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 椒

□ 王山根

我喜歡吃辣椒始于10 歲的那年春天。

在我的豫北老家，有一個習慣，一條胡同的鄰居除了冬天不在家門口聚堆吃飯外，其他季節一日三餐幾乎都喜歡聚在一起，邊吃邊聊，其樂融融，一片祥和。有一天，我正蹲在門口吃午飯，對門的三奶奶端著半碗搗好的辣椒喊著我的小名走過來：“二小，吃點辣椒吧。愛吃辣，會當家。不吃辣椒，將來成不了材。”旁邊的叔叔、大娘也都跟著勸說。我以前害怕辣椒的辣味，一聽吃辣椒，頭皮就發麻。這次不知道從哪里來了一股勁兒，就試著吃了一口。還好，三奶奶做的辣椒不怎么辣，比饅頭拌咸菜強多了。

三奶奶做的辣椒非常簡單，這也是我后來比較喜愛吃的一種做法：把三四個曬干的紅辣椒放到鍋里加熱一下，火候掌握在似焦非焦、似糊非糊之時，然后撈起來涼一涼，切成段，放到蒜臼里，加點鹽，如有大蔥，再加點蔥花，用蒜槌搗爛，兌點米湯或“糊涂”，然后用饅頭蘸著吃即可。

我的童年，是一個生活比較艱苦的年代。春天，屬于青黃不接的季節，不像現在，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蔬菜。我和眾多小伙伴一樣，吃的都是年前家里腌制的蘿卜頭、白菜幫、洋姜塊，甚至還有紅薯塊。只要能腌制、支撐時間較長的蔬菜，都被父母腌制成了咸菜。能吃上現搗的紅辣椒，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家鄉的蔬菜不少，包括辣椒，但我從未對它們產生過好奇，也沒有考究過它們的來歷和特性，只知道經常食用。后來，長大后發現這樣做對它們有些不公平，便有意識地查閱一些資料。經過查閱才知道，原來，它們個個都有悠久的歷史，具有獨特的品格習性，為人類的繁衍生息作出了重要貢獻。

辣椒為一年或有限多年生草本植物，原產于墨西哥，明朝末年傳入我國。開花時，它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白色，一種是紫色，白花結出來的辣椒是普通的紅辣椒，紫花結出來的辣椒是紫辣椒。其果實通常呈圓錐形或長圓形，未成熟時為綠色，成熟后就變成鮮紅色或紫色。老家種植的辣椒百分之九十都是那種比較辣的，不是現在辣味不足的大青椒。

辣椒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蔬菜和調味品，具有殺菌、防腐、驅寒、增食欲、促消化等功能，維生素C 的含量在蔬菜中居第一位，維生素B、胡蘿卜素以及鈣、鐵等礦物質含量也很豐富。古代醫書《食物本草》記載，辣椒能消宿食、解結氣、開胃口、辟邪惡、殺腥氣諸毒；《藥檢》介紹，辣椒能祛風行血、散寒解郁、導滯、止泄瀉、擦癬。炒菜時，加一點辣椒，不僅味道誘人，而且對身體有益。

辣椒的一生比較低調，從播種到成熟，沒有什么特別的，直到收獲季節，才奉獻出一片火紅。此時，辣椒果實累累、萬紫千紅，一個個如羊角排列、似鐘乳倒掛，與藍天同框，和秋風共舞，彰顯著一種古典的優美，流露出一種現代的風情，婀娜俊美，分外嬌艷。

老家都是采用串辣椒的方式儲存它。每年收完辣椒，用針線把一個個紅透的辣椒從底部串起來，掛在屋檐下曬干，以保持原色原味。吃的時候，拽幾個，非常方便。我很喜歡幫助母親串辣椒，每次都是認真挑選帶蒂的辣椒，供母親穿針引線。那一串串紅辣椒，仿佛是一組組美妙的音符，記錄著農家小院的幸福與滿足。

酸甜苦辣咸，乃生活的五味和全部內容。辣，是辣椒鮮明的個性和特有的優勢，能吃辣椒更是強者和猛者的象征。“四川人不怕辣，貴州人怕不辣，湖南人辣不怕。”這種帶有明顯地域文化的現象，幾乎波及全國，也深深地影響著國人的胃口。辣椒處處在，無辣菜不香，青椒肉絲、辣子雞丁、剁椒魚頭、虎皮辣椒、糖醋辣椒、麻婆豆腐、辣椒炒雞蛋等多種炒菜，火鍋店里的微辣、中辣、麻辣、酸辣、香辣等各種鍋底，還有因大方潑辣、心直口快而稱呼的“辣妹子”，因嘴巴厲害、不饒人而比喻的“辣椒嘴”，無不彰顯著辣椒的品格和血性。

我在部隊時，戰士們來自天南海北，一個連隊100多號人，有的喜歡吃南方菜，有的喜歡吃北方菜，眾口難調。連長都是讓炊事班多做一些帶辣椒的炒菜，以增強戰士的食欲和能量，好在訓練場上生龍活虎。慢慢地連隊的戰士都被辣椒融化了，成了辣椒的推崇者。

一年秋天，我們團隨師部執行一次重要軍事任務，目的地距部隊駐地800 多公里，采用摩托輸送，而且是晝夜兼程。司機肩負著確保部隊快速、安全到達集結地的重要責任。當時，我在汽車連當班長。戰前動員時，團長特別要求司機一定要多備一些辣椒，困乏時吃上幾口，提振精神，防止長途駕駛疲勞。當時，剛剛入秋，天氣炎熱，摩托化行軍對車速又有一定要求，駕駛疲勞是預料中的事。團長這招非常管用，解決了不少司機的疲勞問題。這和小時候在電影里看到的吃辣椒解困的鏡頭，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到達集結地后，我們班住在一位叫魯大海的老鄉家，他和老伴加上一個兒子、一個姑娘共4 口人，兒子在省城上大學，姑娘叫魯紅玉，剛剛高中畢業，連隊的伙房就設在他家隔壁。駐扎的第二天，魯紅玉端著一大筐剛剛摘來的青辣椒，請我轉交給連隊伙房，說辣椒是這里的特產，讓大家調一下口味。指導員說：“辣椒還沒有紅，可惜了。”隨后，帶著司務長來到魯紅玉家表示感謝，并要付給她錢。魯紅玉急了：“這都自己種的，不值錢。”她母親也說：“紅玉是個急脾氣，你們就收了吧。”指導員看著她們母女倆著急、誠懇的樣子，只好作罷。后來，聽她們鄰居說，魯紅玉是村里有名的“小辣椒”，火辣辣的脾氣，非常熱情。這使我感到辣椒雖為普通調料，但流溢的是一種火熱的擁軍情意。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年，魯紅玉竟巧合地參軍到了我們師通信營。

草木一秋，孰能無情！一想到辣椒粉身碎骨渾不怕、只留辣味在人間的奉獻精神，不由得肅然起敬。每一個辣椒都是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承載著記憶、傳遞著美德、燃燒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