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晶晶
《漢劇與漢派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年4月版)是劉禎教授主編的“中國戲曲藝術與地方文化叢書”(以下簡稱“叢書”)中的一部,作者為中山大學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的陳志勇副教授。此書是國內首部專題研究漢劇與漢派文化的著作,鮮明地展現出作者的學術風格與“叢書”的編撰特點。
首先,這是一部厚積薄發之作。漢劇是陳志勇讀博至今持續十數年的研究領域,在《漢劇與漢派文化》出版的十年前,他已出版《廣東漢劇研究》(獨撰,中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一書。同時,他還參加了湖北大學文學院朱偉明教授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漢劇發展歷史與藝術形態研究”。作為團隊的核心成員,他是朱偉明教授“漢劇研究三部曲”——《漢劇研究資料匯編(1822—1949)》(武漢出版社 2012年版)、《漢劇史論稿》(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漢劇十大行當名家訪談錄》(武漢出版社2018年版)前兩部的重要合撰人。在長時間浸潤漢劇的過程中,陳志勇發表了漢劇研究的系列論文,如《徽班漢伶米應先生平及家世考——兼論米應先對京劇形成的貢獻》(獨撰,《戲曲藝術》,2007年第 2期)、《廣東漢劇與客家文化》(與康保成合撰,《學術研究》,2008年第2期)、《漢調對京劇形成的獨特貢獻》(與朱偉明合撰,《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3年第1期)等,在學術界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正是陳志勇多年研習漢劇的又一部新作。
除具備漢劇的戲曲本體知識儲備外,陳志勇還對戲曲與文化交叉領域早有涉獵。正如陳志勇在《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的后記中所言,其學術興趣廣泛,并不囿于戲曲本體與漢劇研究之上。早在其搜集資料、撰寫博士論文之時,便對戲神信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民間演劇與戲神信仰研究》(中山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一書及系列論文便是他新的研究興趣所結出的碩果。這部戲神研究專著所產生的積極學術影響,已說明作者通過文化視閾進行戲曲研究嘗試的成功。在此意義上,“中國戲曲藝術與地方文化叢書”的主編將《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交由陳志勇承撰,可謂是獨具慧眼。
其次,這是地域文化視角下漢劇的新書寫。近年,學界不斷嘗試多維視角展開戲曲的研究,并取得可喜的成績,“叢書”的策劃與編撰便是這種嘗試的新成果。“叢書”主編劉禎在“總序”中闡明了“叢書”的編撰宗旨:“體現戲曲的地方性、民間性”,在此宗旨下形成“有別于以往專注于對戲曲本體的研究,該叢書的視角是文化”的書寫特點。《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正是在此編撰宗旨下有別于傳統的漢劇史書寫。此書對在武漢乃至湖北這一“漢地”文化圈中漢劇孕育、形成、繁榮、變革、衰落的脈絡予以梳理與探討,并深入劇種地緣內部,分絲析縷地探索漢劇與傳統文化、地方文化、民俗文化、宗教文化之間歷史性的聯系,努力還原漢劇的歷史形態和現實生態面貌。正是將漢劇放置于地方劇種原生形態下考量,并從地域文化視閾進行多元立體地解析,《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才取得諸多創獲。如對學界有爭議的萬歷間沙市《金釵記》聲腔問題的探討。作者通過爬梳分析大量文獻,以及對《金釵記》聲腔的分析比對,得出令人信服的觀點:“我們可以排除萬歷年間楚調為沙市盛行的青陽腔、弋陽腔和四平腔。我以為,《金釵記》的聲腔當屬于以楚地方言為基礎的、已具獨立品質的一種‘新聲’。”如對漢劇發展史中曾出現過的漢劇藝人向楚劇學習所引發的“漸墜下流”的爭議,陳志勇從漢劇與武漢文化的維度嘗試作出回答:“演出更多的俗劇以迎合和滿足下層民眾的觀劇需求,看似拉低了漢劇比較高的戲劇生態層級,但實質上,部分俚俗的劇目,或劇目中俚俗的場次,一定程度上讓漢劇在審美上獲得更大的自由度和更強的適應性,能涵蓋漢口作為近代崛起商埠所誕生的多層次人群的觀劇需求,從而擁有更為廣泛的觀眾群體。”