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芯陽
(江蘇師范大學 敬文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巫山高》作為鐃歌十八曲之一,其研究集中在訓詁和音樂性方面,內容方面集中在意象的發展和神話研究,少有對于該古題系統的研究,僅有古玉芳的《樂府詩〈巫山高〉研究》對主題流變進行分析,但著重于其藝術技巧、神話和地位的研究,缺少和地域文化的結合。本文從不同的地域文化入手,追溯《巫山高》的源流,并對后代文人的擬作進行分析,進一步了解主題的流變和詩體的發展。
《巫山高》始于漢,在隋唐擬寫較多,在元清到達頂峰,后人仿擬的《巫山高》的母題可以追溯到樂府古辭:
“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難以逝。我欲東歸,害梁不為?我集無高曳,水何梁,湯湯回回。臨水遠望,泣下沾衣。遠道之人心思歸,謂之何!”
該辭將巫山和淮水并提,突出路途的艱險,抒發征夫欲歸不能的無奈,是一首典型的抒情詩,據《樂府解題》:“古詞言,江淮水深,無梁可度,臨水遠望,思歸而已。”即寄托思歸之情的一首詩,并不適用于鐃歌的特點:在軍中演奏。但如果從樂府采集傳播的角度分析也不無道理,鐃歌十八曲本為民間歌謠,而樂府采詩“有趙、代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貼近百姓的生活,自然表達人的情感。
魏晉南北朝時南方新興音樂發展,雅樂式微,以鐃歌十八首為代表的系列雅樂進入文人的創作視野,給《巫山高》增添了抒情性特征,主題也得以進一步擴展,開始引入楚王神女的神話。到了隋唐時期因為樂調的失傳,《巫山高》作為鐃歌的音樂性特點消失,而以漢樂府古辭為名,內容進行自創的詩在唐代興盛起來,不再拘泥于漢代樂府表達的主旨,使得《巫山高》進入全盛時期。
魏晉南北朝是《巫山高》創作的第一個高潮,有范云、劉繪、蕭繹、王泰、何承天等文人進行創作,如范云所作“巫山高不極,白日隱光輝。靄靄朝云去,溟溟暮雨歸”;劉繪“高唐與巫山,參差郁相望。灼爍在云間,氛氳出霞上”等,這些詩歌一反古辭抒發相思之情,轉而對巫山的景色進行描寫,并且引入巫山神女的神話,這一時期的顯著特點便是與神話的融合,為后代細致地描寫和情感的抒發奠定基礎。隨著南北朝時聲律的興起,對仗格律等訓詁技巧趨于完善,受時代文學特點的影響,《巫山高》的創作也以體現聲律的五言為主,如“巫山高不極,白日隱光輝”“高唐與巫山,參差郁相望”等。但這一時期也有特例,何承天的《巫山高篇》中就未出現神話,反而和消失已久的軍樂雅樂相接近,以勉勵將士打壓敵兵為主題。這也為后代《巫山高》表達歌功頌德做了鋪墊。
這一時期的作品集中于唐朝,在繼承漢代思歸主題和六朝山水風景主題的同時,增加敘事的內容,著重描寫人物的形象,對于神話的引用也細致很多,在繼承前朝的朝云、猿聲等意象外,還引入了“楚王夢”“襄王夢”等新的意象,如唐代喬知之“巫山十二峰,參差互隱見”。十二峰作為新的意象出現,并產生專門寫十二峰的作品。隋唐科舉制的產生,削弱了階層的隔閡,文人群體得以擴充,詩歌的創作主體也隨之增加,從高官名家到失意文人,不同地位、思想的碰撞,讓《巫山高》的創作開辟新的角度和格局。
宋代的《巫山高》與隋唐時的五言、七言不同,其篇幅較長,不僅有對于景色的描寫,神話故事的敘述,更夾雜了議論和自己的感慨,如王铚在描寫完巫山景色后發出“歲月人間幾朝暮”的慨嘆。與前代不同的是宋代詩歌在寫實的基礎上展開想象,由虛寫向虛實結合轉變,如“斷崖青黃聳天壁,秀色暮茫接天路。”既有精彩的想象也真實地寫出了十二峰的險峻陡峭。同時,神女的神話進一步發展,第一次以故事情節的形式出現在詩歌中。如范成大在詩中寫“神女助大禹治水”開辟了神話入詩的新方式。
