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睿夫 董海軍
所謂“生態資本主義”(Eco-capitalism),意指一種誕生于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體制框架之下的改良性理論與實踐集群,它以合生態性作為資本主義體制改進的重要目標,但并不放棄經濟增長、政治管制、技術開發與資源攫取本身,亦即不試圖與擴張性、趨利性、競爭性的資本邏輯徹底劃清界限乃至于實現向生態社會主義或其他非資本主義性質社會的激進轉型。關注生態資本主義理論及其批判的當代進展,不僅是把握歐美思想界動態、鞏固本國意識形態陣地的必然要求,亦是深化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研究、推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的必由之路。我國學界對于生態資本主義及其批判理論的關注可以追溯至20世紀80年代,經由一個從“譯介”“闡述”到“清理”“總評”再到“反思”“創新”的研究范式發展歷程,當下學界對生態資本主義及其批判理論的研究逐漸呈現出愈發強烈的時效性與現實性,即力求將文本對象與社會現實緊密結合、關注更具前沿性的理論載體,并尤其重視將研究進展轉化為現實啟示或實踐動能等理論資源。
作為當下生態社會主義與環境政治學研究的前沿人物,奧地利維也納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烏爾里希·布蘭德(Ulrich Brand)以其代表性著作《資本主義自然的限度》進入國內學界的視野,引發了新一輪“社會生態轉型理論”“批判性政治生態學理論”“帝國主義生態批判理論”的研究熱潮,標志著當代歐美生態社會主義或生態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躍上新峰。對生態資本主義的深徹批判是布蘭德理論闡發的基本立場,要理解布蘭德的思想內核,就需要廓清其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的全貌,進而由其“政治生態學批判”見其“綠色左翼政治建構”,由其“帝國式生活方式批判”見其“團結的生活方式建構”,由其“生態資本主義批判”見其“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構”。
要理解布蘭德的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首先必須厘清生態資本主義的理論發軔與基本主張。從概念本身出發,薩拉·薩卡(Saral Sakar)指出,“生態資本主義”這一提法或觀念的使用可以追溯到赫爾曼·戴利的經濟學著作《穩態經濟學》(1977年),并以“綠色資本主義”(Green Capitalism,使用者如理查德·史密斯等人)、“自然資本主義”(Natural Capitalism,使用者如保羅·霍肯等人)、“氣候資本主義”(Climate Capitalism,使用者如博伊德·柯亨等人)等術語的形式被廣泛使用。戴利認為,“隨著規模的擴大,經濟對于生態系統的影響將越來越大,生態網絡的相互依存性將越來越緊密,生態系統對于經濟的反作用也會日趨強烈。”這種試圖通過節制資本主義經濟規模以實現對“人類—自然”關系調控的穩態經濟學主張具有生態資本主義雛形的興味,其理論仍然立足于對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的改進。而如果是基于薩卡“對增長觀念有所節制的含有生態考量的資本主義經濟學在本質上是生態資本主義經濟學的早期樣態”的認識,早在約瑟夫·熊彼特處,“生態資本主義”的某些理論主張就已經得到了初步表述。熊彼特將資本主義的本質理解為“一種動態性的經濟變革的形式或方法”,認為其過程的變動性受到“社會環境”與“自然環境”要素的綜合影響,其中,隨著人類工業化經濟的不斷發展,自然界或曰生態系統對于資本主義經濟的支持已然變得“遠不如以前那般慷慨”,未來的資本主義經濟必然需要不斷調整對于礦產等自然資源的控制程度與開發規模,以技術革新與政策調控優化經濟前景——這種強調資本主義自然資源調控、主張運用技術手段合理化自然開發過程的經濟學觀點構成了生態資本主義觀點的早期表達。
