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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控制股東和實控人濫用公司控制權時對弱勢股東的賠償責任

2022-11-06 06:34:28劉俊海
法學論壇 2022年2期

劉俊海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引言

控制權乃公司之重器、公司善治的壓艙石。但控制權濫用是公司治理實踐中司空見慣的沉疴痼疾,并貫穿于控制股東或實際控制人(合稱“控制權人”)與弱勢股東(又稱“非控制股東”或“中小股東”)之間、股東與董事監事高管(簡稱“董監高”)之間、公司內部人與外部人之間三大利益沖突的全過程。股權結構的高度集中和高度分散是投資者博弈和市場選擇的結果,各有利弊:前者的控制權結構較為穩定,控制權爭奪風險較低,控股權和經營權合一的現象普遍,控制股東和公司間存在關聯交易甚至會形成枝繁葉茂的公司集團;后者的股權結構和控制權結構的流動性較強,不存在一股獨霸風險,但存在股權和經營權分離現象,董監高等內部人控制的風險較高。

股權高度集中普遍存在于我國,也常見于亞歐和拉美地區。即使在普遍被認為股權結構高度分散的美國資本市場,也有一股獨大的上市公司。截至2016年12月31日,美國“羅素3000公司指數成分股”中有379家公司的單一股東持股超過30%,200家公司的單一股東持股超過50%。控制權人若不慎獨自律,就會濫用控制權,侵害公司的財產權、生存權和發展權,破壞公司可持續發展能力,窒息公司活力,欺壓和排擠弱勢股東,蠶食利益相關者權益,摧殘中小股東投資信心,制約經濟高質量發展。

為興利除弊,我國《公司法》第20條第2款規定了股東濫用股東權利給公司或其他股東造成損失時的賠償責任。應然的良法終非實然的善治。該條款旨在根除濫用控制權等股東權利的行為。在文字有限的情況下,廣度和深度不可兼得。原則性和倡導性的立法技術有助于擴大調整范圍,但難以兼顧規范的精準性、可訴性、可裁性和可執行性。“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缺憾為自由裁量權“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妥當行使提出了嚴峻挑戰。稍有不慎,就出現裁判權失靈:要么積極越位,要么消極缺位。

據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和北大法寶司法判例數據庫的檢索,全國各級法院對《公司法》第20條第2款的適用總體而言保守謹慎有余,創新推進不足。截至2022年1月2日,引用《公司法》第20條第2款或《民法典》第83條第1款判令控制股東對弱勢股東承擔賠償責任的判例尚未超過十件,且裁判法院集中在上海。多份裁判文書以原告未能舉證被告存在濫用股東權利的事實或濫權行為與原告損害缺乏因果關系為由駁回訴請。由于立法語焉不詳,實踐中還存在同案不同判現象,且主要圍繞公司請求權和股東請求權的邊界劃分和前小股東對控制股東主張索賠權的主體資格而展開。保護前股東索賠權的判例甚微,研究文獻亦不多見。若前股東索賠權無法獲得救濟,也會對投資信心產生寒蟬效應。

在有案必立、凡訴必理的立案登記制框架下,中小股東很少對控制權濫用人提起索賠權訴訟的原因有兩種相左解釋:一是多數控制股東理性誠信,未濫用控制權,弱勢股東無需對其主張索賠權;二是控制權濫用成為潛規則,但弱勢股東維權能力稚嫩,弱勢股東友好型的規范和裁判體系處于萌芽階段,弱勢股東被迫忍氣吞聲,索賠權訴訟屈指可數,勝訴概率渺茫。依筆者觀察,后一解釋較為客觀。為倒逼控制股東慎獨自律,有必要推動弱勢股東索賠權制度的轉型升級。2021年12月20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二次會議一讀審議《公司法(修訂草案)》,并于12月24日公布草案,征募民意。為健全控制權制衡機制、遏制控制權野蠻擴張、彰顯法律溫度、弘揚股權文化、落實股東中心主義價值觀、維護中小股東權益、促進公司治理現代化、增強公司活力、鼓勵投資興業,從立法論和解釋論雙重維度夯實控制權人對弱勢股東(含前股東)的侵權責任、保護弱勢股東索賠權具有必要性、正當性與緊迫性。

一、控制股東濫用控制權的侵權屬性

(一)股東控制權的法理緣起

控制權既是派生于股東資格的私權,更是公司治理之公器。控制權是市場博弈的結果,也是法律擬制的產物;既體現股東間的沖突、對抗和競爭,也體現股東間的妥協、包容與合作。控制權源于股東中心主義的價值觀、化繁為簡的認識論、民主高效的決策觀和權責匹配的風險觀。股東中心主義蘊涵著股東主權、股東平等和股東民主的思想,決定了股東的剩余索取權和終極控制權。化繁為簡意味著,全體股東利益乃至公司利益被假定為具有同質性的利益共同體,控制股東被視為全體股東利益的權威代表,控制股東意志被擬制為公司意志,控制股東自治被擬制為公司自治。民主高效意味著一股一票原則(按出資比例行使表決權)和一人一票原則,也催生了少數服從多數的決議規則(含股東會中的資本多數決和董事會中的人頭多數決)。權責匹配意味著,資本投入與投資收益成正比,投資風險與控制權相匹配,控制權成本與收益相掛鉤,控制權溢價與控制權責任相對稱。既然控制權有正當性和合法性,控制股東可名正言順地將個人意志上升為公司意志,控制公司重大決策(如任免董監高、決定分紅政策),并獲取控制權利益(如關聯交易機會、高薪崗位、職務消費便利和出讓股權時的控制權溢價)。

一股一票和資本多數決的制度設計是識別控制權股東的經典工具,控制權人通常是控股股東。但在股權結構和治理結構日趨多元化、開放化與全球化的現代資本市場,“控股股東”與“控制股東”是不同概念。大股東未必是強者。中小股東未必是弱者。在雙重股權架構下,基于章程自治、股東間的智慧博弈和策略選擇,創始股東享有一股多票的超級表決權,在公司中一言九鼎,被稱為“控制權小股東”。基于持股比例區分股東的邏輯僅適于一股一票的股權架構,而基于控制權標準股東兩分法普適于一股一票、一股多票和一股零票的復雜股權架構。為嚴謹起見,建議《公司法》將“控股股東”易名“控制股東”。

