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建軍
中國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存在的最嚴重問題,就是許多文學理論缺失或缺少創造性,而不只是如前人所說的“失語癥”問題,也并不是一個“歌德風”盛行的問題。在當代中國的文學理論中“失語癥”是存在的,并且是至為嚴重的“失語”;“歌德風”當然也是存在的,并且是強勁的“歌德風”;然而,這些都還不是最為重要的問題。理論家或批評家不會講自己的話,畢竟還是可以講別人的話;理論家或批評家只是講好話,而不敢于批評或者是不想去批評,然而畢竟還是在從事批評。最近在讀《江岳文藝論集》深有感觸,于是想對文學理論的創造性問題,發表一點意見,以求得方家的指正。
《江岳文藝論集》的作者江岳,本名熊輝,是湖北省著名的文藝理論家和文學批評家,長期擔任湖北省作家協會理論研究室主任、《當代文學研究》主編。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然而他在自己的文學理論研究中或文學批評中,沒有像有的人那樣只是歌德,也不只是像有的人那樣只是應景,相反卻很有銳氣、很有創意,在文壇學界產生過不小的影響。并不只是說他策劃過許多專題研討會,也不只是說他寫過許多真正的文學批評,而是說他的許多著作與論文都具有很強的創造性,不僅有新的角度,并且有新的方法,還有著諸多的具有創造性的見解和思想。
首先,他的文學理論總是有著自己的發現。在《從審美到審善》中,他不僅討論常人所看重的審美問題,更著重討論了常人所不太關注的審善問題。文學是審美創造的產物,這是改革開放以后文學界與學術界所取得的共識,也是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在接軌之后所取得的標志性成果,然而,江岳認為文學與藝術只是“審美”是不夠的,同時也還必須要學會“審善”,讓人們對于文學本質的認識更進一步。在《文學的思想性和問題意識》中,江岳提出了作家也要有獨立思想的問題。他認為,如果作家沒有自己的思想,就很難發現生活中所存在的問題,而如果沒有發現問題,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則不會有深度和廣度。當代不少作家比較反感在文學作品中表現自己的思想,只是喜歡表現自己的印象和感覺。江岳在對當代文學作品的閱讀中,發現并及時提出了這一問題,以期糾正當代中國作家的創作偏向,進一步提高當代文學的思想水平。在《電影表演藝術的偶然性》中,江岳提出在電影表演藝術中所存在的一個自我創造和自由創造的問題。演員是一個有著自我生命的人,他可以并且應當時時發揮創造性,以自己獨有的領悟和認識,從而演好自己的角色,讓自我成為一個典型的藝術形象。因此演員并不一定要按照編劇和導演的硬性要求,亦步亦趨,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是充分地發揮偶然性因素,這樣的偶然性往往具有重要價值。這就是一種全新的發現,雖然細小卻很關鍵。新的發現,正是江岳文學理論和批評的最重要的特色,也是其文學批評至今仍然具有閃光品質的重要原因。
其次,江岳的文學理論或文學批評,總是比他人更有深度。對于前人沒有討論過的問題,他有著自己獨到的發現;對于前人已經討論過的問題,卻有著更加進一步的大膽見識,發前人之所未發,因此他的文學批評更加深透,文學理論更加通透。2012年5月,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70周年之時,他在《人民日報》發表的紀念文章《文藝,更有效地服務于人民》一文中,在文藝為什么人、如何為的問題上又深入了一步,提出了還要追問:為得怎么樣?這是一個重要的文學藝術的有效性問題。對于否定形式主義,提升文藝對人民精神生活的吸引力與影響力有重要意義。在《論藝術創造中的“割愛”》中,江岳認為前人提出的一種意見,即在自己的作品完成之后,要盡量將可有可無的東西刪去是重要的,然而這樣的要求卻是不夠的,還要在此基礎上盡量地“割愛”。為了讓自己的文章更加精粹,不僅要刪掉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也要刪掉那些自以為好的東西。要看在這部作品中這些東西是不是需要,如果不是作品的有機組成部分,即使寫得再好也是可以刪掉的,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自己的作品成為經典。在《“女性寫作”:如何寫好“女”字》中,江岳提出女性寫作在當代中國文學中具有重要價值,然而,不是說只要是女性所寫的東西都是屬于“女性文學”,也并不是只要是寫女性的文學就是優秀的女性文學作品。他認為在女性寫作中,最重要的就是寫好“女”字,作家要盡量把女性的身體、女性的心理、女性的意識、女性的思想、女性的權力等,以最為文學的方式全方位地表現出來。這樣的思想就比一般女性寫作者所主張的更進了一步,也與國外女性寫作者拉開了很大的距離。出人意料,超乎常規,別有洞天,這是江岳的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給我們的印象。
