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的感覺》中的創傷敘事

焦 揚

（江蘇師范大學科文學院 江蘇 徐州 221132）

朱利安·巴恩斯作為英國文壇大家，不僅創作數部長篇小說，還以丹·卡瓦納（Dan Kavanagh）為筆名創作了4 部偵探小說，其小說曾四度入圍布克獎決選。2011 年終獲得布克獎的小說《終結的感覺》一度成為最暢銷的書籍。布克獎評委會主席斯特拉·里明頓（Stella Rimington）稱此書為“具有英語文學經典作品的品質”，是“一本寫給21世紀的人類的書”。巴恩斯通過第一人稱敘述者“我”的創傷敘事，揭示了個體記憶與歷史真實之間的關系。創傷理論認為，突然的打擊會造成大腦保護功能的紊亂，先前的認知系統不能接受現實，痛苦的記憶是產生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的主要誘因，小說中的敘述者托尼正是遭受了某種形式的創傷，使心靈受到高度的刺激，導致記憶發生了扭曲、倒錯，甚至是丟失。通過創傷的角度探討小說中“不可靠的敘述者”托尼遭受的心理創傷和創傷后的反應，分析其治愈創傷的方式，以期探究巴恩斯關于歷史真實性的思考。而通過小說中的時間信息也可以推斷出敘述者托尼和巴恩斯年齡相仿，這是巧合，還是別有深意？著名的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認為“文學創作具有心理治療的作用”。20 世紀80 年代初，巴恩斯的妻子帕特·卡瓦納（Pat Kavanagh）曾與另一位女作家私奔過。這對連筆名都用丹·卡瓦納的巴恩斯來說，注定是心靈上抹不去的創傷。巴恩斯在另一部小說中曾寫到“愛情”，盡管它令人們失望，但它“仍是我們的唯一希望……”2008 年，卡瓦納去世，帶給巴恩斯的創傷更是不言而喻的?！督K結的感覺》的扉頁標注著“獻給帕特”的字樣，結合巴恩斯的人生經歷，對比小說中敘述者托尼的經歷和心理創傷，這部小說是否也含有一些自傳的成分呢？也許這部小說就是巴恩斯對自我創傷的治療。

小說《終結的感覺》時間跨度四十多年。敘事者托尼，是一位六十多歲的離婚退休老人。小說的前半部分是托尼對學生時代的回憶性敘述，主要涉及托尼、維羅妮卡和博學的艾德里安之間的感情糾葛。托尼得知前女友維羅妮卡和艾德里安相戀后，寫了一封“斷交信”，從此不再與二人聯系。然而不久后艾德里安自殺，第一部分終結。小說的后半部分，時間回到現在，托尼平靜的老年生活被前女友維羅妮卡母親一份奇怪的遺囑打破。托尼開始重新審視那段戀情，他對年輕時的記憶產生了質疑，由此開始追尋當年的人和事的歷程。

一、不確定的真實，不可靠的敘事

在小說開篇，巴恩斯便擷取了六個記憶片段：閃閃發光的手表；蒸汽升騰的平底鍋；一團團精子從高樓的下水道一瀉而下；六束追逐的手電筒光線；寬闊而灰暗的河流；上了鎖的門后，冰冷已久的浴水。是記憶，但非確鑿無疑的記憶，而是漂浮、游移的、破碎的，成了某種飄忽不定的東西。這就是全書的開篇，為整本書定下“不可靠敘事”的基調，展現了巴恩斯對于事物的不確定性，對于文本的不確定性，對于解讀的不確定性，使結局撲朔迷離，而讀者也只有讀完全書，才能理解巴恩斯擷取這六個記憶片段的意味。