即使在傳統股權架構中,弱勢股東也不限于中小股東。公司法無法擔保大股東永遠是、必然是控制權人。由于控制權是稀缺市場資源,控制股東和非控制股東經常存在零和游戲。大股東若喪失控制權,合縱連橫的中小股東也會問鼎控制權,內部控制人的經營管理權也會擴張。持股比例最大的股東也會淪為弱勢群體。鑒于“蛇吞象”現象時有發生,控制權旁落的大股東遭受欺凌時亦可尋求救濟。

(二)誠信原則對控制權行使的約束

誠信是人間最美好的語言。誠信原則是倫理價值的法律化,是良法善治的壓艙石,堪稱君臨法域的帝王規則。誠信原則倡導守約踐諾的美德,鼓勵益己利人的智慧,褒獎先人后己的高尚,制裁損人利己的邪惡,遏制損人不利己甚至損人害己的癡愚。為弘揚核心價值觀,《民法典》第7條要求民事主體遵循誠信原則,秉持誠實,恪守承諾;第142條將誠信解釋列為意思表示解釋方法;第466條將誠信原則作為合同解釋依據;第500條規定先合同義務和締約過失責任;第509條第2款確立合同附隨義務,第558條確認后合同義務。誠信原則也普適于公司法。權利與義務、權力與責任、自由與誠信如影隨形,相輔相成。權利(權力)之所往,乃誠信義務之所至。

作為公司治理之公器,控制權攸關公司可持續發展和全體股東福祉。理性控制股東必須恪守誠信,慎獨自律,尊重公司和其他股東利益,不得濫權害人。受人尊重的控制股東要信仰誠信原則,遵守治理規則,敬畏法律風險,踐行倫理標準,感恩弱勢股東。控制權是價值中性的雙刃劍。若善用得法,有助于取得規模經濟效應,實現控制權人和公司的協同發展,推動母子公司和關聯公司的產業融合,強化公司集團的核心競爭力和風險抵御能力,促進公司集團可持續健康發展,增進全體股東和利益相關者福祉。若濫用至極,則會侵害公司權益,削弱公司可持續發展能力,危害交易安全,蠶食弱勢股東和利益相關者利益。一旦股東獨享控制權,其他股東就淪為被恣意霸凌的弱勢群體。控制權越強大,其他股東越脆弱,公司人格越畸形。控制權人濫權謀私是加劇三大利益沖突、提高代理成本的主要風險源。

從內因看,控制權濫用源于控制權人智商、情商、法商和德商的匱乏。從外因看,控制權濫用源于侵權收益高于成本、守信成本高于守信收益、維權成本高于維權收益的殘酷現實。為促進公司治理誠信化,建議新《公司法》導入誠信原則、確認控制權人對弱勢股東的信托義務,確保侵權成本高于侵權收益、守信收益高于守信成本、維權收益高于維權成本,扭轉“劣幣驅逐良幣”的逆淘汰效應。為興利除弊,既要鼓勵股東理性善用控制權,促進公司可持續發展;也要制裁控制權濫用,保護弱勢股東索賠權。

(三)禁止權利濫用原則對控制權行使的約束

人性是有弱點的。權利(力)的濫用和異化貫穿人類歷史。在義務本位社會轉型為權利本位社會,農業文明步入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以后尤甚。現代民商法在保護產權、捍衛自由、鼓勵競爭和激勵創新的同時,紛紛宣誓禁止權利濫用。出于對明治維新、脫亞入歐后個體權利和自由濫用的恐懼,日本《民法典》第1條第3項開宗明義,將禁止權利濫用納入民法基本原則。為預防私法自治越界,我國《民法典》第132條也嚴禁民事主體濫用民事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益或他人權益。該原則隱于總則編第5章,未端居總則編第1章,但不怒自威,不失為民法基本原則之一。

公司法亦禁止權利濫用。我國《公司法》第20條第1款和《民法典》第83條第1款要求股東遵守法律法規和章程,依法行使股東權利,不得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其他股東利益。任何股東行權時都要尊重和敬畏公司、其他股東和債權人的核心利益訴求。中小股東不得以弱訛強,惡意碰瓷或敲竹杠。最危險的濫權行為不是弱勢股東非理性行權,而是強勢股東恣意濫權。既然控制權行使攸關公司命運和利益相關者福祉,控制權人必須以臨淵履冰之心,尋求公司全體利益相關者的最大利益公約數,在不損害利益相關者尤其是全體股東核心利益的基礎上追求控制股東自身的投資回報。

(四)大股東濫用控制權的侵權行為屬性

我國公司治理的法治化、現代化、創新化、誠信化和陽光化歷史不長。控制股東并非堯舜禹湯。從實證角度看,強勢股東以犧牲股東利益為代價攫取遠超出資比例的控制權私利(private benefits of control)已是公開秘密。為精準測算控制權私利,戴克(Dyck)和曾格斯(Zingales)研究了控制股份出賣時的控制權溢價,倪諾娃(Nenova)探討了雙重股權架構中不同表決權股票的價格差異。既然控制權兼有公器與私利雙重屬性,作為凡人的控制股東難以完全慎獨慎微,控制權公器私用現象就不會絕跡。

自由有邊界,權利有底線。控制權濫用侵害公司權益、霸凌弱勢股東,違反誠信原則和禁止權利濫用原則,構成侵權背信行為。在現實中,控制股東濫權謀私、侵占公司和其他股東利益的潛規則仍甚囂塵上。控制權濫用的伎倆與手段繁多,既有明火執仗的侵占挪用,也有暗度陳倉的不公允關聯交易;既有對弱勢股東持股期間的盤剝,也有對其出讓股權階段的掠奪;既有對弱勢股東持股比例的不法稀釋,也有對其分紅權的剝奪。實控人雖非登記在冊的股東或董監高,但能借助股權代持和協議安排運籌帷幄。因此,濫用控制權的侵權人包括控制股東,也包括實控人和董監高等控制權利益共同體成員。

二、控制權濫用的侵權責任規范體系的解釋與充實

(一)《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的一般法地位

控制權人濫用控制權損害其他股東利益的行為構成侵權,理應承擔侵權之債。此類侵權與普通民事侵權相比兼備個性和共性,但共性大于個性。因此,必須反對“白馬非馬論”。公司法是“靶向藥”,民法典是“廣譜藥”,二者是特別法與一般法的關系。基于《立法法》第92條確定的特別規定優先適用、一般規定補充適用的原則,在兩法均有規定時,優先適用公司法;在公司法無規定時,補充適用《民法典》,充分發揮一般法、通用法和兜底法的維權賦能作用。

