總。雖然涉及主題紛繁多樣,但也有討論的交叉,比如研究中音響檔案使用的目的和方法的轉變、用戶群體的擴展等。
安東尼·西格和舒巴哈·喬杜麗(Shubha Chaudhuri)合編的《未來檔案:21世紀視聽檔案的全球展望》(Archives for the Future: Global Perspectives on Audiovisual Archives in the 21st Century,2004)是題為“為千禧年進行保護”的學術工作坊匯編文集。這次工作坊是由主要致力于南亞文化研究的美國印度研究所(American Institute of Indian Studies)的民族音樂學檔案與研究中心(Archives and Research Centre for Ethnomusicology)組織的,召集了巴布亞新幾內亞、古巴、尼泊爾和加納十余個國家的15名檔案工作者。其一是整合南半球的音像檔案建設情況,其中涉及很多在歐美國家相對少見的問題,例如氣候變化造成的極端溫度和濕度等,而互聯網及數字技術等問題則不是南半球國家和地區討論的重點;其二是通過發達國家有經驗的工作者的分享和建議,盡可能地避免讓北半球檔案建設所面臨的種種挑戰和挫折在赤道以南重演。
2.反思
學界對于音像檔案的反思從來沒有停止過,即使在世紀之交眾多學者致力于架構學科體系、總結一個世紀以來的經驗之時,仍有一些學者用批評的眼光在審視音像檔案的發展。
肖恩·菲爾德(Sean Field)發人深省地提出音像檔案館是一個封閉的、沒有生命力的、擁有特權的知識生產空間。?Sean Field.Memory, Knowledge and Power: Can Archives Keep People's Stories Alive? IASA Journal, 2001,(22), pp.5-19.雖然作者主要是從民間口述故事的案例展開,但其中揭示了眾多民族音樂學等不同學科和行業所共同面對的問題:其一,檔案館“敘事”中主體性的缺失,破壞甚至是抹殺了檔案的生命力。簡內特·托普的“人在錄音中是隱形的”?Topp-Fargion 2008, p.62.表述中也傳達了類似觀點。其二,采錄者以一種權力和知識象征的形式出現,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記錄、保存,甚至建構文化當事人的聲音和故事,導致音像檔案實踐是在不平等的權力關系中的知識生產。其三,音像檔案館應該是開放的、動態的“表演空間”,而非封閉的知識空間。在每一份檔案基礎上要允許不同聲音的出現、不同對話的產生,允許知識的進一步流動,以及新知識的生產。
幾乎與肖恩·菲爾德同時間,另一位學者從技術的角度提出學界需要一個全新的音像檔案概念的觀點。?Pio Pellizzari.The Archival Concept of the Swiss National Sound Archives.IASA Journal, 2005, (31), pp.15-24.過去數十年間,技術的發展—音像載體格式的快速更新、用戶群體的擴展與數字媒體的出現—極大改變了音像檔案的境況,我們對于音像檔案概念進行反思和更新的需求變得迫切。作者揭示了“瀕危”的民間或私人收藏,與國家典藏機構和標準之間的間隙。國內的檔案實踐也常遭遇類似問題。從地方和個人手里收上來的珍貴歷史音像資料,由于種種原因難以歸檔,進入檔案層面,這的確困擾著眾多學者和檔案工作者。
縱觀21世紀以來的相關文獻,筆者發現新時期討論的焦點有較大的延伸與擴展,關鍵原因之一是數量可觀且切實具體的個案研究的出現。一是深化了檔案建設的意義、宏觀的保護保存等議題,具體落實到了實際操作的層面;二是新時代技術、方法和理論的革新引發了眾多新興議題。如:(1)數字化;(2)新技術;(3)用戶與訪問;(4)音樂產業—以“世界音樂”為代表的音樂商業;(5)知識產權與檔案倫理;(6)再研究與應用—歷史錄音研究、教育、遣返;(7)合作與標準—檔案機構跨區域、跨文化合作及合作所要求的標準問題。本文主要聚焦于前三個,也是對音像檔案領域影響最大、討論最集中的三個議題。
1.數字化
