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軍
“當代中國,江山壯麗,人民豪邁,前程遠大。時代為我國文藝繁榮發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廣闊舞臺。推動社會主義文藝繁榮發展、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廣大文藝工作者義不容辭、重任在肩、大有作為。”2021年底,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國作家協會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為新時代中國文學創作指明了方向,極大地鼓舞了當代中國文學藝術書寫者,具有極為深遠的重要意義和價值。
“一百年來,中國共產黨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團結帶領中國人民在這片廣袤大地上繪就了人類發展史上波瀾壯闊的壯美畫卷,書寫了中華民族幾千年歷史上最恢宏的史詩。現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了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同時也必須準備付出更為艱巨、更為艱苦的努力。”面對千年未有之劇變,魯迅、茅盾、沈從文、趙樹理、孫犁、柳青、梁斌、周立波、汪曾祺、高曉聲、路遙、賈平凹、莫言、張煒、劉震云、劉玉堂、趙德發等眾多文學名家以其對鄉土中國的深厚感情、深刻的審美體驗和獨特的藝術才華創作了膾炙人口、廣為流傳的文學名篇佳作,以潤物靜無聲的文化力量啟蒙人、感染人、鼓舞人,推進了百年鄉土中國現代化的歷程,構成百年中國鄉村新文化力量的基石。而新世紀以來,中國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中國人民從站起來、富起來走向強起來、美起來的新時代征程。
中共十九大作出了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大決策部署。這是決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大歷史任務。《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提出:黨的十九大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著眼黨和國家事業全局,深刻把握現代化建設規律和城鄉關系變化特征,順應億萬農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三農”工作作出的重大決策部署,是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大歷史任務。新時代所開啟的“鄉村振興戰略”就是當今中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了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中的最核心、最關鍵、最重要的組成部分。2017年12月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講話專門提到晏陽初、梁漱溟等現代鄉村建設先賢的積極探索,并給予了充分肯定。新世紀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需要從百年中國文學和歷次鄉村建設運動中汲取歷史智慧和審美經驗,在批判性傳承傳統倫理文化的基礎上重建21世紀鄉土新倫理文化,為中華振興提供持續動力和深厚智力支持,從而實現從物質、精神、情感和文化等層面整體性意義的鄉村振興。