侵權法具有廣譜性與一般性。股權作為市場經濟產權結構中的皇冠明珠,享受侵權法保護。《民法典》第125條宣誓保護股權;第120條鼓勵受害者請求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第1165條規定了過錯責任原則。由于《民法典》第83條第1款和《公司法》第20條第2款對股東濫權的侵權責任構成要件、責任類型、共同侵權的認定和連帶責任語焉不詳,《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可資補充適用。控制權人對弱勢股東承擔侵權責任須滿足四大構成要件:加害過錯、侵害事實、損害后果和相當因果關系。弱勢股東實際遭受的財產損失須與控制權人的加害行為存在必然和直接的因果關系。

(二)《公司法》與《民法典》的無縫對接

《民法典》第83條第1款和《公司法》第20條第2款乃侵權制度在公司領域的具體延伸,系特別侵權責任條款。控制權濫用的侵權規則與一般侵權法的價值觀和方法論相輔相成、無縫對接,共同構成弱勢股東對侵權股東主張索賠權的請求權基礎。

在我國民商合一立法框架下,《公司法》和《民法典》同頻共振。裁判者應同時援引兩法中的侵權責任條款保護弱勢股東,不應將二者割裂和對立起來。弱勢股東的財產損失往往在以不合理低價出讓股權后才真相大白。而契約自由和正義的失靈源于控制權濫用行為。控制權人侵權的違法性、可非難性和問責性離不開公司法對控制權濫用和關聯交易合法性的價值評判,也離不開合同法對弱勢股東股權出讓款公平性的精準界定。因此,弱勢股東索賠權保護涉及公司法、合同法和侵權法的良性互動。

(三)《公司法》第21條與第20條之間微妙而復雜的邏輯聯系

為預防和遏制關聯交易異化,《公司法》第21條要求利用關聯關系損害公司利益的控制股東承擔賠償責任。為增強可訴性,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解釋(五)》第1條和第2條細化了不公允關聯交易的事后救濟措施和關聯交易合同的事先預防手段。但《公司法》第21條保護的受害權利人是公司,而非股東。股東有權對不當關聯交易人提起股東代表訴訟,但以維持股東資格為前提。喪失股東資格的前股東無法為自益行使索賠權,也無權為公司利益提起股東代表訴訟。

《公司法》第21條與第20條和而不同,區別有四:(1)規制對象不同。第20條規制各類股東(無論持股比例高低),但不包括董監高;第21條既規制被限縮的“控股股東”,也覆蓋實控人和董監高;(2)權利主體不同。第20條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三類主體,第21條僅保護公司;(3)被濫用的權利類型不同。第20條全面覆蓋強勢股東的控制權和弱勢股東的普通權利(如訴權);第21條僅著眼于強勢股東的控制權;(4)權利濫用的手段不同。第20條囊括各種股東權利濫用行為,第21條僅聚焦關聯關系濫用。但二者聯系甚密:(1)第21條項下控制股東濫用關聯關系損害公司利益亦屬第20條項下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利益的范疇;(2)第21條重申不公允關聯交易的侵權屬性,夯實了第20條的公司索賠權;(3)就控制股東侵權而言,第21條乃充實和發展第20條的特別法律條款,理應優先適用。

相較于第20條兼顧公司和股東索賠權,第21條僅規定公司索賠權。該遺漏實系立法者有意而為,而非無心之失。從體系解釋和目的解釋看,第21條系對第20條公司索賠權的細化,而關聯交易直接損害公司利益、間接損害股東利益,故第21條未提及股東索賠權。不公允關聯交易的直接受害者和權利人是公司,而非弱勢股東。但如后文所述,股東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的兩分法原則也不絕對,在特定例外情形仍會觸發第20條賦予的股東索賠權。在這種例外情形,第20條與第21條均可支撐股東索賠權。為避免無謂爭論,弱勢股東對控制股東索賠時可僅援引《公司法》第20條。即使其補充援引第21條論證關聯交易的違法性、強化控制權濫用的侵權屬性,裁判者也應與人為善,不宜僅以第21條項下索賠權主體是公司為由駁回弱勢股東訴請。

(四)控制股東對非控制股東信托義務的立法化:控制權濫用民事責任規范基礎的夯實

美國諸州公司法大都確認控制股東對公司和其他股東負有信托義務(fiduciary duties)。以馬薩諸塞為代表的多數觀點認為,至少在閉鎖型公司中,所有董事、高管和股東都互為受托人并互負高度的信托義務,該義務類似于合伙人間的信托義務。加利福尼亞判例法認為,控制股東的信托義務包括善意、內在公平和弱勢股東的機會平等;控制權的行使必須平等惠及全體股東。

作為現代公司法搖籃的英國基于私人財產神圣的傳統,尊重股東權利自由行使,不愿確認股東間的信托義務。作為規制控制權的靈活變通策略,英國確立控制股東作為事實董事或影子董事的責任。事實董事公然行使董事權力,而影子董事躲在幕后影響董事。2006年《公司法》第251條將影子董事定義為董事慣于遵照其發布的指引或指示辦事的人(第1項);但若某人基于專業資格提供咨詢意見,或基于法定職權之行使而提供指示、指引、指導或建議,或基于內閣大臣的指導或建議,不在此限(第2項)。依該條第3項和1986年《支付不能法》第251條,法人(body corporate)并不僅因子公司董事慣于按其發布的指引或指示辦事而被視為該法第10編第2章、第4章和第6章規定的子公司的影子董事。因此,英國區分公司集團中子公司的清償能力:若子公司具備清償能力,母公司不會僅因其控制子公司董事會而被視為影子董事;但該原則不適用于喪失償債能力的子公司的債務問題。