又如,作者認為戲神的供奉和祭祀對漢劇戲班的管理產生積極的作用:“戲神信仰是一種戲班組織制度。從外部而言,戲神信仰成為協調不同戲班利益的工具;從內部而言,成為管理戲班成員有效的手段。戲神信仰的行業性和嚴肅性,使之成為號召伶人行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行業元老或班主利用戲神信仰的巨大心理暗示功能,完成對伶人行業內部秩序的規整和外部秩序的調整。前者主要體現為對犯規者的懲戒,后者體現為對各戲班戲路的規約和戲班之間矛盾的調和。”這些觀點都是基于地域文化視角下審視漢劇所得出的結論,既接地氣,也具有一定的學術含量。
再次,這是一部注重原始文獻資料的著作。《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體現出作者扎實的學風。材料先行是陳志勇一以貫之的研究思路。全書行文理性客觀,秉持“有幾分材料說幾分話”的嚴謹態度,不妄作論斷,不摻雜個人主觀臆斷。可以說,此書是作者多年搜集整理漢劇一手資料所結出的果實。原始文獻資料的蒐集十分重要,卻也辛苦異常,其中甘苦,陳志勇已在“后記”中披露一二。諸如“既有暖冬的下午在武漢大學櫻園老圖書館翻閱民國舊報紙的靜謐,也有恰逢大雪在武漢市圖書館跺足查閱膠卷的酷寒。他每日來館最早,離館最晚,時間一長和圖書管理員都熟絡起來,卻因長時間盯看膠卷把眼睛看得紅腫,點點眼藥水、乜斜著眼睛堅持在開館日繼續工作。現在想來,這份堅守十分值得”的經歷與感慨,每位品嘗過資料搜集甘苦的研究者自會心領神會。功夫不負有心人,正是這樣不畏寒暑、不辭辛苦地搜集、爬梳,才有了厚重的96萬字的漢劇原始資料集——《漢劇研究資料匯編(1822—1949)》的問世。《匯編》資料的搜集整理,為《漢劇與漢派文化》的出版打下了堅實基礎。《漢劇與漢派文化》雖僅21萬余字,卻是在前期豐富文獻儲備之上開出的繁花。如第三章《漢劇藝術中的漢派文化因素》第三節《漢劇戲目與漢派文化的歷史沉淀》中,陳志勇通過整理民國時期戲曲報刊登載的漢劇演出廣告資料,考察漢劇大王余洪元戲目上演情況,以證明“三國戲”與“楊家將戲”為代表的歷史劇目在漢劇劇目中所占的重要比重,并以此闡釋“漢劇歷史劇目的獨特含義”:“與昆劇以才子佳人戲為劇目特色不同的是,包括漢劇在內的大部分地方劇種則以歷史題材劇目為主,而進一步考察漢劇的劇目會發現,與‘漢’有關的劇目占有很大比重。這個‘漢’,可理解為漢祚、漢族、漢人,等等。”“‘尊漢正統’和‘番漢之爭’,就成了漢劇的兩大敘事主題。”漢劇之“漢”,既是漢派之“漢”,亦是“對‘漢’民族精神的認同。”再如第六章《漢劇藝人、票友在武漢的時空分布》第二節《漢劇科班、學校對漢鎮藝人的的培訓》中,作者以漢劇訓練班為研究個案,通過對其相關文獻資料的分析研究,展現了此屆漢劇培訓班開班、培訓、停課的全過程,并因此觸發對漢劇衰落原因的思考:“漢劇在20世紀30年代的衰落,在某種程度上與伶人的故步自封、不思進取有一定關系,這次訓練班的情況即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不難想見,若沒有大量一手資料的蒐集與分析,自然不會有《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的諸多創見。
寒去暑來,十年磨劍,厚積薄發。以文獻為依據,以文化為角度,深入探討漢劇演進與漢派文化之間相互影響的關系,是《漢劇與漢派文化》一書努力完成的學術使命。不過,《漢劇與漢派文化》雖創獲頗多,但白璧亦有微瑕,正如陳志勇在其“后記”中所言:“由于寫作時間緊,任務重,加之對武漢文化未有切身體味,尤其是對近代漢口城市化進程素無研究,研究漢劇與漢派文化之間的關系,在寫作過程中時時感覺到困難。”筆者通讀全書,亦與作者同感,近代漢口城市化進程下漢劇與漢派文化之關系,這一話題何其宏大,恐怕非一人一書所能說透,故期待陳志勇及漢劇同仁在未來對此論題作更深入的研究。
注釋:
[1]劉禎:《總序》,載陳志勇《漢劇與漢派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2頁。
[2][3][4][5][6][7][8][9]陳志勇:《漢劇與漢派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17頁,152—153頁,189頁,248—249頁,116頁,118 頁,205 頁,25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