明代文壇受到前后七子思想的影響,出現擬古的傾向,《巫山高》的作品主題、形式也向漢代的民歌雅樂靠近,如明王洪的《巫山高》“巫山高,三峽峻,青壁千尋,深谷萬仞”與魏晉南北朝何承天的鐃歌《巫山高篇》在形式和主題上極為相似。除了內容主題的擬古,形式上也與唐宋的五言七言不同,使用長短不一的雜言,如李攀龍的詩三言、四言相雜。整個明代詩歌意象較少,體裁相交融,形式主題上呈現擬古趨勢,繼承歌功頌德的軍樂主題。
清代《巫山高》的創作數量達到一個巔峰,主題也是囊括了前朝大部分主題,弱化神女神話在詩歌中的地位,但出現兩個新的主題:一是揭示官吏的壓迫和百姓的悲慘生活,如王士禎的《巫山高》;二是對戰事的記錄,批判戰場上無所作為的將領,如戴殿泅《巫山高》。創作主體也由名家大師轉變為底層人民,但無疑讓詩歌的主題內容更貼近百姓的生活,雖沒有足夠的特色,但也是對《巫山高》主題的延續。
以上簡單的論述,讓人覺得《巫山高》的擬辭千篇一律,沒有創新,但實際上擬辭都隨著時代人物的不同而變化和發展,從漢代到清代,《巫山高》的變化主要反映在以下幾個方面。
《巫山高》經過漢到清代的演變,擬作從單一的雜言到律詩、絕句等不同的體裁。最早的《巫山高》為漢代鐃歌,是典型的雜言體,三言四言五言相雜,雖然雜言較之其他樂府更好模仿,但后世只有魏晉時的何承天創作過雜言。魏晉時期,因為“永明體”的興盛,五言八句成為詩歌文壇最熱衷的體裁,這一時期的《巫山高》如王融、劉繪、范云等人的創作都以五言八句為表現形式,可見詩歌擬作和每一個時期的大環境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隋唐時期五言律詩成為《巫山高》的主要創作形式,并繼承魏晉時的主要表達內容,漸趨完善。到了唐朝后期,為了在詩歌中表現更多的內容和更豐富的手法,詩歌容量不得不進行擴充,便出現了七言古詩。據統計,不僅在唐代,在宋明清三代中,《巫山高》七言的數量在同題不同形式的詩歌中占比大于60%。除此以外,《巫山高》的篇幅也是越來越長,唐代閻立本的《巫山高》達到119 個字。到了清代,《巫山高》的體裁向著前代沒有出現的體裁發展,增加了五言絕句,減少對景色的描寫,將議論抒情的內容蘊含于詩句中。
從漢代到清代的擬作,《巫山高》的主題發生了一系列變化,漢代的《巫山高》借山之高和水之深表達歸家不能的苦楚,這成為《巫山高》最初的主題,后代文人對這一主題也進行了頗多詮釋,如唐代戴叔倫“故鄉回首思綿綿,側身天地心茫然”;明朝朱誠泳“嗟我懷人,涕下沾裳”,在這一主題上還增加了對身處異地的不適的表達。到了南北朝時期,風景山水的主題開始形成,以山水之奇特和地勢之險峻為主要的描寫角度,如皇甫冉的“朝暮泉聲落,寒暄樹色同”;李端“回合云藏月,霏微雨帶風”,對于景色環境的描寫渲染巫山凄清的氛圍,是山水主題的代表詩歌。南北朝時的社會風氣,實乃“一色情之社會”,《巫山高》也表現出描寫艷情愛情的傾向,如“愿解千金佩,請逐大王歸”表現瑤姬對于愛情的大膽追求,為了與心上人長相思愿居人間。楚王和瑤姬的愛情雖動人但發展到唐朝就成了禍國殃民的批判對象,這一時期的《巫山高》以批判諷喻為主題。在一眾批判神女的詩歌中,清代的王士禛另辟蹊徑,轉向對于百姓生活的描寫,對壓迫百姓的官吏、黑暗社會進行批判,如“萬人委命當蛟蜻”“何輕民命為水嬉”對于百姓的壓迫,對于民生的關注,讓《巫山高》的主題更具有社會現實意義。
抒情的手法最早見于漢代的古樂府,抒思歸不能的相思之情,直抒胸臆,符合作為民歌直白的特點,后代的《巫山高》在間接抒情上有所突破,或以情開篇、以景結情;或先情后景、先景后情。唐代后期抒情手法得以完善,出現寫景一抒情、寫景-抒情-寫景等多種藝術手法的結合方式。同時運用移情的藝術技巧,賦予客觀景物生命的感性情感,使得詩人眼前景與心中意融為一體,促進感情上的遞進。
