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游戲
——《麥克白》中麥克白夫人和英劇《9 號秘事》中女主人公勞拉的命運悲劇

周 歡

（武漢大學 湖北 武漢 430072）

近幾年非常火爆的英劇《9 號秘事》中第一季第五集名字為“替身”（the understudy），是兩位莎劇迷編劇Reece Shearsmith 和Steve Pemberton 向莎翁致敬所創(chuàng)作出的劇本。這一集的內容是作為演員替身的吉姆在未婚妻勞拉和主演助理克里斯蒂的幫助下成功上位的故事。其中引起巨大爭議的問題為：到底是誰最后殺了主演托尼？筆者的觀點為：是勞拉幫助了吉姆，而非助理克里斯蒂。但勞拉卻最后割腕自殺于浴室中，落得了自戕結局。同樣，經(jīng)典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麥克白夫人一心一意幫助丈夫出謀劃策殺死了國王鄧肯，幫助丈夫登上了王位，卻最后因精神失常而自殺身亡。本文中我想要探究的問題是：為什么這兩位比他們的丈夫要聰明得多的女性卻都死在了丈夫功成名就之后？為什么權力的游戲下，女性永遠是犧牲品？為什么我們不能拋下男權社會籠罩下的陰影，去尋找到自己的事業(yè)？這兩位女主人公的命運悲劇是否會繼續(xù)延續(xù)在現(xiàn)代女性身上？本文將通過分析兩名女主角的命運悲劇成因，來逐個解釋以上問題。

一、成功男人腳下的墊腳石

我們常常說的是，每個成功男人背后都離不開一個默默付出的女人。但是在莎劇《麥克白》中，這句話可以改編為，每個成功男人腳下都離不開一個默默墊起他事業(yè)高度的女人。有些早期的批評家們將麥克白夫人的形象妖魔化，認為正是她的唆使才導致了麥克白最后的悲劇，甚至將麥克白夫人列為“第四個女巫”。另外一種傳統(tǒng)觀點繼承了國外400 年來對麥克白夫人的總體看法，認為麥克白夫人是“一個狠毒、殘忍、毫無良知的毒婦形象”。隨著女權主義和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崛起，對麥克白夫人的評價則走入了另一個極端，他們認為麥克白夫人是男權主義中權力斗爭的犧牲品。麥克白夫人在麥克白功成名就后犧牲了自我，因此她的悲劇性結局也是男權社會下試圖成功的女強人的必然歸宿。

本文中則是對女權主義的觀點的進一步推進。筆者認為，麥克白夫人的所作所為是當時的社會條件下的女性的必然選擇。她洞悉了自己丈夫的心理，從而心甘情愿地幫助麥克白進行暗殺國王的計劃。她的做法，更多的是出于在男權社會下對自己丈夫的從屬和依戀，是一種無奈之舉。

而麥克白，則是典型的狠心薄情的帝王性格。首先自己成功上位，上位后就開始暗殺近臣，鏟除異己，即使對方并沒有對麥克白有二心，他也要趕盡殺絕。對班科，對鄧肯的兩個兒子都是如此。從這個角度上看，其實麥克白夫人更像是麥克白狠心絕情的一個分身。如果加上一些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的原理來說，她更像是麥克白的自我，后期麥克白開始黑化，縝密地進行一系列暗殺，則是展現(xiàn)了他的本我。