理查德·史密斯(Richard Smith)在其《綠色資本主義》中指出,生態資本主義(或綠色資本主義、自然資本主義)理論的系統形成可以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并于80-90年代被保羅·霍肯(Paul Hawken)、萊斯特·布朗(Lester Brown)和弗朗西斯·凱恩克羅斯(Francis Cairncross)等人充分發展,其基本理論主張是“認為綠色技術、綠色稅收、環保購物等經濟形式都可以將逐利與生態保護‘結合起來’”并能以此抵御經濟蕭條與生態危機所帶來的社會壓力。其后,隨著不同市場主張的經濟理論流派介入生態議題討論,“生態資本主義”分化出“生態市場主義”與“生態凱恩斯主義”兩大陣營。所謂“生態市場主義”,即主張發揮自由市場的能動效能,“用市場杠桿修復被破壞的環境”,其具體理論流派包括以馬丁·耶內克(Martin J?nicke)等人為代表的追求“明智政策、市場機制、技術革新”的“生態現代化理論”、以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為代表的主張實行發達國家高能耗高污染產業向發展中國家轉移的“工業轉移論”、以理查德·奈維爾(Richard G. Newell)等人為代表的主張對生態環境實行市場機制內化的“生態市場化理論”等;所謂“生態凱恩斯主義”則主張用國家權力與公共參與節制市場,反對市場的自由化擴張與國家政府的不作為,以此形成對生態環境的非單一市場性的積極修復,其具體理論流派包括以羅伯特·古特曼(Robert Guttmann)等人為代表的反對自由市場脫嵌的“生態導向的資本主義理論”、以羅賓·艾克斯利(Robyn Eckersley)等人為代表的尋求自由資本主義國家替代的“綠色國家理論”、以安德魯·多布森(Andrew Dobson)等人為代表的以公共權力與身份政治建構作為生態改進重要進路的“生態公民權理論”等。總之,生態資本主義的多流派性及由之所產生的內在張力決定了其極強的理論創造力與著作產出力,使之成為思想內涵廣泛、理論話語多元、政策分析材料豐富的理論與實踐集群,為資本主義的當代政治經濟發展與生態危機應對提供了新的可能。
“生態資本主義”是一種具有實用主義傾向而極其關注投入產出效率的綠色政治社會理論與實踐集群,其本質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在環境保護、污染治理與自然資源利用場域中以自我延續、自我完善為目標的嘗試與探索,因此,其基本定位是一種較為溫和的或“淺綠的”綠色政治社會理論。這一描述顯然是對“淺綠—深綠—紅綠”生態馬克思主義三維分析框架遵循的結果,亦是對國內學界“把市場原則擴展應用于各種形式的物質價值尤其是自然資源”的生態資本主義初始內涵理解的理論重申。在這個意義上,作為一種非激進變革理論與實踐集群的生態資本主義,更多地體現為以經濟技術手段革新為核心的“淺綠”思潮或運動,盡管其內部對于市場、技術乃至于經濟本身的態度并不統一,但從其總體立場、方法論特質、話語關注點上看,尤其是在與以生態中心主義哲學價值觀為核心的“深綠”與以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制度替代為核心的“紅綠”思潮平行比較的意義上,給予生態資本主義一個“淺綠”的整體生態思潮定位是合乎邏輯的。
在此理論背景下,必須指出的是,布蘭德所批判的“生態資本主義”(亦被表述為“綠色資本主義”及其綠色經濟基礎)具有明確的狹義性,而這種狹義性尤其反映在布蘭德理論對象的時空條件上。布蘭德所針對的生態資本主義在時間維度上是在“2008年世界金融與經濟危機之后興起的”,是舊的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學的更新版本;在空間維度上則主要側重于新自由主義市場經濟主導下的、同時也存在左翼生態力量或社會轉型可能的“北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并在此基礎上考察其對“南方欠發達國家”的社會影響及其應對。顯然,布蘭德并不試圖對整個生態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作歷史性批判,而是從具體時空條件出發揭示當代生態資本主義的破壞影響、表現形式與內在邏輯。基于上述內容,可以得出:布蘭德著重批判的“生態資本主義”實質上是前文所言涉的“生態市場主義”在金融危機之后的變體,這種由自由市場經濟邏輯主導的、信奉經濟樂觀主義與產業轉移論的生態資本主義形態在金融危機的沖擊之下逐漸認識到了“適當的政治管控”的重要作用,并嘗試有計劃地協調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之間的關系,在全球自然環境保護的“明潮”中發揮著破壞性的“暗流”作用,對全球生態環境保護事業與各文明發展格局造成了多方面的影響。