德國公司法確立了股東信托義務(mitgliedschaftliche Treuepflichten)。依《股份公司法》第117第1款,若股東濫用影響力,指令董事監事損害公司或股東利益,須承擔賠償責任。《康采恩法》基于控制股東對小股東的忠誠義務,要求獨立審計人編制的控制關系年報披露關聯交易,落實公平獨立交易原則。基于合伙人之間的信托義務,德國法院逐漸確立了有限責任公司大小股東之間的信托義務。1988年,德國聯邦法院在標桿案例中確認股份公司的大股東對小股東負有信托義務。理由是,大股東既然在行使表決權時足以影響小股東利益,就有義務考慮小股東利益。1995年,德國聯邦法院確認了小股東對大股東的信托義務。該案中的小股東濫用其否決權,否決了股東大會審議的一項為公司生存發展所亟需的重大增資計劃。

在法國,控制股東亦不得濫權。若干涉公司經營管理事務要承擔作為事實或影子董事的責任。依《商法典》第246條第2項,控制股東越俎代庖對公司進行指導、經營或管理時要適用與濫權的董事長、董事和總經理相同的責任條款。依該條第6項,濫用公司資產的控制股東面臨5年以下監禁和37.5萬歐元以下罰金。依第651條第2項,若控制股東命令管理層違反信托義務,有義務賠償公司損失。

基于意思自治,民事主體在處分自有財產時若無風險外溢,無需對他人負有信托義務,但若處分或減損他人財產利益就應對其承擔相應的信托義務。信托法的理念和原則滋養著公司法成長。控制權源于全體股東的高度信賴和囑托、攸關公司的生死存亡和弱勢股東的切身利益,控制股東無論作為代理人(agent),抑或信托受托人(trustee),都對其他股東負有信托義務。大股東惡意主導公司錯誤決策,小股東惡意阻撓公司正確決策,都要承擔背信責任。在公司法和章程規定股東會決議2/3以上的特別決議時,持股比例行使一票否決權,導致公司特別決議擱淺。為夯實控制權濫用責任的法律規范基礎,建議新《公司法》確認控制股東對非控制股東的信托義務。我國已有判例確認該義務。上海市靜安區法院在后述這雜例中指出,被告濫用股東權利,違反了大股東對小股東的信義義務,故對原告損失應承擔賠償責任。

若立法者不直接確認股東間的信托義務,可資選擇的變通思路是將控制權人納入事實董事或影子董事范疇,將董事對公司和全體股東(尤其是弱勢股東)的信托義務適用于控制權人。控制權人只要在未被選舉為董事的情況下實際履行董事職權或控制董事會,則被視為董事,承擔責任。

三、股東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的區分原則及其例外規則

基于公司和股東人格、法人財產權和股權相互獨立的理念,控制權濫用類型可一分為二:一類直接侵害公司利益、間接侵害股東利益;一類直接侵害股東利益、但不損害公司利益。從公司法邏輯看,控制權人侵害公司利益,必然侵害股東利益,但侵害股東利益時并不必然損害公司利益。為精準落實控制權人責任,有必要嚴格甄別股東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但二者有時水乳交融,并非涇渭分明。

(一)直接侵害公司利益、間接損害股東利益的類型化

股東間接損害是指經由公司利益損害而被波及的股東財產損害。控制權人的侵權行為首先穿透公司利益保護層,然后傳導至股東利益。股東間接損害并非虛無縹緲,而是客觀存在。控制權人侵害公司利益時對股東損害具有釜底抽薪的殺傷力。試舉例說明。甲乙合買母雞一只,按照八二開比例共享雞蛋孳息。甲出資多,兼任管理人。乙篤信甲的誠信勤勉之德。母雞年產蛋200個,甲乙可分取160個和40個。甲監守自盜150個雞蛋,并向乙謊報50個雞蛋產量。在年終分配時,甲乙各取40個和10個。結果,甲合計拿蛋190個,乙僅獲10個。乙少拿的30個雞蛋被甲侵占。甲詭辯曰:“我只偷了母雞的雞蛋,但沒偷乙的雞蛋”。這也是控制股東濫權謀私、掠奪弱勢股東財富的常見套路和話術。

殊不知,侵占挪用和不公允關聯交易不僅直接損害公司利益,也間接損害股東利益。我國公司治理生態環境雖不斷優化,不公允關聯交易仍存在野蠻生長現象。裁判者不難識別侵占挪用,但難以識別披著契約外衣的不公允關聯交易。關聯交易本是中性概念。對價公允、信息透明和程序嚴謹是判斷天使或魔鬼的三大試金石。若對價不公允,縱使信息透明、程序嚴謹,仍屬侵權。有些控制股東操縱關聯交易如魚得水,公然通過下發文件和口頭指令等形式直接定價。作為公司上游供應商和下游經銷商的大股東或其關聯方往往通過高賣低買的定價策略持續謀取不當私利。

不公允關聯交易背后潛藏的道德風險最高,構成代理法中的自己代理或雙方代理,亦構成信托法中受托人的背信行為。主要法域都對不公允關聯交易采取零容忍態度,尤以美國諸州最嚴格。美國法院對控制股東關聯交易采最嚴標準。特拉華州法院采取“完全公平”標準,有些法院采取“最大誠信和忠誠”標準 ,即使交易已獲獨董批準亦然。特拉華州最高法院在卡恩訴M & F世界公司一案中,針對控制股東與上市公司合并后實現私有化的關聯交易,認為只能在同時滿足信托和決策要求的前提下適用商業判斷規則。控制股東要享受避風港保護,必須舉證關聯交易已獲運行有效的董事會特別委員會批準及多數小股東同意。由于對沖基金引領的股東積極主義行動日趨活躍,控制股東要獲得小股東多數同意并非易事。

為識別不公允關聯交易損失,我國《企業所得稅法》第41條授權稅務機關在企業關聯交易不符合獨立交易原則而減少企業或其關聯方應納稅收入或所得額時按合理方法調整。該法《實施條例》第111條規定的六種轉讓定價方法(可比非受控價格法、再銷售價格法、成本加成法、交易凈利潤法、利潤分割法和其他符合獨立交易原則的方法)也適用于公司損害和股東間接損害的量化。

(二)直接侵害股東利益、但不必然損害公司利益的情形

控制權人直接侵害弱勢股東權利時,并不必然直接損害公司利益,因而股東直接損害并非經由公司損害而發生。常見情形五花八門,諸如:通過欺詐或脅迫手段,以明顯不合理低價從弱勢股東之手受讓股權的;借公司增資擴股之名,惡意稀釋中小股東持股比例的;非法剝奪弱勢股東的資格(如操縱股東會決議作出股東除名決議)的;濫用公司購并重組之機,強行將弱勢股東投資的目標公司由盈利公司變為虧損公司的;偽造弱勢股東簽名、濫用公司公章或法定代表人簽名擅自處分或盜賣弱勢股東所持股權的;違反證券法規定的信息披露義務、侵害公眾股東知情權、導致其在股票交易過程中遭受損害的;從事內幕交易、操縱市場等侵權行為、直接損害公眾股東權益的。