托尼和他的朋友們習慣把手表戴在手腕的內側，似乎這么做，時間就為個人所屬。戴在內側的手表只有主人才能看到時間，“而這一私人時間，是以你與記憶的關系來衡量的”，這其實也就是在暗示著托尼的回憶性敘述帶有主觀的不可靠性。在艾德里安加入后，他沒有效仿托尼把手表戴在內側，這表明艾德里安敢于直面時間、記憶。在書中描述艾德里安的部分必有其客觀真實性。艾德里安博學、聰慧，對歷史也有獨到的見解。“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巴恩斯借由艾德里安表達自己對歷史的看法，這句點睛之語貫穿整個故事。托尼對其無疑是羨慕、敬佩的。高中畢業后，艾德里安以優異的成績去了劍橋，即使好友之間的聯系漸少，但他們對艾德里安始終熱情洋溢，由此可見艾德里安的人格魅力，但在如此優秀的人身邊的托尼也難免自卑。所以當托尼得知前女友維羅妮卡選擇和艾德里安在一起的時候，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內心產生了創傷。

大學時代，托尼認識了維羅妮卡，并應邀到女友家度周末。維羅妮卡家位于比較殷實的肯特郡，而托尼的敘述中沒有只言片語涉及自己的家庭狀況，這全是自卑作祟。越是自卑，就越是拘謹，越是局促不安，越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闡釋別人的意思。他覺得維羅妮卡的父親故意使自己尷尬、視自己為“下等階級的人渣”，維羅妮卡的哥哥視自己為“珍奇古玩”，自己的女友也站在家人一邊審視、調侃自己。唯有維羅妮卡的母親讓托尼稍稍覺得溫暖，她用平底鍋為其煎雞蛋。此后，托尼反復地鞏固關于這一系列場景的記憶，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在內心創傷加劇的同時，自己也愈發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實。后來，托尼和維羅妮卡分手了。托尼的記憶敘述非常簡略：“我們分手后，她和我上了床”。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意多談的，但是縱觀全書，兩人實際上是在分手之前上的床。托尼的記憶倒錯，是為了逃避自己因做愛而負有責任的心理。維羅妮卡顯然意識到男友的懦弱與自私，“你可以相信任何你愿意相信的東西”。而托尼對于自己的這種行為也有自己的解釋，稱自己是“溫和派”。也就是托尼這種“溫和”的態度，使自己忘記了維羅妮卡美好的一面。托尼在潛意識里是自卑的，他希望得到維羅妮卡的愛，又怕自己不值得得到，害怕做出承諾，分手的創傷更使自己不敢面對過去的回憶。在得知維羅妮卡和優秀的艾德里安在一起的時候，他惱羞成怒，甚至寫下惡毒的“斷交信”，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這是托尼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為了撫慰自己的創傷，托尼基于自己的主觀愿望，將所有的責任與過錯在記憶里歸咎于維羅妮卡和她那優越的家庭，這就導致了他更加無法理解、也不肯原諒維羅妮卡和艾德里安。于是記憶經過修改、編造交織成虛構的歷史，個人記憶敘述又怎么能夠可靠？

二、修正的記憶與顛覆的結局

大學時代，托尼他們曾經到河邊觀潮。第一部托尼敘事的時候并沒有提及維羅妮卡。到了第二部分，新的記憶涌現，缺席的維羅妮卡出現了。“我們坐在濕淋淋的河邊一塊濕漉漉的毯子上，十指緊扣。她還帶了一瓶熱巧克力。月色溶溶瀉下……”同樣一件事情卻前后兩個版本，很顯然第一部分的記憶敘事是托尼創傷后的反應，他刻意強調自己受到的傷害，刪減自己和維羅妮卡曾有過的溫馨記憶。面對內心深處的創傷，托尼選擇了逃避。他把創傷的經歷和創傷的記憶深埋內心，不敢面對過去，也不愿意向別人訴說，這必然導致重構自我的努力歸于失敗。托尼逐漸發現，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回憶變得疑竇叢生，而曾經善良的自己也變得面目全非。成年后的托尼意識到，他本人的想象與闡釋會不經意地摻雜到自己的回憶中。“年輕時我們為自己憧憬不同的未來；年老時，我們為他人編撰不同的過去”。當記憶被修正，“那一瞬間，仿佛時間回轉，那一時刻仿佛江川倒流”。至此，我們可以理解第五個記憶片段提到的“寬闊而灰暗的河流”，可以理解為托尼受到創傷、不敢正視過去的內心。

