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里誰都在柔軟（三章）

◎司 舜

[山 野]

春天，我從山野歸來，心里就多了一座山巒。

我一直虧欠山野之美，衣襟上帶回有山野的氣息和使命，但心中一直沒有獲得山野的神秘和詩意。愧我還是詩人；愧我偶爾還多愁善感。

山野，各種花香在汩汩流淌，那是拆也拆不開的骨肉和愛情。

那些風，也是向下吹拂，向人間吹拂，它一遍又一遍翻過山丘，披星戴月也不知疲倦。

在山野，山花千金散盡，陽光散盡千金。

在山野，我愛那像眼淚離開眼睛一樣的小溪；愛那保持籍貫不移動半步的樹木；愛那極盡裸露出美妙時光的山坡。

山野如此靜謐，為的是孕育鳥鳴的喧囂。

一只鳥掠過，一閃而過的聲音是短促的，但它投下的影子是細長細長的。我分明聽見有很多聲音在悄然變綠，像一顆顆綠色寶石。

[山 林]

樹根緊緊抓住懸崖，采藥人緊緊跟蹤秘方，低于自己的事物緊緊擁抱自己。

山林開始喧囂起來。

氣流在山巔交替；云朵在山巔相戀；鳥語在山巔共鳴。

似乎有一些大事或者喜事將在山間孕育、發生。

這多峰多谷的山間，多變多幻的山間，像極了多福多壽的人間。

山林喧囂，走山或看山的人，先是糾纏于嘩嘩啦啦的水聲，再是明白了自言自語的虎嘯。

這時，我忍不住一直張望的是河邊的那一棵小樹，孤零零的一棵。它在與河水比著身上的綠。

雨水嘰嘰喳喳地喊著每一片樹葉，也給河流一點點繽紛。

我看到，葉子的泛濫超過河水。葉子沒有在意樹的孤單，反而喧鬧了起來。

那么醒目的季節能做一片綠葉真好，與枝條分享陪襯的快樂真好。

風，羨慕這些葉子，將葉子的表情反復翻看。

風，最愿意做并做到的是絕不漏掉一顆音符。此刻，河水最愿意做并做到的是把整棵樹的影子珍藏，把一片片葉子的快樂珍藏。

[鳥 語]

鳥語總是在櫻桃的居處，在藤蘿的裙裳旁邊，它把綠色的農歷翻開，春天的心跳加快。

珍珠般的鳥語，漸漸擴散，走下田垅，躍上山坡，彌漫在遼闊的曠野。草莓一路小跑過來；蘑菇搶著把傘蓋張開；又鮮又嫩的青草，搖晃起迷人的舞姿，它蔥蘢地綠，正好回到它的少女時代。

那不沾任何是非的清脆，天籟般動聽。它是來自青青的樹枝，還是藍藍的天空？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鳥一鳴叫，就又是一個晴朗與忙碌的人間。

這人間，會有一片熱土，愛情就在那些蔥蘢的枝葉當中，生長的都是風也追不上的喜悅和幸福，一對又一對相愛的人都在養育自己。

泥土也是血肉，是大地溫熱的身子，大地上聲音很多，數也數不過來，母親一樣，與誰都談得攏。

鳥鳴還鋪開了一條路，路邊是水仙或者蘆薈，都是讓人感覺美好的事物，就讓它們的葉子溢出青翠的情感，就讓它們等著一只蜻蜓或者蝴蝶稍微落一下腳，就讓它們代替人類在陽光下相愛。

風的模樣極其溫柔，它款款地走，然后潔白地吹。風貼過來，水仙在搖，蘆薈在搖，它們可以放肆地搖，但溫馨的是，有鳥窩的樹枝，搖動的幅度非常小。

這時，誰碰到鳥語，誰都會幸福地顫動。

鳥一鳴叫，孩子們就閃亮地飛；鳥一鳴叫，田埂就插上了翅膀；鳥一鳴叫，石頭就都要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