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測，作為一個深知自己丈夫性格的妻子，麥克白夫人在前期對于麥克白想要刺殺國王的鼓勵和幫助，都是在順著他的心意在行事。實際上，作為國王的弟弟，他必然少不了各種謀士和良將，他們都可以從理智客觀的角度勸說麥克白不要進行謀殺，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但是這些都被他忽略了。麥克白，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臣子，國王的弟弟，更傾向于聽從自己的本心，想要那個最高的位置，想要女巫的預言成真。正是麥克白夫人洞悉了他的心理，才不得不開始著手幫助他。熟讀《麥克白》全文不難發(fā)現(xiàn)，麥克白夫人在第一次謀殺的時候其實是沒有什么計劃可言的，就是讓丈夫在鄧肯熟睡的時候去殺掉他，再把匕首放在門口的侍衛(wèi)手中。劇情繼續(xù)進行，殺死國王的麥克白夫人害怕侍衛(wèi)的口供將會暴露自己的行蹤，又急匆匆地殺掉侍衛(wèi)。對比登基后的國王麥克白，他雇兇殺班科和班科之子，且一殺不成后面又補派二殺，前面的麥克白夫人的暗殺計劃就顯得非常小兒科了。這其實也能表明，麥克白夫人是沒有干過類似的事情的。她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極大的可能性就是從小被養(yǎng)成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閨閣少女，但她其實對暗殺謀殺這種事情是相當陌生的。無奈的是她太了解人心，尤其是了解自己丈夫真正所想所愿。在丈夫想要權力的情況下，她不得不順著他的心去說話行事，以博得他的好感。但是另一方面，她自己的良知和人性又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所以導致了她最后瘋掉自殺的悲劇。

總結上來說，麥克白夫人就是麥克白登上王位的墊腳石。前者幫助后者殺掉了鄧肯，除去了麥克白登上王座的最大阻力，從此以后，她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所以后來她的去世麥克白也沒有非常難過，只是感嘆了一句：“反正是要死的，遲早總會有聽到這個消息的一天。”

二、自殺結局下悲催的女性命運

在英劇《9 號秘事》第一季第5 集“替身”（The understudy）中，女主角勞拉也如麥克白夫人一樣悲催。她和吉姆都是莎劇《麥克白》的替身演員（即鮮少能夠有機會上場的，只有當主演發(fā)生危急情況，才有可能上去替代主演演出，否則他們將一輩子待在幕后，拿著低廉的工資進行等待的演員）。所以勞拉不惜犧牲色相，色誘片場經(jīng)理，分散經(jīng)理對片場的注意力，隨后又想辦法在主演飲料里兌酒，讓主演在演出時酒癮復發(fā)，導致其在一場戲中從高空墜下，高位癱瘓。通過這種方式，勞拉幫助自己的未婚夫——替身演員吉姆拿到了永久的出演機會。可笑又可悲的是，吉姆在拿到主演后，開始不滿足于勞拉的行事做法，覺得她太過激進，開始故意疏遠勞拉。最后吉姆演藝事業(yè)蒸蒸日上，勞拉卻黯然神傷，割腕自殺于舞臺劇后臺的化妝間浴室內。

這集劇集里面有一出場景是，吉姆在后期演藝事業(yè)風生水起后，還是經(jīng)常出現(xiàn)幻覺，表現(xiàn)為手上出現(xiàn)很多血跡，血跡的走向是從一小攤化作一大攤，慢慢地蔓延開來。而且，直到后來，前主演的助理克里斯蒂來提醒吉姆，他才記起來，勞拉已經(jīng)死了很久了。這個血跡姑且可以理解為吉姆功成名就后內心的掙扎與惶恐，是否吉姆在夜深人靜時會想到曾經(jīng)為他默默付出、和他對臺本的未婚妻？是否女性的付出只有通過死亡這種極端的方式才會得到肯定？是否勞拉的死亡在這種詭異的懷念后會得到觀眾的認可？

作為向莎翁致敬的一部劇本，這部劇集中的勞拉顯然對應的人物就是麥克白夫人。勞拉看著自己的未婚夫一步一步，苦心經(jīng)營，走到了臺前。從替身演員成為了主演，她自己卻始終在原地，最后還被他拋棄。她其實應該心有不甘，但是卻無處可說，因為所有的惡事都是她一人所為。總結全片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所有勞拉所做的惡的既得利益者全部都是吉姆，所有的惡所需要承受的心理負擔和可能的悲劇性后果全部都需要由勞拉來背負。所以后來在吉姆的后臺化妝間，她才選擇自殺，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因為到頭來，她突然發(fā)現(xiàn)，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做了嫁衣，所有和這個人的未來藍圖都是她一個人的癡心妄想，她就像是吉姆成功路上的一個小影子，如影隨形卻永遠都無法出現(xiàn)在陽光下，只能通過結束生命的極端方式來完成自我的救贖。