《終結的感覺》的結局推測不斷被否定，“記憶是虛構性敘事的重要工具”，它可“促成恍然大悟的反應或突破期待的驚愕”。托尼本身就是一個不靠譜的敘述者，在這個戀愛悲劇中扮演了一個不重不輕的角色，他在第一部分的回憶中有意或無意刪除了一些情節，使得故事撲朔迷離，留給讀者許多謎團。而第二部分追溯記憶的過程才慢慢還原了整個真實的故事。其中，跳躍式的敘述是托尼受創后破碎記憶的傷痛再現。通過不斷克服創傷帶來的記憶阻礙，還原真實的過去。讀書的過程也變成解謎的過程。當托尼對過去的理解變了，他對自己就有了重新的認識。他不但探尋到最終的真相，也找回了真實的自己。而一開始巴恩斯筆下捉摸不定的敘述及獨具匠心的伏筆暗線也伴隨真相的揭開而愈見明晰。遵照托尼的“斷交信”，艾德里安向維羅妮卡的母親薩拉求證，后兩人相戀并育有一殘障兒。若不是托尼，艾德里安也許不會去詢問，后也不會自殺，一切都像一條“責任鏈”。隨歲月或記憶遞增而不斷累積的是“責任”，除此之外還有“動蕩不安，浩大的動蕩不安”。當故事終結，站在終點回望過去，一切都顯得清晰明朗起來。巴恩斯不愧是文學創作技巧大師，重視謀篇布局，留下空缺讓讀者去思考去解謎，并把懸念留在了最后幾頁。

三、直面創傷，重構自我

皮埃爾·讓內認為，進入創傷記憶，還原創傷事件的真實情境，是患者治愈創傷的關鍵。對于托尼來說，記憶如同利刃，每次回憶，就像把過去的內心傷疤撕開，露出里面不堪回首的過往，所以為了減輕創傷，托尼的記憶倒錯、扭曲、甚至丟失，都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是為了“分攤責任”。真實事件的記憶中摻入了個人虛構的想象，兩者交織雜糅，在不斷加劇托尼內心創傷的同時，也使他重申“受害者”的身份。只有尋找真實的記憶，正視過去的自己，重構自己的身份，才能真正治愈創傷。盡管痛苦，還是要憑借召喚過去這種方式走出創傷。然而，在記憶的殘酷性背后，同樣掩藏著它的價值。記憶是人類建構并確立自我身份的重要手段?！叭祟悓ψ陨淼拇嬖诤蜕矸莸母兄且杂洃浀难永m為前提的。一旦喪失了記憶，或中斷了記憶的連續性，身份就無法得到確認”。從第一部分的記憶倒錯、留白到第二部分沖破自己不知不覺設置的障礙可以看出，托尼已經不一樣了。他用當下視角來敘述自己的過往并加以反思、審視，徹底撕掉了記憶的偽裝，正視創傷記憶，逐漸同過去達成了和解。“歷史不應是勝利者的謊言，也不能是失敗者的自欺欺人”。托尼重新確定和建構了自我身份，并最終走出創傷，用嶄新的面貌迎接未來的生活。

四、結語

朱利安·巴恩斯通過托尼的創傷敘事，論證了時間、歷史和記憶本身固有的局限性。通過追溯過去，找尋證據，克服創傷所帶來的記憶阻礙，重構真實的自己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巴恩斯為讀者展示了在創傷敘事的背后，尋求自我身份以及重構個人歷史的復雜過程，進一步探討了故事情節背后蘊藏的關于創傷、記憶、歷史、真實性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