控制股東通過欺詐或脅迫以明顯不合理低價從弱勢股東受讓股權的現象司空見慣。契約自由、契約正義和契約嚴守是契約精神的三大精髓。契約嚴守的前提是自由和公平。在理想交易場景,只要信息對稱、盡調審慎、陳述客觀、承諾真實、擔保有效、中介勤勉、談判理性、博弈公平,理性交易伙伴就能發現相對公平合理的交易條件。公司歷史業績、財務現況和盈利能力是影響股權轉讓款的三大變量。股權的精準估值主要取決于公司在基準日的真實財務狀況和盈利潛能。在一定意義上,買股權的商業本質是買公司未來的營利前景。接續前例說明。母雞年產蛋200個,甲偷走150個后向乙謊報全年產蛋50個。雞蛋產能不同,估值結果必異。若母雞年產能為200個、未來可持續下蛋5年,母雞賣價可達1000元,乙將20%共有份額賣給甲時可得200元。若母雞年產能被謊報為50個且僅能存活4年,母雞售價僅為200元,乙若將共有份額賣給甲,僅獲40元,凈損失160元。同理,若公司盈利能力被控制股東惡意隱瞞、股權價值被中介機構嚴重低估,股權轉讓款也會顯著縮水。該損失可喻為“因雞蛋失竊事實被隱瞞而導致母雞產能被嚴重低估的母雞賣價損失”。一些大股東為低價受讓股權、榨取小股東財富,炮制虛假公司財會報告、隱瞞公司盈利能力,操縱股轉定價程序。小股東因信息不對稱,難識詐局,被迫以過分不合理低價出讓股權,進而遭受直接損害。

上海市靜安區法院在董力訴致達公司等濫用股東權侵權賠償案中保護了受損股東對惡意稀釋其股權比例、侵害增資優先權的控制股東索賠權。被告在實施公司增資決議時,應公平維護小股東權益。損害小股東利益,應擔責。公司審計評估報告顯示,股東會作出引進戰略投資者、進行增資決定時,公司經營狀況良好,經營利潤豐厚。兩被告未能對公司增資決策作出合理解釋。客觀上,公司增資決定并未按當時公司凈資產額進行,而按大大低于該金額的注冊資本進行增資,顯著降低了原告所持股權價值。被告系掌握公司控制權的大股東,憑借其多數表決權,將自己增資意志擬制為公司意志,對該決議通過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且在實施股東會決議時未能客觀、公正地對公司凈資產進行必要的審計評估,致使原告股權價值蒙受巨額損失。被告濫用股東權利,違反信義義務,對原告應承擔賠償責任。二審法院組織各方達成調解協議:由被告和第三人共付原告股權轉讓款和補償款。既然公司盈利甚豐,大股東不推動公司轉增股本、而熱衷于增資擴股,背后原因值得深思。一審判決透過股東會決議之浮云,明察弱勢股東直接受損之秋毫,痛斥控制股東背信,判令其賠償損失,應予肯定。

(三)股東間接損害與直接損害區別的相對性和例外規則

股東直接與間接損害的區分旨在劃清公司與股東的法律邊界,保護公司財產和股東價值的完整性,設計不同救濟途徑,降低股東維權成本。股東間接損害納入公司利益損害范疇,由公司直接訴訟或股東代表訴訟予以救濟;股東直接損害由股東直接訴訟予以救濟。但現實中存在公司損害和股東損害水乳交融、無法甚至不應甄別的灰色地帶。若股東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的區分喪失必要性、正當性、合法性或可操作性,裁判者就應拋棄刻舟求劍的思維定勢,自動將股東遭受的實際損害識別為股東直接損害。

首先,若控制權人掏空公司核心資產,導致公司淪為缺乏投資價值和理性自治能力的空殼公司,弱勢股東無法合理期待其損失通過公司索賠而受益,則股東實際損失應被視為直接損害。股東損害被識別為股東間接損害的前提是公司理性自治且可持續運營。而空殼公司的法律人格雖然存續,但業務難以為繼,公司治理癱瘓,無力對控制權人索賠、消除股東間接損害。上海法院在石某訴劉某等十股東濫用股東權利賠償案中大膽解縛。一審法院依《公司法》第20條第2款和《侵權責任法》第8條,判令十股東對石某股權損害賠償金及利息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二審判決維持原判。在A公司收購BC公司股權無果的情況下,為規避石某的股東優先購買權,十股東濫用股東權利實施了侵權行為:新設除石某之外的與BC公司股權結構相同的D公司,因D公司無法實現A公司的收購目的,再設E公司;將BC公司資產以明顯低于A公司的擬收購價格轉讓E公司;將明顯低價受讓的BC公司資產的E公司的40%股權,以較高價格與A公司完成股權轉讓。兩審判決認為十股東構成共同侵權。首先,十股東行為有共同意思聯絡,主觀上均有共同故意性。其次,為A公司收購股權的目的實現,十股東緊密配合,規避法律,共同完成相關公司之間資產的反復移轉和股權的轉讓,其目的具有違法性。再次,十股東行為直接導致石某在BC公司所占股權利益受損結果發生。最后,正因為十股東不通知石某參加股東會以及違反章程設立關聯公司、低價轉讓資產至關聯公司等行為,才使石某股權權益受損,二者之間有直接因果關系。故十股東構成濫用股東權利,對石某權益的共同侵權應共同承擔賠償責任。

其二,若控制權人在侵害公司權益后以低價受讓受害股東股權,前股東遭受的全部損害都應被識別為直接損害,不應苛求前股東等待公司向控制權人索賠。若公司被轉化為一人公司或實質一人公司,更是如此。有裁判文書認為,“不公允關聯交易損害行為即使成立,損害的亦是交易相對方即目標公司的利益”;“基于一般侵權之訴,李某主張的侵權行為與自身財產損失之間并沒有直接因果關系,其訴請亦不能得到支持”,值得商榷。為降低股東維權成本,傳統公司法將能被公司請求權代為保護的股東損害識別為股東間接損失,鼓勵通過公司請求權彌補股東間接損失。但前提條件是存在股東與公司間的股權臍帶。孕婦攝入營養后自動惠及胎兒。若胎兒降生、臍帶剪斷,就讓嬰兒直接進食。若股權臍帶已被切斷,股東損害再也無法借助公司請求權獲得填補,控制權人侵占公司資產導致的前股東損害就由公司直接損害(股東間接損害)轉變為股東直接損害,前股東當然有權直接行使索賠權。