鄉村振興戰略對文學的發生具有著某種決定性影響,是一種裝置性的結構性存在。鄉村振興戰略不僅是文學的創作背景和基礎,為文學提供了最鮮活的現實人物原型和思想主題,而且為文學的寫作提供了審美想象力的翅膀,提供文學最為核心的情感力量。正所謂,新時代中國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和大力實施,為我國文藝繁榮發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廣闊舞臺,就是新世紀中國最深刻、最生動、最鮮活、最具深刻影響力的“新史詩”。當代文藝工作者理應“義不容辭、重任在肩、大有作為”,呈現出這部“新史詩”的“時代之變、中國之進、人民之呼”。
文學作為文化戰線、“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何以文化人,以“文化的力量”推動21世紀中國的鄉村振興和民族復興?新時代中國文學與國家的鄉村振興戰略如何互應互動、互鑒互興,如何汲取彼此的經驗與營養,建構“新農村”“新農民”“新鄉村倫理文化”,來為推動21世紀中華民族的復興之路“培根”“固本”“鑄魂”?這是21世紀對中國文學提出的新問題,是中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了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對當代作家所提出的新時代重大問題,也是本文所探索與解決的關鍵性問題。事實上,文學與鄉村振興戰略既有不同的意蘊內涵,又彼此有著深刻的精神聯系,有著共同的研究對象和共同的終極指向。從中國文學和鄉村振興的關系探索中,我們探尋到二者之間的深層精神關聯,在促進新世紀文學大發展的同時,通過文化的力量“以文化人”,從而實現中國鄉村的全面振興、中華新文化的建構。
中國是一個以鄉村為原子中心與精神內核的國家。一百年前,在遭受列強侵凌、民族風雨飄搖的時期,中國有志于民族復興的知識分子就已經開始了對鄉土中國千百年來孕育進而積淀而成的的文明、文化進行深刻認知和思考,并以文學的形式進行審美思考和形象呈現。
百年中國知識分子推動的農村建設運動的理念是:“救濟農村”即“拯救國家”。在梁漱溟、晏陽初和陶行知等鄉村建設派看來,“鄉村建設”,就是新的民族國家的“國本建設”。這是因為中國文化的“根”和“魂”在鄉村。鄉村是“我國傳統文明的發源地,鄉土文化的根不能斷”。鄉村,不僅僅是物理空間意義的,而從精神和審美空間而言,實際上是一種文化形態和生活方式。
千百年來,中國鄉村,尤其是那些具有悠久歷史的村落,在歷史的積淀之下,已經孕育出來有各自的地域特點、民族特色與民風民俗,具有獨特的地域文化風格。每一個鄉村都有自己的來歷、發展歷程和標志性地方風物,乃至以此為基礎的地方性話語、地方性習俗和地方性知識體系。
從文學角度而言,文學創作尤其需要注意、開掘和深植于鄉村大地。鄉村是文學孕育生長的大地之母。五四時期,周作人所倡導的“土氣息、泥滋味”,就是對文學創作要基于鄉村土地之上的生命氣息、審美趣味和真摯情感的內在要求的形象化表達。經典作家的經典文學作品,往往有一個文學地理學的審美命題。一個作家只有建立了自己的文學地理學,才有可能形成和建構自己的文學藝術風格。而作家的文學地理,則是文學經典化的內在應有之義。魯迅的魯鎮、老舍的小羊圈胡同、沈從文的湘西、蕭紅的呼蘭河、趙樹理的山西鄉村、孫犁的“荷花淀”、梁斌的滹沱河、汪曾祺的江南水鄉、賈平凹的商州、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張煒的蘆青河、高曉聲的陳家村、畢飛宇的王家莊、梁鴻的梁莊等等,都已經成為作家的、地方的乃至是百年中國地域鄉村的文學名片。作家是有故鄉的。有故鄉的文學是有根的文學。作家張煒曾在關于“故鄉、童年和文學”的對話中說,每每回到故鄉那里,自己就會獲得源源不斷的、無比飽滿、豐盈、鮮活的審美情感和創造力。
