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川
(作者系江蘇省詩詞協會副會長、《江海詩詞》主編)
語涉集句詩,每每繞著走,若不是羅輝先生集句詩創作,我可能依舊會繞過它。理由也簡單,集句詩于我,仰之彌高,望之生畏。此處“高”主要指難度高,“畏”亦畏其高難度。且看王安石《梅花》詩:
白玉堂前一樹梅,為誰零落為誰開。
唯有春風最相惜,一年一度一歸來。
如此渾然天成、哲思雋永,意味深長的一首詩,所有句子系集取唐人蔣維瀚、嚴惲、楊巨源等人詩句,由王安石剪裁縫合而成。這縫合是不是“天衣無縫”?這剪裁是不是“渾如己出”?關于好的集句詩,清儒施尚白曾有評價曰:“吻合渾成,工若己造。”乾隆時期潘槐堂在《選樓集句序》中也寫道:“正如天衣無縫,滅盡針線痕跡。”說的也是集句詩應有境界。
古人沒有網絡、沒有百度,讀書用蠻力,讀過的書大抵能背出。即使到了民初,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文學大家,也大都是這樣讀書的,據說魯迅背過《綱鑒》,茅盾能背誦《紅樓夢》,張恨水能夠背誦《論語》《孟子》《詩經》《古文觀止》等。因為有讀書即背書之大前提,前人說的學富五車,非載了五車竹帛跟著,指讀到肚子里的書可車裝船載。“熟讀唐詩三百首”“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也因此而來。錢謙益評價友人的集句詩,贊其“取諸腹笥,不待簡閱”。腹笥者,肚子里的書;簡閱者,考證查閱。“作集句詩,全憑記憶”,譬如把肚子里的書倒出來曬曬,找些合適的句子,剪裁拼裝,表意及物,渾如己出,這何其不易!《夢溪筆談》記寫王安石:“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于本詩。后人稍稍有效而為者。”譯作白話大致是:王安石集前人詩句寫過百多首集句詩,語意和對偶,竟比原詩更為融洽與貼切。集句百多首,王安石肚子里得裝下多少詩書呀!
這大約是我心虛總想著繞過集句詩的理由。也是最初看到羅輝的集句詩創作,特別欽佩之處。歷史上,喜歡集句詩寫作的多是飽讀詩書的高人,像王安石、蘇軾、司馬光、文天祥等前賢,他們不僅具備“取諸腹笥,不待簡閱”的實力,某種意義上也有挑戰寫作難度的潛在心理。蘇東坡在《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五首》詩中就略帶自豪地寫道:“世間好語世人共,明月自滿千家墀。……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當令君喪魄。”詩中,蘇軾對他集句詩作品還有如此評價:“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千章萬句卒非我,急走捉君應已遲。”可見蘇軾對他的集句詩創作非常自得,蘇軾的自得大約基于對信手拈來、融會貫通的創作能力的自信吧。
羅輝的集句詩還有一個明顯特點,是他大都用來次韻唱和,這就使得他的集句詩,難度更高,至少需克服三重不自由。將格律詩與自由詩相比較,前者自有諸多不自由擺在那,這是格律詩的前置條件;用別人句子來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意韻,呈現不同于前人的詩境,是第二層不自由;最后,羅輝還常常用集句詩來次韻唱和,次韻是嚴格用別人的韻字來結句,而用來次韻結句的還又是前人的句子,找到這些能表達自己意思的詩句,將其“天衣無縫”地置放于合適位置,“渾如己出”地表現詩的審美意境,且一一對應音韻格律要求,可見得多么的不自由。難!