在布蘭德看來,無論生態資本主義或綠色資本主義如何轉換樣態、改變話語,其內在實質仍然是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生態局限性的內部改良與外部轉嫁。按照布蘭德的理解,2012年召開的里約紀念峰會是當代生態資本主義經濟進行自我調試的典例。對此,布蘭德明確將生態資本主義經濟的自我調試闡釋為“歐美資本主義國家‘反危機戰略’的一部分或‘升級版’”,認為其本質上并未超越資本主義經濟逐利性市場機制與技術理性的內在缺陷。布蘭德的論述明確了生態資本主義經濟對于生態問題解決的表面性、形式性與不可能性,而正是基于這一理論指認,布蘭德從生產(與再生產)方式、分配方式與消費方式三大方面出發,批判了生態資本主義經濟的生態非法性。
在生產方式方面,布蘭德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就必然與自然界的長久存續相沖突,“自然的物質性之所以長期被忽視的原因,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機制。后者的擴張動力與物質具體的生計維持的再生產相矛盾。”在布蘭德看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具有內在的悖謬性,一方面,其財富占有與自我增殖的內在動能以“無限”的方式存在并不斷擴張,但另一方面,生態危機等客觀生產條件困境的實存揭示出資本主義在事實上存在著“極限”——這種無限與極限的二元對立揭示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面臨著必定存在的生態風險。在分配方式方面,生態資本主義經濟具有明確的排斥性特征,其收益與成本始終按照階級、性別、種族與南北差異進行不均衡分配,由“分配正義”為主要構成形式的“生態正義”并不與生態資本主義的財富分配方式相兼容,“經濟增長還在很大程度上不斷強化著這種無論是個人機遇、行動空間還是財產與收入,都未能做到公平分配的社會關系”。在消費方式方面,生態資本主義通常試圖以兩種路徑規避生態問題與經濟增長之間的沖突:一是通過傳播消費主義意識形態形成盡可能快的產業循環,擴大消費群體的絕對需求量與相對購買力,實現生產-消費邏輯的快速循環,以此減緩產品堆積與“無效開采”,促成人與自然物質交換的相對的、形式上的健康;二是通過消費鏈條向南方欠發達國家的延伸實現“霸權性的消費方式”,將污染產業與產品進行時空轉移,把南方欠發達國家轉變為自身的“污水池”,以此實現對自身生態與經濟雙重危機的外部化——這一點在作為“綠色資本主義軸心部分”的“自然金融化”理論上得到了清晰體現,它并不真正指向全人類共同的生態福祉,而只是北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力圖擺脫目前生態或多重危機的“權宜之計”。
布蘭德的生態資本主義經濟分析并不止步于經濟本身,他將批判的對象由“經濟活動及其產物”延伸到“經濟活動及其產物所形成的文化觀念與社會關系”。總而言之,布蘭德認為,生態資本主義的經濟邏輯將最多只能緩和而不能克服資本主義所固有的矛盾、統治和剝削性的關系,“而這種社會關系又從經濟、政治和文化等多方面強化了社會包容和排斥、階級和財產所有、男性和女性上的不對稱關系、多數和少數之間的關系,以及國際秩序上的不平等……絕大部分人都是作為相對無權力的個體來經歷著他們的日常生活,盡管現實中不斷涌現的新管理手段、責任體現和社會政治參與途徑。”在這個意義上,生態資本主義不僅僅是一種關于商品和服務的生產、分配與消費不平等的制度,還是一種特定的權力和統治制度,是一種以經濟理性規制社會與自然的“經濟統治術”。它雖然在解決失業等方面發揮過積極歷史作用,但必然會遮蔽非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應對進路的理論與實踐優勢。
在布蘭德看來,“社會、政治、文化和經濟的過程相互連接在一起。”對于生態資本主義政治邏輯的批判是布蘭德生態資本主義經濟邏輯批判的必然結果,前者的本質即在于為后者提供穩定的運作環境。布蘭德將自身生態資本主義批判與社會轉型理論表述為一種“批判性政治生態學理論”,廣泛借鑒規制理論、批判性國家理論、馬克思主義政治學說等理論資源,完成了對生態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及其民主機制的政治批判,揭示了生態資本主義政治邏輯的霸權主義本質,證偽了以生態資本主義政治邏輯構建出完善的生態文明政治前景的可能性。