數字技術是音像檔案領域自誕生以來遇到的最大機遇與挑戰,它為該領域帶來革新性的發展。筆者所理解的“數字化”實際包含狹義和廣義兩個層面的概念:狹義上指的是數字格式,即信息從模擬格式傳輸至數字格式的“數字化”過程;而從廣義上而言,指的是音像檔案工作全面進入數字領域,從最初材料獲?。ㄤ浺簦┑浇K端用戶訪問,所有流程與操作全部“數字化”,筆者將之理解為“數字時代”。
諸多學者都在模擬介質和數字格式的比較,如何做數字化,以及數字技術的優勢等問題上花了不少筆墨,安東尼·西格還提到“可以在不明顯影響信噪比的情況下復制數字格式的錄音… …這將意味著采集錄音的社區或國家,與檔案館和其他可能的用戶之間,不需要因為是否擁有‘原始’錄音而發生沖突”?Seeger 1986, p.268.。無損復制和便捷傳輸,不僅把對原始音像材料的破壞降到最小,更是悄然解決了相關機構、地區甚至國際間的矛盾,或許某種層面上,還能改善所有權等相關問題。赫爾曼·勒維茲(Hermann Lewetz)在其《當檔案建設數字化時》一文中寫道:“數字時代不僅意味著要處理一個新的格式家族,它完全改變了如何處理檔案的可能性。它改變了檔案的可用性、改變了檔案工作的任務、改變了從獲?。ㄤ浺簦┎牧?、到終端用戶訪問的整個工作流程,它甚至還可能影響檔案當前的位置。”?Hermann Lewetz.When Archives go Digital.IASA Journal, 2008, (31), p.36.
雖然數字革命似乎“拯救”了“瀕?!钡摹耙粝襁z產”,讓檔案工作進入全新的時代。但具有反思精神的學者們也沒有輕易地站到“數字”陣營中,而是一直保持謹慎,甚至懷疑的態度。他們認為,這更像一次“數字大爆炸”,數字化格式的出現讓檔案保存發生了重大而頻繁的變化,將人力、物力和財力從原本的保存中轉移開,投入到數字化的浩瀚工程之中。至于數字格式的存儲時間,或者說使用時效,也是未曾經過歷史驗證的。邁入數字時代對于檔案保存而言,是一次巨大的挑戰。
2.新技術
IASA得以蜚聲國際,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IASA技術委員會的出色工作。1975年IASA技術委員會成立,并催生了IASA技術專題研討會,以及IASA年會中的技術專題,主要議題包括:(1)歷史錄音的處理和修復;(2)國際磁帶處理標準(1978年);(3)CD的角色及作用(1982年);(4)音像檔案系統自動化(1989年);(5)用于修復和長期保護瀕危錄音藏品的模擬和數字技術。?Scharlau 2001, pp.47-52.這一系列技術性問題的討論,帶來了音像檔案領域研究與發展的技術性轉向。而更為集中且細致的技術性討論,出現在21世紀,尤其是數字技術席卷音像檔案領域以來。學者們或從理論方法的層面出發,或帶著實操案例而來,討論了諸多細節技術問題,例如磁帶脫水處理、儲存工具、元數據、回放設備、操作系統、轉錄及其技術問題等等。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與民族音樂學錄音和研究關聯較大的且較有創新意義的“ASA與MIR:注釋和檢索技術”。與古典音樂或流行音樂的錄音不同,民族音樂學檔案中的錄音不能以作曲家的名字檢索。在檔案館搜索民族音樂學錄音,可能的檢索參數通常是錄音的地理位置、語言、采錄人的姓名、社會功能或環境(如特定的儀式)等。那么,對錄音材料及其文化背景有深入了解的檔案員或研究者,對錄音進行注釋,直接關系到檔案的可用性。
然而當文化注釋缺失時,例如由于時代久遠等因素缺乏錄音現場信息,“自動或半自動化的注釋”技術(ASA,Automated and Semi-automated Annotation,)的作用就顯現出來。這種工具可以自動識別錄音的基本音樂特征,比如:是否包含唱歌或器樂;獨唱或合唱;唱歌者的性別;演奏樂器的種類;樂隊編制;是否有特殊唱法,如約德爾唱法或持續定音唱法等。錄音的大致地理信息也可自動添加。?Polina Proutskova.Data Infrastructure for Ethnomusicological Archives-Current Situation and Future Perspectives.IASA Journal, 2008, (31), pp.45-54.