再次,江岳的文學理論或文學批評,總是具有一種理論上的創造性。江岳是一個文學批評家,然而他并只是一個針對作家和作品的批評家,而是注重理論發現的理論家。他寫有幾篇自己比較滿意的論文,這就是收入《江岳文藝論集》中的前三篇《美的本質與共同美》《藝術螺旋式發展論綱》和《“不美”論綱》。在第一篇論文中,江岳提出了美的本質是人性的美學顯現的觀點,人類之所以存在一種共同的美,是因為人類在生理與心理方面所具有的共同性,既有這樣的歷史,也有如此的現實。1985年發表的這篇長文,是他大學時代的重要思想成果,在當時就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對于美的本質的認識和“共同美”問題的提出,在今天也許已經算不了什么,但在改革開放的初期,卻是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第二篇論文討論世界各民族藝術發展史上的一個規律,在“正”“反”“合”的藝術歷史現象中,無論是對于文藝內在規律的重視還是對于外在形式的重視,總是走著一條偏來偏去的道路,一時往左走一下,一時往右走一下,他將之概括為“螺旋式”的發展態式。文學或藝術發展的規律,在那個時代里許多人是沒有什么認識的,在中國文學史或中國藝術史中,人們只是注重于敘述一種歷史的事實,而不論其發展所存在的規律,社會學的或政治學的表述是一種基本的歷史樣態,可見江岳發現這一規律的意義之重大。在第三篇論文中,他提出了一個“不美”的問題,并上升到理論的高度進行全新的認識。文學藝術對于生活和現實的表現,總是體現了一種對于美的追求,然而他認為現實生活中存在美的同時,還存在著諸多“不美”的問題。在我們的時代社會生活中,的確是存在著諸多美的東西,然而也存在著諸多丑的東西。并且他認為在世界上不只是只有美和丑,還存在著大量不美和不丑的“中間地帶”,這就是他所說的“不美”。江岳并不只是消費外來的或古來的理論,更多的時候他是在生產自己的理論。從事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的人都知道,理論的生產是很難的,只有在大量的閱讀和研究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概括和提煉出一些新的理論,特別是那些具有獨創性的、有體系的文學理論。在別人看來不可能的東西,在他看來卻是可能的,并且在某種程度上以自己的努力進行了富有成效的實踐。
江岳的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為什么可以達到創造理論的階段?這與他自身所存在的諸多優越條件有著直接的、密切的關系。一是他在武漢大學中文系求學的時候,在名師指導下,對理論思考有著極其強烈的興趣,形成了自己的思維習慣。二是他在湖北省作家協會從事文學批評工作,閱讀了大量當代作家的最新文學作品,為許多作家和藝術家寫過精到的評論,同時還給一些電影和電視劇作品寫過評論,在文學研究和藝術批評方面具有卓越的藝術實踐。三是他本人也是一位有大量作品的作家和藝術家,他的詩歌作品以抒情見長,他的散文作品以韻味取勝,他的國畫以獨特的神韻超越于常人。當然,除了以上三點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一直注重訓練哲學家和美學家的理論思維,能夠把大量文藝作品中的“一般”上升為“特殊”、把“現象”推進到“本質”。江岳是如何生產自己的文學理論的?我以為可以做如此的解讀,而這樣的解讀也是可以生產出理論的,這就是理論的生產只能從大量的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的實踐中來,而不能從現有的理論或其他學科的理論中來,從后者而來的并不是真正的文學理論,而只能是一種“偽的文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