且看羅輝是如何克服這些不自由,攀登高難度的:
小石流空野,寒云在遠村。
(《集句同步蘇軾原玉》)
這樣的詩聯,意境美不美?前一句出自五代·左偃,后一句出自唐·呂溫,結句用的是蘇軾的韻字。
再看《讀“梅”寄語》:
月影搖波碎未沉,高情猶向碧云深。
迎春雪艷飄零極,幽谷孤芳爾獨貞。
詩中,月光如水,朦朧月色下梅影搖曳,似波影晃蕩,而折射的銀光猶如細碎水紋,在水面浮漾。天水一色,梅樹聳立于百花齊黯的冬,雪梅共舞,為迎接春的到來,而春天來了,百花齊放,梅不爭春,孤芳獨貞。該詩一至四句分別為(宋·張明中)(唐·劉禹錫)(唐·王初)(明·鄧云霄)的詩句。結句用的是郭羊成詩的韻字。此詩特別能佐證羅輝“集句于人意于我”的理念。下面查檢四家原詩錄于后,讀者可比照閱讀,本文不做評論:
張明中詩:
月影搖波碎未沉,灑將葉底簇成林。
卻移右轂傍邊看,篩盡西風無限金。
劉禹錫詩:
揚州從事夜相尋,無限新詩月下吟。
初服已驚玄發長,高情猶向碧云深。
語馀時舉一杯酒,坐久方聞四處砧。
不逐繁華訪閑散,知君擺落俗人心。
王初詩:
迎春雪艷飄零極,度夕蟾華掩映多。
欲托清香傳遠信,一枝無計奈愁何。
鄧云霄詩:
楚客香傳九畹名,西軒欄檻最留情。
當門弄色人爭妒,幽谷孤芳爾獨貞。
冷翠迎秋襟袖薄,淡妝團露夢魂清。
同心入室今何在,歲晏懷人別恨生。
在前人的“現成句”中注入自己的審美情趣,使之溢出原詩意趣本旨,生成自己的審美意象,仿佛這前人的句子也正好是自己想到的句子。在《集杜詩·自序》中,文天祥曰:“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也。乃知子美非能自為詩,詩句自是人情性中語,煩子美道耳。”不僅如此,羅輝在《集句于人意于我》文章中還說到:“讓特定意境中‘現成句’變成創新意境中‘鮮活句’,并通過選擇與組合,將不同詩句用作‘詩典’,創造出新的審美意境。”
這讓我想起早年讀過的“互文性”和“互文性理論”。“互文性”非修辭學意義上“互文”,后者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在文學研究領域,“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一般指不同文本之間的相互關系。這一概念最早由法國符號學家茱莉亞·克利斯蒂娃(Julia Christeva)提出。茱莉亞·克利斯蒂娃認為,一個文本總會同別的文本發生這樣或那樣關聯。據此可以認為:“互文性”包含了某一文學作品對其他文本的引用、參考、暗示、甚至“抄襲”等關系,以及超文本的戲擬和仿作等手法。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更提出,任何文本都是“互文本”,嚴格意義上“每一篇文本都是在重新組織和引用已有的言辭”。話說到這份上,聯系具體作品,還真的是這樣!嚴格意義上,任何一個文本,其中所有文字、詞匯、語言表達的方式、甚至閱讀習慣,都不能算是原始意義上的“獨創”,因為一個人不可能獨自創造出文字、詞匯、語言表達方式來完成一個“全新”文本,某種程度上,個人的創造只能是使用既有的語言材料,建筑一座既包含個人意蘊又可與他人共享的文本大廈。
羅輝有詩曰:“集句于人意于我。”何為“意于我”,學而化之是也。姜夔詩:“花鳥暮年心。”顯見化用了老杜詩句:“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姜夔借用了杜詩之意,又絲毫沒有模仿的痕跡。前人中,這樣化用前人詩句的甚多,更不用說意象、詞匯,晏幾道名詞《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其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兩句,十分高妙,卻是移植。此二句最早出現于唐末五代詩人翁宏創作的五言律詩《春殘》中:“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杜甫化用前人作品也不在少數,如:“薄云巖際宿,孤月浪中翻。”此化用庾信“白云巖際出,清月波中上”也。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詩中妙得“天若有情天亦老”佳句,后來者,歐陽修《減字木蘭花·傷懷離抱》則有“傷離懷抱,天若有情天亦老”;孫洙《何滿子·悵惘浮生急景》也有“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賀鑄《小梅花·縛虎手》同樣有“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萬俟詠《憶秦娥·千里草》還是有“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情說便說不了”;毛澤東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尾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也源出于此。通讀作品可知,句子雖相同,但各家用在各自作品中,不僅作品表達的意蘊不同,所起到的語言作用也不同。羅輝在《集句詩詞創作有感》中寫道:“李杜蘇辛合一村,唐時磚瓦宋時門。拆遷猶建今人宅,用舊何曾不是新?”是呀,用舊何曾不是新。漢字誕生幾千年了,舊不舊?幾千年人人都在用,常用常新!詞匯也是這樣,打開各類詞典,我們如今在用的詞匯誰沒用過?要說舊確實是夠舊的,那么,我們不一樣在用這些舊材料建筑新大廈嗎?