英國倫敦大學金史密斯學院計算機系的波琳娜·普拉托斯科娃(Polina Proutskova)的這一項目是建立在“音樂信息檢索”技術(MIR,Music Information Retrieval),即檢索音高、節奏、和聲等音樂信息的技術的基礎之上的。她提到,由于這一技術是為西方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開發的,要面對和處理民族音樂學檔案的多樣性與復雜性,是這一項目主要的難點。
3.用戶與訪問
早期錄音的用戶,通常都是采錄者本身,出于獵奇或研究等原因,錄制了“他文化”的聲音。在音像檔案館建立之后,檔案的用戶身份發生了“由我及他”的轉向。而在此基礎上,學者們提出來的“用戶導向”的音像檔案建設,更是對“傳統”民族音樂學“自用導向”的顛覆。
IASA于2005年大會的主題是“檔案館說:誰在聽”,約翰·瓦利耶認為這一主題會引發另一重要問題,即“用戶在說,他們說了什么”?Vallier 2005, p.17.或“用戶在說,我們聽到了嗎”?Vallier 2005, p.18.??梢?,音像檔案領域不僅開始關注用戶群體,更強調要傾聽他們的意見和需求。
安東尼·西格也注意到學者不再是唯一使用檔案的人。音像檔案也被音樂家、其他專業的學生、對世界某一地區文化或語言感興趣的普通公眾所使用。他認為民族音樂學家成功地讓一些族群的文化持有者開始注意到自己社區的音樂文化,讓有興趣的公眾越來越多地使用檔案,這是非常讓人欣喜的。?Seeger 1986, pp.261-276.
由于用戶群體類型和數量的不斷擴展,需求也趨于多元,檔案的可訪問性(accessibility)變得至關重要。正如IASA著名的“TC-03”文件《保護有聲遺產:規范、原則與保存策略》(The Safeguarding of the Audiovisual Heritage: Ethics,Principles and Preservation Strategy,2005)開宗明義地寫道:“檔案館的核心職責是確保信息的可持續性訪問”?!坝行Ш凸_可獲得的檔案是(檔案館)民主和良好管理的基礎”,這已得到學界的普遍認可。甚至“可訪問性已經成為衡量檔案館成功與否的標準”?Dietrich Schuller.What is an Archive-and What is a Database? IASA Journal, 2005, (26), p.31.。
為何檔案的可訪問性會成為一個如此炙手可熱的話題?這與檔案館曾經的“不堪”形象、學者們認為檔案館要讓檔案主體“發聲”,以及檔案建設早期“訪問難”的境況密切相關。迪特里希·舒勒在其文中寫道:“毫無疑問,保存本身并非檔案建設的目的,其目的在于確??沙掷m、長期地獲取信息?!?Schuller 2005, p.31.隨著現代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當前檔案信息的可訪問性大大增加,正逐步改變著檔案館以往陰暗潮濕、塵土飛揚的“形象”。
無論是音像檔案建設,還是檔案及其實踐之研究,西方學界已然形成規模與體系?;赜^國內,音像檔案的保存與應用相對滯后,理論研究中雖有突出個案,但仍未成氣候。大量珍貴歷史音像文獻未能得到保護與關注,它們之于中國傳統民族民間音樂、中國音樂史和本土化的民族音樂學等學科的重要價值更有待進一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