事實上,百年中國文學就是從鄉村出發,而抵達鄉土中國根底之處。魯迅在五四時期倡導“鄉土文學”,提出“僑寓者的文學”,是以故鄉的鄉村為審美的原點,來思考和建構現實的、精神的和未來的“中國鄉村”。沈從文的《邊城》以“最后的鄉土挽歌”來書寫記記憶中的、烏托邦般美好的湘西,批判現實中“現代性”物質的沖擊,期求建構理想的“希臘人性小廟”。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則清晰呈現了新生的鄉村人民政權是中國鄉土青年婚姻戀愛的堅實保障,革命新鄉村是愛的、幸福的堡壘。柳青的《創業史》則以理想和革命的青春蓬勃朝氣,向我們展現了新生的社會主義鄉村是推進“共同富裕”、關懷每一個窮人、人人在勞動中得到改造并在勞動中獲得價值的有尊嚴的鄉村共同體。新時期初期,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何士光的《鄉場上》記錄了鄉村重獲生機的喜悅;新世紀,梁鴻筆下的“梁莊”,則讓我們看到梁莊人進城打拼天下的艱辛、痛苦和喜悅,以及中國鄉村的當代流變和未來的迷茫。鄉村永遠牽扯著中國人情感最深處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永遠是最深的那一抹鄉愁。
新世紀鄉村振興核心重頭戲就是要建設新時代“美麗鄉村”。國家層面有鄉村振興局的領導機構,各省市有專門派出的省級和市級“鄉村振興服務隊”,集中優勢力量,有點有面地推進鄉村振興的“樣板工程”。與此同時,國家機關部門、企事業單位遴選精兵強將以“第一書記”的身份幫扶地方,尤其是偏遠鄉村的脫貧與發展。“在迎來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的重要時刻,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行標準下9899萬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12.8萬個貧困村全部出列,區域性整體貧困得到解決,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創造了又一個彪炳史冊的人間奇跡!”這一“人間奇跡”的取得是來之不易的,浸透了千萬扶貧干部的心血,是廣大人民群眾和各級領導干部接力奮斗的結果。新時代中國文學要把當代中國鄉村,尤其是偏遠貧窮鄉村的巨大變化,呈現出來,寫出新時代中國鄉村的“時代之變、中國之進、人民之呼”。
因此,新時代文學要在鄉村振興的國家戰略實施中,發現鄉村、書寫鄉村、建構鄉村。在新時代鄉村審美書寫中,首先要尊重鄉村的歷史性。每一個鄉村都有著獨特的、唯一的、不可復制的鄉村史,要充分認識鄉村的歷史唯一性和獨特性。俄羅斯作家拉斯普京在小說《告別馬焦拉》中,告誡馬焦拉小島那些熱衷于城市生活而遺棄馬焦拉的年輕人,不要以為自己是土地的主人,我們都是大地的過客,我們有責任把土地交到我們的子孫后代手中。馬焦拉不僅僅是一座小島,更是我們的家園。這里埋葬我們的祖先,有關于我們祖先的歷史、情感和文化。其次,要書寫鄉村的時代性、當下性。要從歷史走進當下,走進現實中。不能延續過去的老故事,要書寫鄉村的時代性,要有濃郁的當下氣息。第三,要書寫鄉村的理想性和未來性。作家基于歷史和現實,對鄉村發展有理想情懷和未來展望。這樣的鄉村書寫才是歷史的、又是未來的,是實存的、又是虛構的,是當下的、又是理想的。
在百年中國文學那里,鄉土文學占據了大半壁江山,農民形象是百年中國文學中最大的形象群體。無論傳統中國還是現代中國,農業一直占有著最重要的地位;從事農業工作的農民是全社會中數量最為龐大的群體人員。《漢書·昭帝紀》說:“元本元年春二月,詔曰:‘天下以農桑為本。’”中國農業的高度發達和社會制度的農業特征,積淀為千百年的農業文明所呈現的系統性社會結構、社會制度、民俗文化、典章文獻,構成了現當代中國社會文化結構的精神底色。這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對農民形象進行想象與建構的思想原點,也是百年中國農村建設運動的文化淵源與實踐背景。
新時期以來,隨著中國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的加速,當代中國已經成為“世界工廠”,傳統農民及其農業經濟模式都已經被極大地改變了。當代中國農村與城市已經有了很大程度的交融。農民進城、進城農民返鄉,城鄉一體化、交融化發展趨勢進一步增強。但是當代中國農民、農業與農村卻處于更深的危機中了。“誰人故鄉不淪陷”,中國農民、農村、農業向何處去,從未令人如此迷茫和困惑過。站在21世紀當代中國社會發展的十字路口,我們驚訝地發現:農民、農村、農業的“三農問題”,依然是當代中國社會的核心問題,是新世紀中國走向民族復興之路的最大難題所在。