需要明白的是,“集句”非是“抄襲”,非是“原封不動,通篇借用”。尤其不能把別人的作品胡亂改上兩個字就成了自己的“作品”,那樣不僅違德,更是違法。在這一點上,集句詩作者的品性、操守是極敦厚甚至高尚的,作者縱然萃取了前人的現成文本,卻是依據自己藝術創造的需要,進行藝術處理,同時,光明坦蕩、心地磊落,“不帶半點兒文飾、曖昧、損壞”,詩成,集取誰的句子在文后一一注明。
日本空海和尚《文鏡秘府論》還有這樣一段話:“凡作詩之人,皆自抄古人詩語精妙之處,名為隨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興若不來,即須看隨身卷子,以發興也。”是說,摘抄前人名句名篇,隨身帶著,作詩之時,要是苦思不得,打開來看看,給自己一些新啟發,讓自己有一些新思路。南宋周紫芝甚至說:“自古詩人文士,大抵皆祖述前人作語。”周紫芝年代,沒有“互文性理論”一說,不能在理論高度來做評判,才說出“自古詩人文士,大抵皆祖述前人作語”。略有點喪氣的話。
其實,“互文性理論”的提出,只是佐證一個事實:任何文本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詩曰:“由來田父夢,耕作故人田。”所謂“耕作故人田”,某種意義上是說:創新與傳承其實密切相關。姜夔晚年編詩集自敘:“作詩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先生片語中有傳承與創新的大道理。這就如同自由與規則,世界上沒有一種真正的自由是任意的,自由的價值體現于合理的規則之中。創新也是,所有創新絕非無本之新,隨著國門的打開,諸多“創新”號稱與“傳統”無涉了(這里援用的“傳統”系被誤用之概念,真正意義上的“傳統”應該是能傳承下來且延續下去的內容),殊不知仍是“傳統”,只是些外國“傳統”。
此處列舉曾影響我們這代人的一些外國作家詩人,比如拜倫生于1788年,雪萊生于1792 年,狄更斯生于1812 年,巴爾扎克生于1799 年,雨果生于1802 年,波德萊爾生于1821 年,普希金生于1799 年、萊蒙托夫生于1814 年,托爾斯泰生于1822 年,狄金森生于1830 年,對照中國歷史的時間刻度,他們算是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年間的外國詩人。如果單從時間刻度論“現代”,他們距離“現代”有十萬八千里之遙。還有,陡見未見之物,可謂耳目一新,深究起來,此“新”亦非彼新,或曰,“新”者未必是時間刻度中的后來者,而是進入視野的時間刻度。天文學上,太陽與地球相距約為1.5億千米,以光速計算,此時照在你我身上的陽光,據說已是8 分20 秒之前的陽光,這其實也是在說“新”與“舊”的相對性。從這一維度切入,日本“明治維新”之新,我們“新文化運動”之新,以及我們所涉及的種種“新文學現象”與現實生活中引入的種種“新變革”,諸多之新,也或許只是些照在后來者身上的遲來的陽光吧!話題太大,此處不宜展開。
“互文性”強調任何文本都是與其他文本交互存在的,是對其他文本的重讀、更新、濃縮、移位和深化,文本的價值正是體現在它對其他文本的整合之中。但如果把“互文性”從單純文本中抽離出來,放大,我們還可以看到,“互文性”不僅存在于文本之間,更存在于文本與文本產生的文化話語空間。比如作者的文本和讀者的文本,其實也是一種“互文”。薩莫瓦約(Tiphaine Samoyault)曾拋出這樣一個觀點:“互文性又何嘗不是對文學本身的追憶呢?在憂郁的回味之中,文學顧影自憐,無論是否定式的還是玩味般的重復,只要創造是出于對前者的超越,文學就會不停地追憶和憧憬,就是對文學本身的憧憬。”在羅蘭·巴特眼中,盡管文本是一個多維空間,由無數話語構成,不存在原始的文本。但文本的這種復合性會匯合到一處——讀者。羅蘭·巴特甚至認為“一個文本的整體性”只能在讀者(目的性)那里,而不能在作者(起因)那里。