在國家機器批判方面,除上文所析的“生產—分配—消費”經濟邏輯之外,布蘭德還明確指認了“市場之外的政治軍事力量與當前極不平衡的寡頭政治結構”對于全球生態不平等與不正義的重大影響,而這一影響的本質即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國內—國際“雙向”運作的必然產物。布蘭德將資本主義國家機器概括為“一種社會關系”“不同社會關系交匯的混合體”,將之理解為各種社會沖突和共識構建得以發生的一個中心地帶或“戰略性場域”,認為其可以通過行政力量、法律規制、話語合法性管理、物質與非物質資源規模調控等方式,來影響資本主義社會內部各種政治力量之間的關系,甚或強迫各利益方走向妥協,從而處置各種沖突并促成共識的達成,以此實現對資本主義經濟政治文化體制的整體鞏固。即如阿爾都塞等人的觀點,傳統的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從一開始就意味著階級專制與主體再生產(或言“詢喚”),而隨著生態資本主義的國家干預,“這些國家機器正在成為重新分配化石主義發展機會的場域,并且許多重要的地緣政治決定也會在這里做出”。在分析結論方面,布蘭德指出,國家政策和管治的壓制性-主導性基礎是現代社會的一種結構性特征。發展的不可持續的動力機制,并不僅僅是一種能夠在國家層面上加以政治解決的社會經濟難題,而是深深根植于國家機器本身,因此,部分歐美學者所謂的“可持續發展”的政治經濟構想并不適用于一種奉行生態資本主義的國家機器。
在民主機制批判方面,布蘭德明確指認了“碳民主”等生態資本主義民主機制的內在局限性。所謂碳民主,即一種由煤炭、石油為基礎的能源體制所推動的民主形式,其目標是通過資本主義能源體制的改進實現對產業工人階級結構性權力的增強,并以此挖掘生態資本主義經濟主張下社會民主政治可能性。布蘭德對這種本質上仍屬于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碳民主予以了清晰批判,如其所言,“我們關于民主和民主化的一個核心論點是,‘碳民主’是一種極其有限的民主形式。一方面,它建立在不平等的性別關系之上……另一方面,以石油為基礎的民主建立在非民主的南北關系之上。”“碳民主”顯然是一種帶有“差異性原則”意味的民主機制選擇,不僅區別對待不同國家人民的民主訴求,而且還可能會導致以石油為基礎的能源體制的霸權危機,甚或為新的能源掠奪戰爭提供話語支撐。這一判斷并非聳人聽聞,在現實的政治實踐中,“碳民主”亦絕非一個“全球性生態民主”的積極力量,至少在北方發達國家主導的全球政治秩序之中,碳民主表現為一種“碳寡頭制”(carbon oligarchy),并以此阻礙全球生態環保政治事業向機會均等、分配平等、民主共享的方向演進。換而言之,布蘭德否認了生態資本主義構建合生態性民主機制的可能性,認為資本主義民主的虛假性及其本質上的階級特權性并不利于人與人甚或人與自然之間的真正和解。
談論“生態資本主義”的文化影響無法繞開“帝國式生活方式”(Imperial Mode of Living)這一關鍵概念。帝國式生活方式是布蘭德生態資本主義批判過程中極為重要的樞紐性概念,它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個領域,是資本主義核心國家從不公正的國際經濟政治秩序中受益的主要原因,使得生態資本主義國家能夠在世界范圍內無限制地獲得比本土更廉價的自然資源和勞動力。從其理解上看,帝國式生活方式意指“不同社會環境下的生活風格差異,而且要表明以一種主導性的生產、分配和消費樣態,以及一種更基礎性的關于‘好生活’的話語和相關態度取向。”帝國式生活方式的核心目標即促進中心地區生產力和物質財富的提升,它具有“隱于無形”的重要特質,以潛移默化的樣態實現對生態資本主義統治和權力關系的常態化。
帝國式生活方式具有“不排他”的特性,它不針對特定的階級或社群存在,亦不關涉時空條件本身,故而不僅存在于發達國家與中上層階級之中,還存在于發展中國家與下層民眾內部。更具體地說,帝國式生活方式是一種觀念化的“全民商品”,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獲取了大眾的喜愛,通過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鞏固自身,使社會穩定和階層固化,從而使北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在全球政治中仍處于主導地位,進而造成了對全球社會自然關系的破壞性影響。”