因此,農民既是20世紀中國文學書寫最龐大的形象群體,又是鄉土中國現代轉型、文化重建、百年中國農村建設運動的被啟蒙改造主體與建設主力軍;而農民問題則是21世紀中國文學和中國農村建設運動、鄉村振興的中心問題與關鍵性問題。所以,在對農民的思想認知、審美想象和現實改造中,“塑造新農民”是百年中國文學和百年中國農村建設運動的最大交匯點;而且對農民的思想認知、審美想象與現實實踐又是互相聯系、互相推動、彼此交織的。百年中國文學和農村建設運動都致力于從精神文化、制度政策、社會結構和物質生活等不同層面推動著鄉土中國的社會轉型、文化重建和精神改造,推動著鄉土中國現代化的艱難歷史進程。對農民的審美想象和現實改造,都是與農村、農業的改造與發展聯系在一起的。而“三農問題”的背后是深層的、核心的、關鍵的中國農民精神主體性建構問題。因此,解決三農問題,不僅需要農村建設,需要現實層面的物質性改造,而且就更深遠、更寬廣的意義而言,需要深層的精神文化層面,即以現代思想文化為內核的中國農民獨立人格主體性建設。
從社會思潮角度觀察,20世紀初,民族危機、社會危機、國家危機的一個重要體現就是鄉村危機。因而,梁漱溟提出:“我所主張之鄉村建設,乃是想解決中國的整個問題,非是僅止于鄉村問題而已。”梁漱溟認為國弱民貧加上帝國主義對鄉村的破壞,使中國雪上加霜,因而提出救濟鄉村。而晏陽初認為中國的問題,病根在鄉村,民族衰老、民族墮落和民族渙散的病,要通過鄉村運動實現農民獨立主體重建,以及以之為核心和基礎的民族再造。以陶行知為首的鄉村生活改造派、晏陽初為代表的鄉村運動推動者、梁漱溟為代表的鄉村建設派等倡導的中國鄉村建設運動一時如火如荼,“培育新農民”成為社會的焦點。當時人人皆知的一個詞叫“鄉村破產”,而文學不可能獨善其身,將鄉土之情衍生為救濟鄉村、改造中國、開拓現實的力量,就可累積成“中華民族的共同精神”,達到農民重建、民族再造和民族復興,這正是鄉土文學所追求的核心和終極目標。而21世紀的新時代中國,恰恰就接續了鄉村建設的歷史,極大地推進了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征程。
事實上,百年中國文學,以一種文化軟實力的方式,推動百年中國農民建設運動,為之“立心”“培根”“鑄魂”,成為鄉土中國現代性發揮不可替代的“文化戰線”。百年文學塑造了“閏土”等“老鄉土中國兒女”“水生嫂”“小黑”等“新兒女英雄”和“梁生寶”“高加林”“孫少平”“范少山”等鄉村新道路探索者,對百年鄉土中國現代轉型(鄉村改造、鄉村建設、鄉村革命、鄉村振興)起到了很大的思想啟蒙和理論引領意義,體現了一種“立人”而后“立國”的、從文學想象到社會實踐的邏輯理念與現實路徑。數量最大、最多、最豐富多彩的中國農民形象,是百年中國文學和農村建設運動的最堅實基礎、最大精神關聯。
百年中國文學,以審美的方式對農民這一中國革命歷史主體進行了想象性敘述,塑造了類型眾多、形態各異的農民形象,直接參與了中國現代化進程。因此,以“鄉土中國”作為方法,以此來闡釋和思考文學,就會發現一個具有中國文化機理的、中國農民話語體系的、以農民為文學形象譜系中心的獨特“中國現代性”文學。“新農民”是對鄉土中國社會、農民建設運動的現實性批評與理想性建構的直接審美體現。魯迅的“阿Q”、柳青的“梁生寶”、路遙的“高加林”“孫少平”“孫少安”,對一代代鄉土中國青年產生了無比深遠的影響。從某種意義而言,“新農民形象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百年文學的“心靈史”。因此,如何進一步深入細致地分析文學塑造的農民形象、鄉村空間及其新倫理文化,有助于從文學、文化的力量、“心靈的力量”推動新世紀中國鄉村振興。
2018年,在《芳草》雜志社主辦的新時代鄉村書寫研討會上,李遇春分析了百年中國鄉村文本人物譜系,認為有三種語境下的農民形象演變:啟蒙語境、革命語境再到改革語境中的農民形象,其文本書寫基本是批判性、建構性同步進行。李遇春認為,當前精準扶貧背景下的鄉村書寫是一個有待開掘的文學礦藏,但藝術之門依舊緊閉;在新的歷史語境中,“誰要是能夠塑造出站得住腳的這種新型農民形象,我覺得他很可能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代言人。”李遇春的預言是非常有見地的。
