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昊雯 薛晉文
由騰訊影業、新麗傳媒聯合出品,知名導演李路執導并擔任總制片人、著名編劇王海鸰根據梁曉聲獲得“茅盾文學獎”小說改編的同名電視劇《人世間》,在央視一套播出后成為年度現實主義創作現象級的“劇王”。該劇主要講述了江遼省吉春市“光字片”社區一戶周姓人家幾代人悲歡離合的命運故事,展示了改革開放前后中國社會歷史的巨大變遷,歌頌了基層社會小人物頑強的生命意志和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作品以一流的故事講述和人物塑造以及具有文化質感的畫面造型引發了廣泛共鳴共情,是近年來不多見的一部思想性和藝術性俱佳的高質量史詩性力作。電視劇《人世間》與當下的流量電視劇不同,沒有刻意編織的離奇情節,沒有單純追求形式鋪陳的視聽影像,以熟悉的中國故事和民族文化審美給觀眾帶來強烈的心靈震撼。可以說,這是一部講述個體生命奮斗史和創業史的優秀電視劇,也是一部記錄普通人心靈史和情感史的民間日記。既沒有回避生活中的苦難,又沒有陷入刻意煽情的泥淖;既書寫了生活中的美好與蹉跎,又沒有局限于簡單的贊美和批判。它的全部魅力體現為對現實主義創作觀念和創作方法的有效傳承與發展,為影視劇講好中國故事起到了模范帶頭作用。
中國文藝創作具有“文以載道”和“直筆精神”的良好傳統。“文以載道”是中國古代文藝的重要創作思想之一。從孔子開始就以“道”自任,是“士志于道”的倡導者和實踐者,其后歷代都有杰出代表。可以說,關于文與道辯證關系的傳承與發展源遠流長。文以載道是傳統文藝經世致用或實用主義精神的集中體現,在中國文藝傳統中處于核心地位,實際上與馬克思主義文藝的實踐觀本質上高度契合。在新時代文化強國和影視強國建設的大背景下,文以載道思想作為一種創作論和反映論應該與時俱新,應在取其精華和棄其糟粕的總體要求下賦予新的時代性和人民性。具體到影視藝術創作觀方面,我們倡導“影以載道”就是要體現中國精神、中國價值和中國力量,這是社會主義文藝的本質內涵,體現了民族性和時代性的總體要求,影視文藝工作者應當在此基礎上書寫歷史大道、人間正道和社會新道,既要繼承傳統的現實主義創作精神,更要強調批判現實主義的精神,以新時代現實主義的創作使命賦予“道”新的時代內涵,這樣文以載道向影以載道創作觀的蛻變才有新的生命力和時代性。
一般而言,現實主義文藝創作的審美理想是立足“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去抵達“較大的思想深度”,通俗而言,就是文藝家在深入認識社會歷史內容的基礎上,能夠最大限度地反映社會歷史的本質內涵,以便更好地審視生活、引領社會和時代健康前行。從認識社會歷史生活的角度來看,原作者梁曉聲是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踐行者,為了捕捉生活的真實,努力踐行知行合一的文藝創作精神,多次反復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在復雜的社會關系中揭示社會階層關系的復雜性,在基層社會生活中精準研判世俗人生的脈搏和脈象,從而為深刻反映社會歷史的本質規律奠定良好的基礎,依托藝術去確證和引領人的存在與社會更好發展。電視劇《人世間》的思想內涵十分豐富,個體生命既是時代的推動者,又是時代的被塑造者,時代風雨對個體的成長產生了深度影響,個體與時代的纏繞和變奏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普遍軌跡,這樣的哲學思維和思想況味引發了許多觀眾的審美共鳴。換句話說,創作者秉持厚重深邃的藝術哲學觀,體現了對普通工人階層的深切關注和深情撫慰,同時彰顯了整體把握和詮釋時代的審美理想,試圖以周家的家庭小史去演繹和解讀社會歷史氣象,以周家的家庭小文化去演繹和書寫中華民族的大文化景觀,奮力在現代性的征程中捕捉和鉤沉中華民族生生不息和逆境崛起的內生動力。作品告訴我們,個體的善良正直和奮斗自強是民族日益強大的原動力,個體生命敢于和命運叫板的昂揚斗志是民族經山歷海一路向前的生存偉力,無數個體人性中積淀匯聚的微弱幽光和星星之火,鑄就了我們今天幸福生活的燎原之勢。