在生態資本主義經濟與政治舉措的綜合作用下,帝國式生活方式的消極影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帝國式生活方式以其巨量的物質消耗、奢靡的商品審美與“勝者享受”的競爭觀念征服了大量工業社會中的群眾,成為 “美好生活”的象征,消解了一切前帝國的、非帝國的生活方式,“將福特主義和后福特主義帝國式生活方式同之前時代的生活方式區分開來”,造成了部分地區與國家邁向社會生態轉型的觀念困境(典型表現為國家生態政策與群眾生態意識的不匹配、群眾生態訴求與國家自然條件或資源現狀不匹配等);另一方面,帝國式生活方式通過大眾媒體在全球范圍內傳播,不斷滲入南方欠發達國家的社群結構,宣示著北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生態霸權,造成了文化意義上的殖民入侵,使得南北矛盾日益尖銳。基于帝國式生活方式的強大影響力,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在生態資源配置、生態產業建設、生態政治構劃等方面出現“觀念上的趨同”與“事實上的鴻溝”,不僅便利了發達國家的生態掠奪,還造成了欠發達國家的文化衰敗。
在超越“帝國式生活方式”的理論進路上,布蘭德構劃了用以替代生態資本主義生產與生活文化的“團結的生活方式”(Solidary Mode of Living)。所謂團結的生活方式,即一個以邁向公正、自由和真正可持續的社會愿景為目標的廣義社會文化模式,它要求政治上的“民主自決、正義自由”,經濟上的“遵從自己的個性和生活來生產和消費并且創造自己的生活,不再受制于資本的控制”,政治與經濟結合意義上的“民主地掌控資源,同時還要民主地控制生產和消費的整個過程”,觀念上的“不以犧牲自然為代價為所有人提供美好的生活和福祉,并不意味著生活在一個一切都受到控制、每個人都生活得一模一樣的社會”。在此處,布蘭德表現出強烈的社會主義傾向,其團結的生活方式亦即一種社群共同生活的“解放性形式”,意味著自由人聯合體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在生態社會的意義上得到了日常生活展現,意味著由人與人的和解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解。總論之,“‘團結的生活方式’的實現,需要人們從日常生活實踐著手,改變之前的生活和消費方式,進而上升到社會、國家和制度層面。只有真正超越‘帝國式生活方式’走向‘團結的生活方式’,才有可能真正消除生態危機。”
布蘭德的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具有辯證法色彩,他并不以一種徹底的、純粹的“哲學否定”對待已經成為相當部分國家與地區既定現實的生態資本主義,而是在辯證分析其理論與實踐邏輯的前提下,同時揭示出生態資本主義內在的合理要素與不合理要素,由此證明資本主義制度框架與生態問題解決的不兼容性。這個分析過程以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態危機認識為問題起點,以生態資本主義的經濟(自然金融化等綠色資本主義的經濟考量)、政治(生態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及其碳民主)、文化(作為一種日常生活觀念與潛在身份認同標準的帝國式生活方式)為具體路徑,以強調通過“主張綜合性的社會與生態轉型構想和戰略,開啟資本主義系統性危機背景下的綠色左翼新政治”的“社會生態轉型”(Social-Ecological Transformation)為理論旨歸,為21世紀以來的綠色左翼政治的發展注入了豐富的思想動力,同時也為當代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理論與實踐提供啟示。