其三,若公司損害與股東損害、股東直接損害與間接損害的類型化存疑,應基于股東友好型理念,推定其為股東直接損害。若將其識別為股東間接損害,會提高弱勢股東維權成本,最終懸空股權;若將其識別為股東直接損害,則會促成賠償早日落袋為安,提升弱勢股東獲得感。蜿蜒曲折的法律形式思維與截彎取直的經濟實質思維分別體現了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情懷。從成本效益分析看,股東直接損害應成為股東損害類型化存疑時的首選方案。裁判者在適用例外規則時,必須慎思明辨,辨法析理。

四、精準確定弱勢股東實際損害的最佳度量衡: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

(一)弱勢股東損害的市場化度量原則

賠償不是萬能的。弱勢股東還有其他救濟措施(如在出現公司僵局時請求法院解散公司)。但沒有賠償萬萬不能。《民法典》第1184條確立的市場化財產損失計算規則體現了填平實際損失的公平理念,有利于全面精準保護弱勢股東。侵害物權的后果較易確定,而侵害股權的后果撲朔迷離。股權損失包括股東持股期間被侵占公司財產對應的股東權益和未收取的公允股權轉讓款。若弱勢股東向大股東或其關聯人出讓股權,弱勢股東全部損害都會在股權出讓時結晶固化、浮出水面。為精準計量弱勢股東損害,必須運用既體現市場化要求、亦操作簡便的最佳度量衡:客觀真實的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科目。

(二)資產負債表中的會計恒等式

科學具有被數學工具驗證的品性。股權并非單一權利,而是一簇權利束。股權的財產價值既受侵權法加持,也被財務會計制度確認,能被資產負債表量化,具有可訴性、可裁性和可執行性。 財政部《企業會計準則—基本準則》第26條將股權財產價值意義上的“股東權益”(Ownership Equity)界定為“企業資產扣除負債后由所有者享有的剩余權益”;第28條強調股東權益金額取決于資產和負債的計量。《企業會計準則第30號——財務報表列報》第27條要求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類至少單獨列示反映實收資本(或股本)、資本公積、盈余公積和未分配利潤等四大科目。

資產負債表可一目了然地反映公司在特定日期的靜態財產狀況,核心內容是“資產=負債+股東權益”的會計恒等式。其中,“資產”代表公司法人財產;“負債”代表債權人對公司的債權;“股東權益”代表股東對公司的股權。會計恒等式可改寫為:“股東權益=資產-負債”。尚未陷入支付不能狀態的公司中的普通股東為剩余索取權人,公司對外償債后的最終剩余經營成果均歸股東,首當其沖承擔公司虧損的主體也是股東。因此,股東權益金額取決于公司資產和負債兩個變量。

(三)資產負債表中股東權益科目的度量衡功能

“股東權益”有廣狹二義。廣義說與“股東權利”或“股權”同義,包括自益權和共益權;而狹義說僅限于量化股東自益權中財產權益的會計恒等式中的“股東權益”科目。本文所提及資產負債表、會計恒等式或者股東財產損害等語境下的“股東權益”為狹義概念。會計恒等式中的“股東權益”科目有助于精準計量弱勢股東因控制權濫用而遭受的財產損害,并推動裁判者凝聚一系列法律共識。首先,公司的法人財產權(如物權、債權、股權、知識產權、大數據權和虛擬財產權)與債權人的債權、股東的股權構成精致嚴密的金三角產權結構。三類產權性質各異、和而不同、有機統一、和諧共處、無縫對接。

其次,公司和股東人格相互獨立、法人產權和股權相互分離、公司產權在名義上歸屬公司的邏輯不能否定股權的獨立價值。侵害公司物權或股權都構成侵權。股權價值能被量化。股東權益與法人產權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并行不悖,同時并存,密不可分,唇亡齒寒。公司產權受侵時,公司享有索賠權;股權受侵時,股東享有索賠權。不能以公司產權否定股權,也不能以公司索賠權取代股東索賠權。

其三,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不等同于物權(包括股利和剩余財產的物權)。股東權益不直接表現為物權,但有獨立存在價值:在持股期間體現為前物權階段的抽象期待權和具體債權;在股權出讓時物化為股權轉讓款的一部分。既要看到形而下的物權化股利,也要看到形而上的抽象期待權和具體債權層面的股利分取請求權。公司未按法定程序將資產負債表中股東權益對應的金額分配于股東,僅意味著期待權意義上的股利和剩余資產尚未脫離公司物權而轉化結晶為股東物權,但不能否定全體股東按持股比例共享的股東權益。

其四,若控制股東慎獨自律、資產負債表真實合法有效,即使公司推行低分紅或不分紅政策,但因未分配利潤仍屬股東權益范疇,股東權益并未遭受實質損害,至少損失尚未最終形成。由于“肉爛鍋中”,合理分紅款或股權轉讓款依然可期。

其五,控制股東侵占公司資產時侵害公司產權、減少公司收入、虛增公司負債,也減損股東權益。不公允關聯交易會減少歸屬于弱勢股東的股東權益(持股比例對應的公司凈資產利益)。若關聯交易公允,股東權益遲早會轉化為分紅款或股權轉讓款。不公允關聯交易剝奪弱勢股東的股東權益及權益變現資金收入時,控制權人不當攫取等額利益,理應完璧歸趙。資產負債表中控制股東名下的股東權益雖與弱勢股東同比縮水,但該損失完全被巨額表外不當獲利所抵消。