從馬克思主義文論觀看去,藝術是時代和民族之子,藝術理當忠誠書寫時代和社會發展變化的真實情況,這就要求創作者既要立足于客觀現實、平視現實生活,又不能回避尖銳的矛盾和問題而一味唱高調,這就需要我們的文藝家具有忠誠現實的正氣和批判現實的銳氣。肩負影以載道的現實主義影視藝術創作,應當廣泛而深刻地洞悉社會生活,借助人物和情節的合理展開,最大限度地揭示社會的本質和規律,從而使作品具有最為深刻的思想內涵,這些作品往往擅長以家族史去反映社會變遷史,似乎成為了此類現實主義文藝創作的普遍追求。由此看去,電視劇《人世間》同樣不例外。作品將普通工人家庭成員的命運放置到社會變革的大時代環境中予以打撈鉤沉,從1969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開篇到改革開放等時代的變革發展,將小人物的命運與大時代緊緊纏繞在一起,個體的生存環境和命運處境與時代癥候變化緊密相連,從知識分子、工人階層到中高級官員,依托基層社區中典型平民歷史圖景的復雜社會關系有機串聯在一起,在立體多元中勾勒了中國社會50年的滄桑巨變。從本劇不難看出,家族史是濃縮的社會史,社會史是放大的家族史,劇中表現的周秉昆兄妹等一代個體生命的心靈史和命運史,其實也是一部中國社會的變遷史和社會轉型史,這些小人物的命運之窗被時代風浪日夜拍打著,時代旋渦裹挾著小人物一路向前,這就是大多數普通人的人生常態,似乎也是無數個體生命與時代達成的無言而無奈的契約。這樣的電視劇藝術既具有一定的歷史長度,又具有一定的歷史厚度,印證了主題思想的深度即是社會歷史深度這一觀念的合理性,應當說,這種主題思想既存在于現實主義電視劇的題材之中,又生成于作品的創作和創新之中,創作者借助人物、故事和環境將其最大化地呈現出來,使作品具有了深邃的思想價值和宏大的社會意義。
電視劇《人世間》在現實主義創作方面帶來諸多啟示,我們是工農聯盟的社會主義國家,工人和農民占據了我們國家人口的大多數,我們黨的性質和宗旨決定了廣大文藝工作者應該面向工農大眾進行藝術創作,工農題材電視劇不應缺席,更不能成為稀缺品,這也是今天我們倡導人民文藝、大眾文藝、社會主義文藝的基本要求和主流主脈。文藝工作者應該帶頭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聚焦社會大多數的喜怒哀樂和人生煩惱,將普通人的生存處境、欲望困境和奮斗故事作為電視劇的核心內容,以藝術的形式撫慰他們的憂傷、紓解他們的困惑并為其提供希望和出路。
從馬克思、恩格斯當年和斐迪南·拉薩爾的信件原文中不難發現,現實主義理論主要是作為文藝創作的一種方法而存在的,他們提倡創作的出發點是現實,而不是觀念,是對文藝創作規律的生動概括和形象表達。塑造典型人物是現實主義電視劇的普遍追求,現實主義電視劇依托塑造的典型人物,引領觀眾在認識、審美和價值層面抵達了新的境界和高度,這也是現實主義藝術的魅力所在,典型人物的高度即是文藝作品的高度。眾所周知,電視劇是人物的藝術,人物是電視劇作品內容構成的核心成分,人物立則電視劇立,人物好則電視劇優。換句話說,一部電視劇的精氣神和藝術品相,主要聚集于典型人物身上,現實主義電視劇尤為如此。當前,現實主義電視劇人物形象塑造最大的特點是富有真實性和典型性。
就電視劇《人世間》而言,是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忠實踐行者和開拓者,在人物塑造的個性化和典型化方面精心雕琢,將一定時空跨度的具有代表性的重要歷史事件作為選材對象,由此塑造了一批將普遍性與具體性有機統一的典型人物,取材的歷史生活與塑造的人物形象負載了特定的民族精神與文化心理。例如,主人公周秉昆的人物形象尤為突出,周秉昆是傳統中國男子漢的代表。他不僅善良正直,而且溫暖真誠,驚天動地的事情與他無關,是光字片社區中柴米油鹽醋過家常日子的普通一員。在他身上具有一種強力意志和生命自覺的欲望,自我奮斗和超越苦難的人物主體性傾向十分鮮明,他生性憨厚又略顯少年老成,正直善良又勤勞堅韌,自尊自強又尚禮樂群,是中國人尊崇和敬畏的一種典型“道德性格”,這是一種“中國性格”的本色和底色。同時,周秉昆敢于在擔當挑戰中面對生活的困境和阻遏,具有不服輸、重情義、敢較真的執拗和執著,這種不懈追求和敢于抗爭的精神具有移情共鳴作用,成為全劇最為吸引眼球的審美興奮中心。他崇尚自力更生和吃苦耐勞,沒有被生活的重負和不幸壓垮,始終堅守人生的夢想和理想,精神力量的強大足以戰勝一切艱難險阻,雖然生活異常艱難,但理想和激情依舊在其身上熊熊燃燒,激起了幾代奮斗者的共鳴心理。