在這部劇中，可能很多觀眾印象深刻的是勞拉的狠心與毒辣，她一步一步推動吉姆成長。在他是替身演員的時候就鼓勵他要好好演戲背誦臺詞不得有絲毫偏差，后來更是心狠手辣，直接用酒精斷送了主演托尼的演藝生涯。似乎所有的惡行，都是她。但是編劇在劇情的最后兩分鐘進行了神來之筆的反轉，原來這些男主角以為是勞拉行的惡事，都不是勞拉一人所作所為，都是前主演托尼的助理克里斯蒂搞的詭計。克里斯蒂在片尾對吉姆坦白，是她舉報了片場經(jīng)理對她進行性騷擾，使得不讓吉姆上場演戲的片場經(jīng)理離開了劇團。飲料兌酒，衣服藏針，等等有害于主演托尼的操作，全是克里斯蒂的所作所為。而且從最后她和吉姆的對話來看，應該是她和吉姆共同殺害了勞拉，或者說是她看著吉姆殺了知情人勞拉，又將其偽裝成畏罪自殺，而克里斯蒂戴上了勞拉和吉姆曾經(jīng)的訂婚戒指，打算繼續(xù)勞拉的使命，完成對吉姆的守護。

我們不得不感嘆女性命運的悲劇。無論是前者勞拉，還是后來的克里斯蒂，都為了吉姆的成功無所不用其極。殺人，謀害，隱瞞真相，為他人做嫁衣，使得吉姆得到了職業(yè)的輝煌和成功。其實勞拉的死，我更傾向于是編劇對麥克白夫人結局的致敬和同情。這解釋了勞拉的一生，也同時影射了麥克白夫人在麥克白登王過程中的無辜。

三、權力的游戲下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女權主義近些年的崛起，讓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女性的悲劇源頭都歸結于男性統(tǒng)治的社會下的陰影，筆者卻不完全同意這種觀點。誠然，無論是麥克白夫人還是勞拉的悲劇，都少不了男性社會中女性自卑感的誘因，但這并不是主觀原因。致使她們踏上自殺不歸路的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她們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的自我束縛。

麥克白夫人顯然是一位有極大野心的女性，而且能力出眾，學習能力極強，一旦定下目標就不達到誓不罷休。這些性格特點從她冷靜地幫助麥克白殺死國王鄧肯，且當麥克白在宴會上精神失常時能夠反應迅速、及時救場中可以窺見一二。與其說她是為自己的丈夫在做事業(yè)，不如說她將自己的雄心壯志都寄托在了可以明目張膽地表現(xiàn)自己的事業(yè)心的男性麥克白身上。這是一場權力的游戲，誰可以更好地玩弄人心，誰就能更快地登上王座。麥克白夫人準確地幫助自己的丈夫定了目標：即殺掉現(xiàn)在的國王，進而取而代之實現(xiàn)女巫的預言，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先行勝出。

但是不幸的是，她太渴求這權力了。當?shù)谝淮伟禋⒊晒螅蝗话l(fā)現(xiàn)麥克白脫離了掌控。劇情進展繼續(xù)到第二次第三次謀殺，麥克白都是獨立完成的，并未找她參考任何意見。這時候麥克白夫人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對這場權力的游戲上癮了，但是局中人卻早已將她一腳踢開。也許第一次謀殺在她看來是妻子對丈夫心意達成的妥協(xié)，但后面麥克白的“單干”則是對麥克白夫人精神上的拋棄。

她的確成了王后，但是卻失去了事事都會找她商量、參謀的丈夫。這種精神上的拋棄對于事業(yè)心極強的麥克白夫人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她已經(jīng)對權力的渴望到達了極致的程度，但是王權的側臥豈容他人酣睡，面對丈夫開始不再找她商量，而且對自己越發(fā)冷落，她肯定是經(jīng)歷了很長很長時間的心理掙扎。再加上鄧肯的死亡，主謀實際上就是她，她既是謀殺國王的策劃人，又是謀殺的執(zhí)行者，但她卻無人可以疏解這種殺人后內心的愧疚和痛苦。