詩歌的藝術技巧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描寫和抒情。《巫山高》以具體的具有地域性特征的景物作為題目,自然少不了對于意象的描寫。在發展初期,描寫僅圍繞簡單的白描展開,意象也是單獨出現在詩歌的某一聯,意象與意象之間并不具有聯系。到了唐代后期,意象的描寫由點到面,并加入色彩、聲音、遠近、動靜等突出立體感的描寫。《巫山高》中最突出的描寫手法是頂真,從漢代“巫山高,高以大”推廣開來,出現“巫山高,高以聳”“巫山高,高以奇”等同一風格的詩句格式,頂真除了可以修飾上下兩句的聲韻,使形式整齊,更是對于樂府古辭的模仿。起興也是《巫山高》中常見的修辭技巧,詩歌的發展,詩人不再局限于對于巫山的描寫,但總喜歡以巫山開始全篇,不排除對于古樂府的效仿,更多的應該是借巫山特點興詩人的情感,為全詩營造出一種獨特的氛圍。除此以外,疊字在《巫山高》中也很常見,如于慎行的“巫山高高不可極,十二芙蓉入天碧”連四言詩中也出現“高高”這一組疊字。“巫山高高,望不可極”,其疊字的使用使得景物描寫更具有形象性,引起讀者想象。
《巫山高》作為漢代最為重要的樂府古題,同時也是擬作較多、流傳深遠的鐃歌十八曲之一,它的影響不僅僅局限于樂府詩的發展,更是對三峽詩,小說戲曲等不同的文學體裁產生影響。
隋唐時期樂調失傳,雅樂式微,鐃歌古題的發展也受到阻礙,但少數古題通過拓展主題,豐富體裁,得到文人的進一步關注和創作,《巫山高》便是其中一首。其欲歸不能的無奈這一主題在《悲歌》中也有體現:“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郁郁累累”都表達思鄉望歸的苦悶,在發展中又增添對人生不得志的感嘆。六朝時,《巫山高》引入“巫山夢”神話,同時期的樂府古題《朝云曲》也融入巫山神女的描寫,但隨著文學發展,對于《朝云曲》文人創作越來越少,古題中表現的自然風光、人文地理都在《巫山高》中得以豐富和發展。
巫山作為游覽長江三峽的必經之地,是三峽詩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自然風光、地理氣候、人文風俗等都在《巫山高》中得以體現,具有極大的地域性特點,巫山神女等意象也成為日后三峽詩創作中常用的意象。《巫山高》在描述地域景色抒發個人情感的同時,將議論、敘事貫穿其中,并融合楚文化、巫山文化,突破巫山的限制,匯聚成山水和神話相結合的主題系統。
在《巫山高》的基礎上,文人開創新的三峽詩歌題材。六朝開始,三峽的風土人情地域文化就貫穿其中,如六朝蕭詮“別有仙云起,時向楚王宮”;唐代喬知之“巫山十二峰,參差互隱見。”開啟巫山十二峰的描寫,到了宋代更是出現以《巫山十二峰》為題的詩歌,以及一些雖不用此題但內容上受其影響運用人物、神話、意象的詩歌,如《朝云臺》等。
詩詞本就不分家,《巫山高》在豐富詩歌主題的同時對詞的創作也產生了影響。唐代起就出現了與之有關的詞牌,如唐莊宗制的《陽臺夢》、趙孟頫以山峰名作《巫山十二峰詞》以及一些收錄于柳永《樂章集》的調名都與《巫山高》有著聯系。
《巫山高》中巫山神女的神話在小說戲曲中也有體現,如《夷堅乙志》中《惜奴嬌》言神女,有詞曰“高枕巫山十二”“向巫山、朝朝行雨暮行云”可以看出是對《巫山高》相關詩詞的引用。這種提取詩詞中的想象、神話形成新的文學形式,也是小說發展的一種探索。在戲曲中,神女的形象一直用筆頗多,追溯其發展,《巫山高》是一個很重要的發展媒介,神女形象在《巫山高》的發展中不斷演變完善,形成愛情這一主題,并經過歷代文人的繼承和發展,形成一種文人情結。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巫山高》從漢代樂府古辭開始進入文人視野,經過魏晉、隋唐、宋、明、清等朝代不同文人的擬作,其詩體、主題和藝術手法都處于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既有社會風氣、詩壇文風的影響,也有對于前朝以及古辭的繼承學習。總的來說,《巫山高》的流變豐富了詩歌的內涵和形式,使得此古辭可以一直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