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 達
剛站上講臺那兩年,我拎不清自己的斤兩,講課時有些用力過猛。我模仿書上那些大作家談文學的樣子,務求獨辟蹊徑、發人深省、語出驚人。為了掩飾才疏學淺的心虛,我只好把能用上的理論工具,一個不少都套上去,以為可以裝點一下門面,唬住純真善良、毫無防備的同學們。我引用晦澀的文獻,挖掘作品的深意,巴不得在解讀一個短篇小說的同時,把我知道的那點世界史思想史什么的,全給抖出來——謝天謝地,我懂的東西不多。總之,我在課堂上自言自語,自鳴得意。
時間長了,愚鈍如我,也終于意識到,臺下坐著的年輕人對我闡述經典作品的方式毫無興致。隨便問一個什么作家作品,大家臉上的表情多半是木然的,遑論艱深理論。只有當我因語速太快,接連冒出幾個病句,或者舌頭打結,發錯幾個讀音時,大家的眼睛才會突然放光,仿佛心愿終得實現。要是我能頭腦發昏,暫時離開那該死的文學話題,冷不丁講個笑話,或者跟某個學生爭論一下女權問題,那就太好了,大家會在瞬間驚醒過來,目光炯炯,正襟危坐,如沐春風。可惜,我不能一直如大家所愿。
“你們讀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嗎?”我習慣性地問道。
謎之沉默。
“你們讀過魯迅的《故事新編》嗎?”
有同學輕聲回答:“讀過一兩篇。”
“哪兩篇?”
“……我忘了。”
你要再問,就擺明是找茬了。網上有學者說,問別人為什么讀書少是不禮貌的,其中飽含精英主義的傲慢。所以我必須時時小心。
所幸,大家都讀過《孔乙己》,畢竟那是中學教科書上的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