“建設生態文明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成效顯著。從理論層面上看,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面臨著三大重要任務,一是“實質性應對經過近40年經濟社會現代化發展之后累積起來的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或挑戰”的“直接性任務”,二是“按照‘五位一體’總體布局要求實現對生態環境問題的系統性應對和治理”的“中長期任務”,三是“實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制度的不斷完善和環境治理體系與能力的現代化”的“根本性任務”。順應著上述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理論,布蘭德的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為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事業主要提供以下三個方面的啟益。
首先,在“直接性任務”層面,布蘭德的批判理論揭示出生態資本主義“生態危機”認識的局限性,揭示出我國生態文明工作者深化立足國情、立足現實、立足總體的科學生態危機認識的重大理論意義。布蘭德認為,在當代主要生態資本主義國家中,生態危機仍普遍只是被視為一個“環境問題”,而不是一個“全面的社會危機”,事實上,生態危機作為一種由“人類”或“人類文明”忽視其“自然的限度”這一事實所引發的災難,絕不是一個與社會生活諸領域無涉、純粹只與生態環境保護事業相關的“局部問題”。建設社會主義生態文明,首先要形成對生態危機及其策略語境的科學認識,在當代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40年的經濟社會現代化發展無疑構成了生態環境問題或生態危機的現實語境。一方面,要正確認識到生態危機作為一種全局性危機的嚴峻性,既不輕視生態危機,陷于人類中心主義、技術樂觀主義的思維囹圄,也不過度夸大生態危機的危害性,發展成某種生態中心主義或深生態學,產生畏難情緒甚或“末世恐慌”;另一方面,要認清當代中國在應對生態問題、建設生態文明過程中所具有的獨特政治、經濟、文化優勢以及短板,防范生態資本主義及其表象下的“西方中心主義”或“文明等級論”,做到正視生態危機、正視國情條件、正視時代背景,科學對待生態文明建設的歷史進程,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生態文明建設道路。
其次,在“中長期任務”層面,布蘭德的理論批判揭示出防范“帝國式生活方式”滲透、將生態問題放置在“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中進行系統性思考的重要意義。布蘭德將“帝國式生活方式”作為一個廣義文化概念,橫越經濟、政治、社群生活等諸多領域,揭示出當代生態資本主義國家(尤其是北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態資源榨取、生態主體詢喚、生態危機轉嫁形式的多元性與復雜性。帝國式生活方式對于南方欠發達國家的影響是全方位的,不僅在經濟上干擾了正常的生產、分配、消費秩序,在政治干擾了社會民主與社群穩定,還在教育、審美等諸多方面造成了人的非生態化,這與我國所要求的“五位一體”總體布局與“生態新人”培育工作決然對立。一方面,帝國式生活方式的實存揭示出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工作必須邁向總體化、全面化、多維化,形成社會各領域的整體聯動,以整體性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與實踐格局應對來自生態資本主義國家的意識形態的挑戰,“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層面上應做出的深刻變革表明,生態問題并不是一個附加性問題,不是當前發展模式下的末端治理問題。推進生態文明及其建設,必須實現當前發展模式的核心性要素的轉變”;另一方面,“生態文明及其建設,歸根結底是要實現人的素質的培育與提高;生態文明建設的首要任務,就是培育和造就成千上萬的具有生態文明素質的‘生態新人’”,帝國式生活方式的主體干預要求我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必須關注作為核心主體與價值依歸的廣大人民群眾,培育具有生態文明理論修養與實踐能力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主體,防范生態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向日常生活領域滲透。
