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母親（組詩）

◎安 瀾

[一只舊炒鍋]

舊時候，它在爐火上翻炒燉煮過

太多不容易的歲月

經(jīng)常能看見，它

嗆出貧瘠的眼淚和缺少油星的咳嗽

蘸著不咸不淡的嘮叨

需要細嚼慢咽，就一天天把生活養(yǎng)大了

日子是一根咋啃也啃不凈的骨頭

啃著啃著日子還在，那個人已經(jīng)走了

九年了，我喬遷過幾次新居

每一次，我憑啥一回回拒絕習(xí)俗和

親戚，朋友的好言相勸

唉，也試著聽過一次和藹可親的建議

只是那只嶄新的鐵鍋，除了明亮干凈不粘

翻炒燉煮出來的飯菜

怎么也吃不出那股煙熏火燎的

老家和母親的味道

[鞋 子]

肯定是累了

倚在老屋床腳那兒假寐

舊光陰翻了一個身將它拿起來

艱難地蹬在腳上。那個人

就又雙手扶住疼痛的腰身

重新在生活里踢踏回來

沾點水撫弄一下齊耳短發(fā)

讓笑容把日子打扮得精氣一點

出走多年的歲月就又

撞進屋門，心急火燎地

要掀開冒著騰騰熱氣的鍋蓋

不洗手就抓起燙手的饅頭

那五個黑黑的小爪印兒

就把我在你心疼的責(zé)備里給揪回來了

[那盞燈]

從15 瓦到25 瓦到45 瓦60 瓦的時候

它已經(jīng)把決絕和隱忍過成昏花

那燈絲多像布滿血絲的眼睛

是不是也應(yīng)該時常背過人去

掏出手絹擦一擦

眼瞼在日子中不經(jīng)意流出的淚花

歲月一茬一茬地老，那根燈繩

是拽著它衣襟長大的兒子

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輕微地搖晃

像一次次踮起腳尖，心情忐忑

焦急地瞭望

老屋像秋風(fēng)掃下的落葉一樣老了

干巴，易碎

屋檐下有干枯的淚痕

門窗一碰，有

吱吱呀呀的風(fēng)濕疼，除了這些

陪著它的

一個人用過的咳嗽還在

是不是再把它點亮，那個人

也能從它的光亮里蹣跚著回來

它現(xiàn)在怎么那么像曾經(jīng)滿含著惦記的

叮嚀和囑托

假如我又一次喝醉了，夜里沒能回家

它就還整宿整宿眼巴巴地亮著

[蒲公英]

蒲公英我們叫它婆婆丁

干瘦弱小卻倔強地在春風(fēng)中踮著腳尖

皸裂的大地上，一盞盞綠，多像頭顱在張望

那個挖婆婆丁的人跟婆婆丁一樣執(zhí)拗

絕不錯失每一個春天

她干澀的額頭閃著光亮

麻稈一樣的身子

在冰冷的春風(fēng)里一會兒彎下一會兒直起

一頭白發(fā)像一場雪還沒融化

一年年，每當(dāng)我再遇見婆婆丁

仿佛，就看見她緩慢地把婆婆丁洗凈晾干

用袋子裝好塞到我的手里

“你抽煙太多，沏水喝可以清肺化痰”

那叮嚀，多像

一遍一遍地咀嚼著微苦

每一次都舍我其誰地

從門后一路跟著我的腳步和背影

門掩上的瞬間，總有卑微的嘆息

被門縫無情地夾著，一腳門里，一腳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