其六,控制權人財務造假會導致公司資產和股東權益的雙重信息失真和財產損害。公司雖可依據基礎法律關系就表外公司資產維權,但財務造假客觀上為控制股東嗣后侵占公司資產埋下了伏筆。控制權人剝奪和限制小股東的知情權和分紅權,侵害和貶損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導致弱勢股東在持股期間遭受損害。公司未分配利潤被財務會計報告惡意歸零或減為負數亦為股東損失。有些控制股東誘導中介機構出具虛假不實的估值縮水報告,作為股權轉讓定價基準。因轉股定價不公允,無論受讓人是大股東或其關聯方,都會侵害弱勢股東公平交易權。若控制權人財務造假成癮,弱勢股東在持股期間的股東權益和在出讓股權環節的股權轉讓款會遭受全過程的侵害。

其七,受欺詐或誤導的弱勢股東以不合理低價出讓股權時的損失包括持股期間被剝奪或貶損的股東權益和在出讓股權環節少收取的股權轉讓款。由于控制股東的刻意隱瞞,弱勢股東遭受的雙重損失往往滯后到出讓股權后才得以同時顯現。若控制股東受讓股權時幡然悔悟,如實坦白侵權事實,小股東獲得的公平對價尚可彌補損失。但幸運的弱勢股東不多,誠信的控制股東也鮮見。若弱勢股東出讓股權后不愿或不能恢復股東資格,就應全面保護其財產損失,以彰顯法律溫度。

其八,一些控制股東在收購弱勢股東股權時惡意炮制“乞丐版”財務報表,竭力壓縮股東權益;而在對外出讓股權、推進公司公開發行并上市(IPO)或對外增資擴股時改采反向財務操作,粉飾財務業績、炮制“奢華版”財務報表,制造股東權益泡沫。這種雙重人格的潛規則值得警惕。

其九,魔鬼藏在細節中。裁判者天然擅長法律判斷,但終非資產評估師和注冊會計師,不長于商業和技術判斷。為查明股權侵權損害金額、尊重意思自治和市場規律、預防自由裁量權濫用,建議裁判者善用司法鑒定制度。鑒定結論的公信力取決于鑒定機構資質的適格性、遴選程序的公正性、鑒定資料的真實性充分性、鑒定方法的科學性、鑒定程序的嚴謹性和鑒定結論的可質疑性。鑒定意見經當事人質證和裁判者審查后,若不存在瑕疵且無相反證據推翻,裁判者應予采信。

(四)前股東雙重損害的度量衡

在雞蛋案例中,失竊30個雞蛋的損失(30元)和母雞共有份額售價損失(160元)共同構成乙的實際損失(190元)。“蛋和雞”的雙重財產損失都是實際損失,互不排斥,相互兼容,彼此關聯。其中,160元損失源于甲的監守自盜和虛假陳述。即使甲未中飽私囊,僅藏匿150個雞蛋,謊報50個雞蛋產量,仍會造成乙190元損失。甲的失信背德違反了共有人尤其是管理人的信托義務,也違反了信息占有優勢買主對弱勢賣主的誠信締約義務。甲的濫權背信代表著公司治理中的常見道德風險。

同理,控制股東侵占公司資產或實施財務造假,都侵害弱勢股東權益。公司和股東損害亦非彼此孤立、相互排斥,而是相互疊加、環環相扣。前股東的直接和間接損害即使有可分性,也會同時并存。為前股東索賠權的可訴性、可裁性和可執行性,確保股東及時足額獲償,建議一體保護前股東雙重損害賠償請求權,允許其在同一訴訟中主張全部損害賠償,而不苛求其分拆成耗時費力的兩案。義利并舉、化零為整、化繁為簡是智慧,也是美德。

有裁判者基于法定分紅條件,在公司稅后利潤中扣除彌補虧損金額、計提法定公積金,然后根據前股東持股比例計算前股東在持股期間因控制權濫用而未分取或少分取的股利作為賠償金額。將前股東損害鎖定為未分配股利的缺陷有二:一是忽略了未分配利潤外的股東權益損失(如實繳資本、資本公積或盈余公積),有救濟不充分之憾;二是裁判者超越股東會分紅決議、模擬分紅數額和法定公積金的提取過程,有取代商業判斷和公司自治的越俎代庖之嫌,容易引發商人焦慮。而運用資產負債表量化前股東雙重損害,有助于回避分紅程序模擬,提高救濟效率,提升裁判公信。

五、控制權濫用導致弱勢股東利益間接受損時的法律救濟失靈及對策

(一)嚴格區分公司請求權和股東請求權的兩條救濟路徑

公司與股東系利益共同體,但終非同一主體。二者人格獨立,各有其位,各享其權,各得其利,各擔其責。侵害公司利益必損害股東利益,股東間接損失僅是公司利益損失的反射結果。股東有資格對直接損害(如股權被盜賣、股權比例被稀釋)提起直接訴訟,但沒資格對公司損害(股東間接損害)提起直接訴訟。公司與股東的不同請求權決定了“股東間接損害由公司訴”和“股東直接損害由股東訴”。

公司受害者的救濟途徑有二:公司直接訴訟和股東代表訴訟。從公司法預設的完美邏輯看,只要股東和公司間的股權紐帶尚存,一旦公司損害獲得填補,股東間接損害就煙消云散。鑒于一盤散沙的弱勢股東各自行權會增加訴累、消耗裁判資源,而公司維權資源遠勝弱勢股東,公司請求權的救濟思路符合訴訟效率原則,間接受損股東可搭乘公司順風車而間接受益。控制權濫用造成的股東間接損失遵循竭盡公司內部救濟規則。但若公司治理機構被侵權股東一劍封喉,公司請求權就危在旦夕,無法為弱勢股東鳴冤維權。因此,“股東間接損害由公司訴”的維權路線圖經常受挫。

(二)股東代表訴訟制度失靈及破解之道

為鼓勵弱勢股東在公司拒絕或怠于維權時挺身而出、替天行道,我國2005年《公司法》第152條導入股東代表訴訟。但這條烏托邦式的曲線救濟路長且阻。原因有五:首先,股東代表訴訟的勝訴利益無法直接惠及原告,原告僅能從公司獲得合理訴訟費用補償,獲得感并不明顯,動力不足。其二,裁判權無法撼動固若金湯的股權結構和控制權格局,公司勝訴利益會重新淪為控制股東的囊中之物。其三,一旦股東代表訴訟失靈,控制權人就會變本加厲地濫用控制權。其四,從比較法角度看,股東代表訴訟僅在美國一枝獨秀。日本在20世紀90年代降低法院收費標準后股東代表訴訟日趨活躍,但被告范圍僅限于董事和高管,不含控制股東。有些法域未導入股東代表訴訟(如意大利),有些在引進后依然束之高閣。股東代表訴訟不活絡的成因復雜:或源于對濫訴的顧慮,諸如此類訴訟對團體主義的公司組織架構(如公司集團或相互持股結構)的威脅;或源于弱勢股東激勵不足;或源于股東代表訴訟針對的控制權濫用問題已全部或部分納入立法(如德國《康采恩法》)調整軌道。