勞拉一開始和男主吉姆的野心事業(yè)心是一致的。這從男主在化妝間偷偷戴主演托尼的演戲皇冠，勞拉鼓舞吉姆好好背臺詞就可見一斑。但是后期，當吉姆真的當上了主演，開始出演《理查德三世》《權力的游戲》等大火劇目時，勞拉再來找他，他卻說，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對勞拉的到訪顯得十分客氣和不耐煩。從兩人均是默默無聞時的情濃蜜意，到一方飛黃騰達后的冷漠和抽身而退，這時他們的愛情已然出現(xiàn)了不對等。

這時候勞拉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一腔真心終究是錯付了。本來在片頭，描繪的是兩個年輕小情侶，都渴望自己事業(yè)的成功，多掙一些錢好去結婚。但是當男性真正地到達了他們事業(yè)的頂峰，原本陪伴他們一同成長的女性，此時在他們眼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人物。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麥克白夫人，還是勞拉，其實她們一生的苦心經(jīng)營，都是為自己的丈夫或未婚夫完成心愿。然而身為她們的另一半，無論是麥克白，抑或是吉姆，都把最后權力的成功當成是理所當然。他們殘忍地無視了一路走來自己的伴侶所付出的努力。麥克白將一切謀殺動機都歸結為麥克白夫人慫恿之下的迫不得已，吉姆則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主演的所有優(yōu)待，忘記了曾經(jīng)所有的誓言和承諾。在權力的游戲中，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但是只有這些男性能時時刻刻保持清醒，成為最后的大贏家。而作為在權力斗爭中奉獻最大、犧牲最多的女性，在伴侶成功后，卻只能黯然退場。

四、結論

現(xiàn)在我們可以一一地回答文章開頭所問出的問題了。這兩位女性顯然比自己的另一半都要聰明得多，卻死在了他們成功之后。正是因為她們在精神上，被自己的伴侶所拋棄，在權力的游戲中，已經(jīng)一敗涂地了。雖然物質上來講，麥克白夫人還是王后，可以一輩子榮華富貴衣食無憂。勞拉作為現(xiàn)代新女性，也可以自力更生另謀出路。但從精神上講，她們?yōu)榱俗约旱牧硪话氲臋嗔Χ窢帲冻隽颂嗵啵敾貓蠛透冻霾怀烧鹊臅r候，那種被全世界都拋棄了的感覺讓她們心理上無法承受，只能選擇自殺來完成自己的救贖。她們對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其實有著深深的悔恨和內疚。在與自己的男性伴侶攜手同行的時候，她們天真地堅信愛情和婚姻能使這段感情中的雙方都獲得成功，一直都賣力奔走于權力中央的她們，而后卻被迫出局，驟然的落差下，無法再達成內心的平衡。

權力的游戲下，女性永遠是犧牲品。甚至是權力的陰影下，女性永遠是附屬品。從古到今，無數(shù)文學作品都印證了這一點。正是因為女性在社會上的話語權還是沒有能真正地表達出來，沒有得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像弗吉尼亞伍爾夫說的，女性需要“自己的一間房子”。現(xiàn)代女性在各方面已經(jīng)好了很多，相較于古代時期的女性，地位有了極大地提升。但是我們還是應該看到，仍有很多需要我們努力奮斗，才能獲取的男性擁有已久的權力。

我們顯然不能拋下男權社會的陰影，去獨創(chuàng)自己的一片天。市場就是這么大，看你有沒有勇氣來爭奪。從頭耕耘固然無人爭搶，但是卻進展太過緩慢。

這兩位女主人公的命運悲劇，實際上在現(xiàn)代還是反復上演。但是我們可以做的是，更多地為女性地位發(fā)聲，更多的依靠自己去干事業(yè)，少一點男性附屬，多一點女性獨立意識，團結起來去打破職場天花板等固有思維，也許在以后的以后，能讓這樣的悲劇變得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