百年中國文學史一再證明,誰能抓住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征程中歷史轉折的那一瞬間,刻畫出那一瞬間的中國農民心靈震顫,誰就能創造一個文學史的“永恒瞬間”,成為文學史的經典。五四時期的魯迅以“阿Q”“閏土”建構了“老中國兒女”的農民形象,趙樹理以“小二黑”“小芹”塑造出解放后追求婚戀自由的新一代農民形象,柳青書寫了新中國社會主義合作社階段的追求共同富裕的新農民領路人形象,高曉聲的“李順大”“陳奐生”恰好最及時抓住了新時期中國農民心靈劇烈波動的歷史一瞬。而鄉村振興這一偉大新史詩的農民形象,至今還沒有實現其審美建構,正在等待著當代中國作家來書寫、刻畫下那新歷史的一瞬,以此來“展現中華歷史之美、山河之美、文化之美,抒寫中國人民奮斗之志、創造之力、發展之果,全方位全景式展現新時代的精神氣象”。
應該看到,新時代鄉村振興中難度最大的、最具核心價值、最需要解決的中心問題就是21世紀中國倫理文化重建,即建構中華新文化的問題。而文學,尤其是百年中國文學,恰好可以以一種極為重要的、核心的、關鍵性的“文化力量”,參與到中國農村建設運動之中。從“鄉土”出發的百年中國文學和農村建設運動,都是以“鄉土”“鄉村”為基點,以培育新農民、建設新農村、建構新倫理文化為目的和歸宿的。
從文化學而言,精神維度的“鄉土”,是一個與現代性相伴而生、同步發展的概念。鄉土文化的發生與中國現代化有著深刻的精神同構關系。中國人對鄉土文化思考的深度決定著當代中國文化的發展內在深度,乃至關系著中國傳統文化轉型成功與否的根本性大問題。從某種意義而言,鄉土既是中國文化的資源,又是中國文化的制約,可謂是成于鄉土,困于鄉土,而又要生于鄉土,發展于鄉土,創新于鄉土。從根本上說,中華新文化的建構、中國新文學的現代化,都必須根植于本土文化的自我新生、自我革命與自我重建。20世紀,中國新文學的誕生與中國本土的鄉村建設運動同聲相應,共同助力百年中國社會革命與民族文化重構。無論是“土地改革”“互助合作”“聯產承包責任制”“鄉鎮企業”,抑或是當下的“城鎮化”“世界工廠”“鄉村振興”,百年中國文學的創作與近現代中國社會轉型是同頻共振的。中國文學一直與社會的發展、時代的脈搏、民族的命運、文化的變遷一起震蕩,為時代、社會和文化貫注了豐富的現代性內容。文學是中國現代化、農村建設運動、倫理文化變遷的現實“載體”與審美“反映”。
當今中國的社會結構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城鄉中國”正在取代“鄉土中國”,鄉土中國的文化范式、理論概念、精神內涵也需要適當轉化、創新與重構。正是在這個語義上,文學伴隨著農民進城、農民工返鄉的現實出現了城鄉結合部、城鄉交融的新書寫,里面寄寓著新時代文化的豐富訊息。這些都是文學寫作和文化研究需要敏銳關注與思考的。文學歷經百年,見證了中國的苦難與崛起;與鄉土社會文化同構的發展態勢,是文學自身發展的必然要求與審美的內在性要求。變化的是文學的書寫對象、現實基礎,不變的是文學的精神、內在的民族文化魂靈。
百年中國農村建設運動,是中國知識分子對農村重要性自覺體認的產物,也是百年中國文學不斷創造新生的動力源泉。正是中國知識分子對中國農民、農村、鄉村民俗及倫理文化的發現、認知,產生了領域寬廣、面貌多樣、時間持久、影響深遠的百年中國文學。正如梁漱溟所言,救濟鄉村,只是鄉村建設的“第一層意義”,鄉村建設的“真意義”在于創造新文化,即“從中國舊文化里轉變出一個新文化來”。而百年中國文學的終極目的,就是為21世紀中華民族復興、中國鄉村振興提供精神資源、經驗智慧和方向道路。
當然,在看到新時代中國的偉大“時代之進”的同時,我們要特別留意當代新鄉村文化建設所存在的困境與難題。時至今日,文學依然和農民有深層的隔閡與距離。在新世紀大數據、人工智能的新智媒時代里,讀圖、視頻、網絡文學成為主流。文學,如何走進農村、走進農民心中,難度似乎更大了。如何破解新世紀文學接受的新難題?鄉村振興,不僅是經濟問題、教育問題,更是深層文化問題。21世紀鄉村的危機,不僅是荒漠化、空心化,而且面臨著被連根拔起的根本性的危險。現實的合村并居運動已經露出它的“青面獠牙”。21世紀鄉村如何拯救?鄉村還有沒有價值?21世紀鄉村存在的價值是什么?這才是鄉村文化重建亟需理清的問題關鍵與核心。