作者與讀者都是人。相對于文本之上的人,“互文性”同樣具有某種啟示。這里我想說一說“杯中何物”?杯中何物,是我跟學生交流時打的一個比方。我說人之精神或曰思想、認知等,如同杯中之液體,在生命過程,始終呈液態且處于不停變化的勾兌狀態,像調制不同品質的雞尾酒,人的經歷、學歷、閱讀、交游、理解與領悟,甚至外在的影響和不可抗拒之力量,包括一切語境:無論是政治的、歷史的、社會的、心理的,或者國學與西學等等等等,都是不同的酒基,當它們以不同劑量、不同流程、不同配比勾兌到你“杯”中,你就成了你,而不是其他人。從這層意義上理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等前人的名言,其實都可以從“互文性理論”找到某種相似性。幼時讀馬克思“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不是很理解。當我們從單純文本的“互文性”跳出,站到生命的高度,人與人之不同,譬如不同的器皿,杯中到底何物?良性循環的個體生命狀態,某種意義上有點像“集句詩”創作:不斷萃取這世界上可能有的最好的文明與精華,讓一個原不同于別人的我,能詩意地棲居在這個世界上。
回到集句詩。集句詩的基本單位是一句詩或半聯詩。就是說,集句詩創作,只能在前人詩句中截取一人一句或半聯,而不能照搬一整聯更不用說一整篇。那么,創作時集取誰的詩句?集取其中哪一句?同樣存在一個取舍問題。從外部來描述,集句詩的文體范式亦如同一只杯子,而集句詩作者,譬如調酒師,從前人豐富的詩歌礦藏中,截取你一點,截取他一點,匯入自己杯中,與杯中的既有液體混合,構成一杯口味獨特的調制酒。前面說到,王安石、蘇軾等人,他們與羅輝或其他集句詩作者,原本是不同杯皿,時空坐標軸之不同,杯皿內液體構成之不同,加之他們選取前人的詩材不同,集取前人詩句的取舍標準不同,甚至勾兌方式和產生的“化學反應”也全然不同,杯中物顯見不同。正如羅輝詩中說的:“大唐大宋大鵬鳴,留下千秋不朽聲。集句于人意于我,自然別樣境中情。”(《集句詩詞創作感賦》)
何謂“自然別樣”?用羅輝話說:“對集句詩詞創作而言,需要將通常的從‘感物’到‘意象’,再到‘語符’的審美思維過程,轉換成從‘感語’到‘意象’,再到‘用語’的審美思維過程。”這是羅輝對集句詩創作的理解。我相信,每個集句詩創作的人,都會有屬于他個人的不同理解。不過,當我們讀到羅輝《踏秋即興集句》:“數樹深紅出淺黃,嫩寒輕暖雜花香。人從鴉鵲聲中出,風起平林纖月長。”你能充分體會到詩家踏秋時悠閑自在的情感。詩的四個句子分別取之唐人劉禹錫、宋人楊萬里、清人湯右曾、明人李夢陽的詩作。盡管羅輝未添寫一字,表達的卻是與前人不同的自我,這難道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創作嗎?顯然,我們在索求集句詩意義的時候,必然會把目光轉向到集句詩創作者,是他們賦予了集句詩的新的意義,多一些或少一些。集句詩創作,事實上在用一種“勾兌調制”方式(或曰游戲性)探索了語言、文本的意義邊界。
還有,集句詩創作還體現了一種經典崇拜,一種文學的追憶與憧憬,就像蘇軾詩“世間好語世人共,明月自滿千家墀”。反過來,集句創作也強化了經典,甚至參與了作品的經典化過程。此外,今人借古人句來表現當下生活,也是對傳統文學的一種傳承、發展,敢于借用前人詩句,必然要對其出處有詳細的了解,對其語意也需熟讀、明了以至通透。“借句”很多時候也包含在用典之中。羅輝曾引用清代朱庭珍《筱園詩話》關于用典的有關論述:“驅之以筆力,馭之以才情,行之以氣韻,俾自在流出,如鬼斧神工,不可思議,而一歸于天然,斯大方家手筆。”
不可否認,由于前面說到的種種限制與高難度,集句詩創作有點像高索造型或高索蹬單車、甚至高索完成高難度雜技動作,需要登高索如履平地,擅于平衡、用巧用智。另一方面,文學創作和詩歌創作本身,有時恰恰需要力避“用智用巧”,這就讓集句詩像絕對、回文詩這樣一些過于依賴用智、用巧的文學樣式和詩歌現象,受到一定限制。這也是我們討論集句詩創作不能不正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