不僅如此,周秉昆勇于沖破世俗偏見,大膽追求帶有世俗偏見的愛情,明知會遭遇各種傳統文化力量的反對,但選擇了逆流而上,反映了平凡個體生命中個性自由和生命解放的另一種真實。面對命運的各種風暴,在看清了生活的本質和面目后,依舊以果敢決絕的姿態在向死而生中樂觀前行,這種不向生活隨意妥協的樂觀進取精神,其實就是個體生命中最為堅韌和頑強的力量,這也是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而生生不息的根本動力所在。可以說,世俗中成功者的鮮花和掌聲與其沒有關系,他以一種庸常之美彰顯了社會人格的偉大力量,這是平凡個體生命的生存勇氣,也是歷盡磨難和摔打之后的生命本色,由平凡到悲壯再到崇高的審美共情由此而來,這樣的人物形象能夠在藝術長廊中立得住和傳得開。當然,周秉昆在感情經歷中也有過彷徨、動搖和苦悶,惟其如此,這個人物才真實可信、可愛和可敬。這部作品的民族性和時代性之所以如此強烈,就在于成功塑造了以周秉昆為代表的中國式的“道德性格”,在我們的價值觀遭遇質疑和曲解的不良語境中,這應該是新時代的一種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
優秀的電視劇藝術不僅能夠揭示人性、改良人性和引領人性,而且還可以用符合生活邏輯和事理邏輯的立體人物形象讓觀眾欲罷不能。電視劇《人世間》中的人物形象不僅具有鮮明性和豐富性,而且還具有堅定性和超越性。另一位主要人物鄭娟身處逆境卻沒有頹廢消沉,其包容大度、隱忍堅強和憂而不傷的性格魅力令人稱道,其愛而有度、愛而有道的人格品質使得人物形象極具感染力。我們常說,人物品質是命運壓力測試的結果,承受壓力越大和超越壓力的精神越生猛,越能見出人物的美好品質和性格真相,鄭娟當屬這樣的優秀典型人物。創作者沒有選擇用人為的超越性的視角對人物進行俯視或仰視的處理,而是將自我擺進去,平視并撫慰“普通人”的千姿百態和酸甜苦辣。此外,周蓉單純率真而又充滿理想主義的性格、春燕潑辣直率和敢說敢做的性格均令人過目不忘,曲書記個性尤為鮮明,戲份不多,但具有四兩拔千斤的人物魅力,她與人為善,具有靈活性和原則性,既有馬列主義老干部的派頭,又能夠在實事求是中接地氣和冒熱氣。可以說,在電視劇《人世間》之中,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的鏡像存在,也能看到“他人”求生存和求發展的擰巴身影,更能看到世俗你我的雞零狗碎又彼此纏繞的復雜精神生態,人生面對的困境和兩難處境盡在其中。電視創作者試圖借助周家三兄妹、鄭娟、春燕等人物群像向社會和逝去的時代致敬,工人兄弟雖然曾經歷生活困頓、物質貧乏,但他們不甘心被命運擺布和捉弄,奮起掙扎并左右突圍,彰顯了個體生命的崇高價值和堅韌品質,凸顯了當代工人階級獨特的脊梁精神和砥柱情懷。他們即使遭遇命運洼地,也依舊如野草般頑強生長并艱難求索,這抑或是中國工人階級的本色與特質,而這些寶貴的品質隨著時代變遷依舊熠熠生輝。
“明德”是古文經典《大學》的一個重要概念,較早見于《尚書》和《詩經》。一般認為,“明德”是聯通天人的中介和橋梁。文藝既應明大德,著眼于民族乃至全球秩序的構建,又應明公德,著眼于現代公民社會之公德,更應著眼于私德或美德,實現個人內宇宙的完善和諧。具體到影視藝術創作領域,影視文藝在明大德方面,應當對民族、國家乃至全球精神世界的構建貢獻力量,努力以共享觀念和共享價值為全球道德秩序的建構提供中國方案。影視藝術在明公德方面,應當成為現代公民樹牢社會公德的擺渡人,從人與人、人與自然和人與社會等方面充分發揮影以明德在固本培元方面的奠基作用。在明私德方面,應當在厚德載物中培育大寫的時代新人,從而在“克明峻德”中抵達自我澄明的境界,安頓好個體的精神家園和心靈港灣,最終幫助我們建立家族和社會的根脈意識。