中國千年文明史的根和魂在鄉村。鄉村建設的深層問題和深度價值在于新鄉村倫理的建構。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鄉村文化蘊涵著中國文化根性,是一種具有根性價值的文化。因此,如何從根性維度來闡釋中國鄉村文化,思考中國鄉村文化的內在魂靈、意蘊價值?由此出發,文學如何顯現出一種具有獨特性內涵的中國鄉村美學和中國鄉村哲學世界觀的思想特質?這是一個具有極高難度、極高價值的工作。如果說創造新時代中國“新史詩”,是當代中國作家的重大時代命題和文學挑戰的話,那么如何闡釋中國鄉村文化,以及由此而生發的中國鄉村美學、鄉村哲學,則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中國學者所必須面對的新時代命題和思想挑戰。
事實上,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積極參與中國現代化,以文學想象和農村建設實踐的方式,提供了豐富文化樣態和精神資源。新世紀中國知識分子、中國作家如何參與到當代鄉村振興的偉大實踐,如何與農民大眾相結合,是一個老問題,又是一個新課題。在高科技、大數據、網絡文化的新時代,結合全民閱讀、文化論壇、社科講堂、鄉村學堂、農家書屋、鄉村儒學堂等形式,大力推進新鄉賢文化、新君子文化、新士紳文化,建構新農村生命空間、審美空間、生態空間等多維文化空間。
“欲化農民,須先農民化”。在新世紀的今天,如何身體力行?如何去做21世紀的晏陽初、梁漱溟、陶行知,深層推進新世紀中國鄉村振興?路徑、道路何在?依然需要從歷史經驗中探尋、分析和探索。當代中國作家要加強人民性審美思維方式,推進文學大眾化探索。首先,要推進新鄉賢文化建設。要把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鄉賢和現當代文化中的新能人、新智者結合起來,建設當代新鄉賢文化。陳忠實《白鹿原》中的朱先生、白嘉軒是傳統鄉賢的代表,而賈平凹小說中的鄉村能人王才、鄉村教師夏天智和劉醒龍《鳳凰琴》《天行者》筆下的民辦老師,他們都是當代中國新鄉賢文化的代表。而新時代鄉村振興中的“返鄉者”“第一書記”,如關仁山《金谷銀山》中的范少山、賀享雍《時代三部曲》的喬燕,都是以新思想、新氣象、新資源改造鄉村的新時代中國鄉村建設的“新鄉賢”。
其次,要推進新君子文化建設。“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君子文化是千百年來中國最深厚的文化,尤其在中國民間有著極為深厚廣大的傳統。趙德發的長篇小說《君子夢》就講述了一個中國鄉村的文盲與半文盲的農民都信奉君子文化,村中的鄉紳要立志建設一個人人都是君子的“君子村”的君子夢故事。可謂是千年君子國的君子夢。盡管小說以悲劇結局,但是作為一種自我道德人格的完善的君子文化,自有其內在的深刻文化內蘊。因此,要推進新君子文化,在繼承中轉化和創新一種適應現代社會的新君子文化。要把傳統君子文化、辜鴻銘推崇的“溫潤”玉文化與現代“德先生、賽先生”相結合,建設一種基于中國傳統君子文化和現代性精神的新君子文化。
第三要推進新士紳文化。中國傳統文化歷來注重“家鄉文化”和鄉土教育,歷來重視同鄉桑梓情誼。中國同鄉會館文化,至今留有深刻的印痕。如山東聊城運河邊的“山陜會館”雕梁畫棟,閃耀著民間匠人的卓越的藝術才華,映照著明清時期山西和陜西商人的同鄉情誼。新世紀以來,一些當代作家和學者到中國鄉村故土中,積極培育鄉土文化,呈現出一種“新士紳文化”的可貴景象。著名作家畢飛宇每年到家鄉開設學堂,培育文學青少年,學者梁鴻利用寒暑假寫作《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和《梁莊十年》,重新發現、看見和思考中國鄉村的歷史、現狀與未來,都是非常有價值的事情。從某種意義而言,畢飛宇、梁鴻等人都是新時代的“新士紳”。