最后,在“根本性任務”層面,布蘭德的理論批判揭示出生態資本主義在經濟政策探索中展現出來的某些值得關注與思考的積極要素,揭示出堅持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現實必要性。盡管針對自然金融化等生態資本主義經濟理論流派(尤其是生態市場主義)進行了深刻批判,布蘭德仍然不否定“市場”及其經濟模式作為一種生態危機應對與社會經濟發展手段的重要歷史作用。市場經濟并非一個空泛概念,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具有不同的理論內核,布蘭德鮮明地將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概括為“忽略公共部門的市場”,認為其“確保了破壞性的社會的自然關系的一定程度霸權”,具有生態不正義性(甚至經濟不正義性);而對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布蘭德則予以了正向評價,認為社會主義制度的內生性優勢使得其市場經濟體制不僅不會被資本邏輯所支配,反而能夠“反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文明或綠色經濟”,從而創造出一種不同于資本主義的、規范發揮市場能動性的、切實而有效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布蘭德并不排斥發揮市場能動作用、駕馭資本以推動國家經濟與環境保護事業的協同發展,但這個過程需要對其進行政治意義上的引導與規范,“市場主導的生產和再生產模式,需要同其他社會生產機制相融合,互相促進。”在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語境下,這啟示我們要正確把握增長的質—量辯證法,更好地駕馭市場資本,使之更為穩固地“嵌入”社會政治制度與文化環境組成的框架之中,從而更好地為生態文明建設事業與社會發展穩定局面提供更為豐富的經濟能效。
總體上看,布蘭德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認為,生態資本主義主導下的社會對于生態環境與區域發展協調性的持續破壞與對于自身政治經濟文化進行以“合生態性”為目標的積極調適的努力是同時存在的,而這種局面至多只能證明生態資本主義內部存在著某些有利于發展出一種相對穩定的社會自然關系的理論要素,并不足以得出生態資本主義在人類生態危機應對上的合法性。換而言之,批判生態資本主義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具有建設性意義的,因為只有經由一種系統的、深徹的、全面的結構拆解,生態資本主義內部有利于推動社會生態轉型的積極要素才能得到清晰展現。顯然,布蘭德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的總體立場是社會主義或至少是左翼的,因此,“批判”本身對于布蘭德而言就意味著建構——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的實存宣告著一種根植于資本主義政治經濟文化體制、以捍衛資本主義制度合法性與現實利益為原則的生態應對方案必然面對著諸多不支持甚至是反對的聲音,而這種明顯帶有政治實踐意義的理論“行動”,鮮明地指向對資本主義制度形態及其意識形態與價值觀念的“歷史性替代”。
在這個意義上,盡管布蘭德生態資本主義批判理論還存在一些尚需完善之處(如前文曾述的分析對象的“狹義化”等),其仍能對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與實踐提供啟示。面對生態資本主義理論及其政策化實踐,一種冷靜的觀測視角與一個堅定的道路立場同樣重要。在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理論與實踐已經表現出日益鮮明的主體自覺的今天,“要打破西方話語霸權,就要破除對西方發展模式的盲目推崇,以生態文明建設引領現代化發展新格局,更好地向世界展示中國理念、中國精神、中國道路所具有的超越性價值。”由此,對于生態資本主義消極要素的揚棄與積極要素的吸取已經成為國內思想界必須面對的重要議題——這不僅是洞見世界生態思潮新發展、新變化的學理要求,也是塑造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主體形象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