以歷史的眼光看,正如當年電視劇《渴望》引起的轟動效應那樣,電視劇《人世間》之所以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能夠成為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和諧共振的典范之作,根本上源于以共同的民族文化美德喚起了集體認同,這是一種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在影視藝術創作領域的生動而具體的體現,縱觀全劇,無論是故事內容、思想內涵,還是人物性格和畫面造型,均具有濃郁的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可以說《人世間》是最能體現中國文化美德的一部現實主義電視劇。
電視劇《人世間》找回了一種久違了的民族文化美德。在濃郁的商業文化和消費文化裹挾之下,個體生命在都市生活中仿佛藍花和浮萍那樣的生存狀態,人與人的關系不僅緊張,在基本的信任、善良和溫暖變得稀缺之后,人際之間的安全感、幸福感和收獲感遭遇了打折和貶值,《人世間》在努力重申和找回善良、溫暖和信任的重要意義和價值,試圖在重建倫理道德價值和民族文化美德秩序。劇中周秉昆一家其實就是民族文化美德的隱喻和象征,他們的生活和生產實踐彰顯了民族道德文化中的優秀傳統和美德。整體看去,本劇每一幅畫面都充滿了溫情暖意,詮釋了形象先于思想的真諦,創作者在精益求精中表達了豐富的道德情感和溫暖的實主義關懷,為了做足懷舊文化的內涵和美感,創作者刻意追求傳統電影膠片的質感和美感,人物和景物造型具有高度的年代文化感和懷舊氣質,讓觀眾在瞬間融入民族文化的環境和生存語境之中,而且這種真實性和假定性高度統一的文化形式就是敘事內容,具有參與敘事和推動劇情發展的作用,通過逼真的衣食住行、鍋碗瓢盆、言行舉止等文化符號造型,喚起觀眾對特定年代生活方式、生存方式、情感態度和價值取向的高度認同,從而在敘事和接受中生發出了強烈的“劇中人”的共鳴情感。雖然生活和命運異常艱苦和坎坷,但全劇畫面主體造型的色彩較為溫暖亮麗,反映了底層人物對走出生活困境、收獲夢想充滿了信念,以暖色調給人信心和力量,這些文化追求具有整體性的象征升華功能,傳達了底層人物樂觀向上和向死而生的達觀人生態度,彰顯了撫慰憂傷和引領希望的悲憫道德情懷。
電視劇《人世間》特別注重以民族文化美德引領和治愈當下精神主體的頑瘴痼疾。比如,周秉昆的形象引發了幾代人的共鳴,他身上具有一種不屈不撓的生命欲望,他生性憨厚又略顯擰巴執拗,敢于和命運的不公和逆境進行抗爭和叫板,這種小人物身上的精氣神是優秀民族文化精神的縮影,體現了一種健全的社會人格和人性光彩。周家人崇尚自力更生和艱苦奮斗精神,這種強大的內宇宙,對于治愈今天躺平或佛系等不良個體內心世界具有很好的矯正作用,影視創作有責任治愈當下頗為流行的“躺平族”和“佛系青年”現象,有義務借助電影以明德的力量引導躺平族成為新時代的奮斗族,警醒他們在正確的世界切勿過上錯誤的生活。可見,這樣的典型形象既能夠傳承和弘揚民族文化美德,又能夠體現社會主義文藝的價值和宗旨。
在市場經濟和消費文化語境下,傳統道德規范和倫理秩序面臨新的挑戰,愛情、友情和親情均面臨著許多煩惱和困惑。從電視劇《人世間》不難看出,曹德寶、喬春燕夫婦,由于分房的物質利益沖突和鄭娟的關系再也回不到從前;周楠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謎后給本已甜蜜的親情打上了問號;馮化成、曹德寶、姚立松等遭遇了情感危機。周家實際上是一處集聚傳統文化美德的溫馨港灣,大哥秉義堅守著傳統官德的底線,是廉潔從政和身正為范的典型,是百姓心目中好官形象的具體體現;姐姐周蓉雖然個性十足和我行我素,但是十分真誠和純粹,沒有人前一套和人后一套的彎彎腸子;秉昆與人為善,以德服人,是親人和愛人的守護神。可以說,德行天下的觀念在全劇的主要情節和關鍵人物身上體現得比較充分,也是當下倡導的傳統文化創造轉換和發展思潮在影視創作領域的具體體現。
總而言之,電視劇《人世間》為進一步確立中國電視的現實主義品格和美學地位起到了榜樣和示范的作用,在影視講好中國故事的道路上進行了有效探索和大膽嘗試,值得未來的中國電視創作者進行效仿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