“今天,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而實現這個目標,必須高度重視和充分發揮文藝和文藝工作者的重要作用。”因此,我們要在人類文明大視域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征程中,思考鄉村振興、思考中國文學。中國文學的發生、發展,是中國文化、中國思想話語的承載體。要從文學出發,思考中國鄉村的根性文化,探尋其所建構的中國鄉村美學及其鄉村哲學思想,推動當代中國話語體系的自我獨特性建構,從而建構中華新文化。
當代中國文學要為21世紀中國鄉村振興提供精神資源、經驗智慧和方向道路。新倫理文化建構,是當代鄉村振興和文學探索的必然需求、指向和歸途。而在新鄉村、新農民和新鄉村倫理文化的建構中,我們要認識到,文學是人學,要用“形象之美”來呈現對精神和倫理文化的思考。在新鄉村、新農民和新鄉村倫理文化的三個維度中,新時代中國文學要首先從“新農民形象”建構出發,在“新農民形象”的建構中寄寓對“美麗鄉村”“美麗中國”和“中華新倫理文化”的內在性思考。而只有蘊涵著地方民俗、語言和文化的文學形象世界,才有可能成為經典。
“歷史和現實都證明,中華民族有著強大的文化創造力。每到重大歷史關頭,文化都能感國運之變化、立時代之潮頭、發時代之先聲,為億萬人民、為偉大祖國鼓與呼。中華民族既堅守根本又不斷與時俱進,使中華民族保持了堅定的民族自信和強大的修復能力,培育了共同的情感和價值、共同的理想和精神。”面對鄉村振興、中華民族創造的新的“奇跡”,人類文明的重大轉折,中國作家要以昂揚的精神姿態、以全副的生命心力投身于這一新的“偉大史詩”中去,寫出新時代鄉村振興的“新中國故事”“新農民”“新史詩”。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百年中國鄉土文學與農村建設運動關系研究”(項目編號21&ZD261)、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世紀中國長篇小說‘新現實主義’審美書寫研究”(項目編號19ZWB100)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注釋:
[1][2][8]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一大、中國作協十大開幕式上的講話》,2021年12月14日。
[3]《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新華社,2018年9月26日,http://www.gov.cn/zhengce/2018-09/26/content_5325534.htm.
[4]習近平:《在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2月26日。
[5]參見【俄】拉斯普京:《告別馬焦拉》,外國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
[6]梁漱溟:《自述》,《梁漱溟全集》第2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1頁。
[7]郭海燕:《新時代鄉村書寫的召喚—〈芳草〉研討會綜述》,《文藝報》,2019年1月28日。
[9]梁漱溟:《鄉村建設大意》,《梁漱溟全集》第1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11頁。
[10]趙德發:《君子夢》,《當代》,1998年第 6期。
[11]中國古代社會里,人年老時,將軍解甲歸田、文官告老還鄉。過去在朝廷和地方叱咤風云的人中龍鳳,在不能為朝廷效力時都要回到家鄉,成為官紳、士紳,滋養一方水土的文化,回填故土人才流失的洼地,為鄉村故土新一代人才的成長提供優質文化土壤。費孝通在《鄉土重建》多次提到鄉村文化失血的問題,倡導給中國鄉村“輸血”,參見費孝通《鄉土重建》,岳麓書社2012年版。
[12][13]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讀本》,中共中央宣傳部,學習出版社2015年版,第2頁,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