美國判例法承認原告股東在下列三種情形享有勝訴利益分享權(shareholder’s right to individualrecovery):(1)被告是濫用公司財產的內部人;(2)目標公司中既有善意股東,也有惡意股東;(3)公司不再是運營良好的興旺企業。美國法學會《公司治理原則》第7.18條第5項也授權法院秉持公平原則,斟酌個案具體情況,在將必要金額留給公司債權人的前提下,將其判決金額的全部或一部分按股東持股比例分配給股東。

我國股東代表訴訟失靈的癥結不是弱勢股東缺乏公益心,而是制度設計不周延。立法者不能低估人性的弱點、弱勢股東的獨木難支和控制權濫用的超級負能量。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既然缺乏有效激勵,就難以期待勢單力孤的弱勢股東挺身而出、匡扶公司正義。為激活股東代表訴訟、充分發揮法律的補償、制裁、激勵、警示、教育及慰藉功能,確保公司損失和股東損害獲得及時足額填補、遏制控制股東潛在侵權,建議《公司法》賦予股東代表訴訟勝訴原告基于持股比例的勝訴利益分取請求權。法院有權在不害及公司債權人(包括不違反破產法)的前提下,判決勝訴股東按其持股比例分享公司勝訴利益。公司獲得非財產性利益(如法院對控制股東簽發行為禁止令)時,也應對勝訴股東予以褒獎。

賦予原告股東勝訴利益分享權,有助于在不害及公司及利益相關者前提下,激發弱勢股東維護公司利益的積極性,強化控制權監督力度,遏制控制權腐敗,增進公司利益,提升公司競爭力,造福利益相關者。褒獎機制符合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誠信友善、多贏共享的核心價值觀。

(三)股東間接損害請求權隨著股東資格走的一般邏輯

股東和公司間請求權的配置不涉及新舊股東間的請求權配置。在股東資格流轉時,前股東直接損害請求權除特約外專屬于前股東并無爭議,需要厘清的是如何配置新舊股東間的間接損害請求權。

依一般法理,股權轉讓的效果是附著于被讓渡股東資格的全部股東權利(如分紅權、知情權和股東代表訴訟提起權)都由前手概括轉移至后手。除非新舊股東另有特約,“股東權利隨著股東資格走”應成為一般原則。前股東因控制股東濫用控制權而遭受的間接損害賠償請求權(包括股東代表訴訟原告資格)也隨股東資格的流轉而流轉。前股東喪失股東資格之時,乃新股東取得股東資格之時。新股東若發現控制股東濫用控制權事實,可名正言順地對其提起股東代表訴訟,主張公司索賠權。為搜集、固定和保全證據,新股東需要查閱公司會計賬簿和原始憑證并獲取前股東的證人證言等證據支持。

公司勝訴會增加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造福新股東。對股東權益增值部分,新舊股東可自由約定共享或獨享模式。若無相反約定,應遵循化繁為簡的理念,按照“股東權利隨著股東資格走”的規則處理,新股東獲取的股東權益增值部分(包括原告股東勝訴利益分享權)由新股東享有。若前股東在提起股東代表訴訟之后將股權轉讓給侵權股東之外的善意后手,新股東有權續行股東代表訴訟。為保持對控制權的有效制衡,必須預防新舊股東均無資格提起或續行股東代表訴訟的法律失靈現象。

(四)前股東行使間接損害請求權面臨的合同撤銷之訴和股東代表訴訟的雙重障礙

弱勢股東難以通過股東代表訴訟恢復間接損害,前弱勢股東更舉步維艱。依《公司法》第151條,股東喪失股東資格后無法提起股東代表訴訟。為恢復股東資格,前股東必須提起股權轉讓合同撤銷之訴或無效確認之訴。在合同可撤銷情形,前股東若拒絕或怠于在除斥期間內起訴甚或敗訴,就無緣于股東代表訴訟。有些前股東在起訴后為實現調解雙贏被勸說撤訴。但因除斥期間不可延長、中止或中斷,若一年調解無果,合同撤銷請求權灰飛煙滅。

若侵權股東獨霸控制權,即使合同撤銷請求權未罹于除斥期間,前股東也不愿重返公司。即使公司保持盈利能力,因公司勝訴利益會重新落入控制股東支配范圍,理性前股東也不愿啟動雙重馬拉松訴訟。即使前股東最終贏得股東代表訴訟,也很難通過公司治理博弈和司法強制干預而獲分紅。若控制股東惡意規避執行,前股東維權成果就會付諸東流。既然此路不通,若豁免前股東恢復股東資格的要求、允許其直接提起股東代表訴訟也非良策。因為,前股東既非股東,即使勝訴也無法分享勝訴利益。

順便提及合同變更之訴。若裁判者品德端正、專業理性,由裁判者酌增侵權股東向弱勢股東支付的股權轉讓款也是填補前股東損害的救濟捷徑。《合同法》第54條曾賦予受害者針對受欺詐或重大誤解而締結的合同或顯失公平的合同享有合同變更請求權。人非圣賢,易為情所迷、為利所惑。為預防自由裁量權濫用、尊重契約自由、鼓勵契約嚴守,《民法典》廢除了裁判者酌情增減合同價款的裁判權。此舉在裁判者無法擺脫人性弱點的情況下,利略大于弊。于是,后民法典時代的前股東對非無效股權轉讓合同的瑕疵救濟途徑僅限于撤銷之訴,再無變更之訴。《民法典》第533條引入的情勢變更制度允許裁判者根據公平原則、斟酌案情變更合同,但前股東受控制股東欺詐而簽署股權轉讓合同不適用該制度。

(五)股東間接損害請求權隨著股東資格走的例外規則

有原則,必有例外。例外規則的質量直接關乎制度核心競爭力。股東間接損害請求權隨著股東資格走的原則并不絕對。弱勢股東在持股期間因控制股東濫用控制權而遭受的間接損害通常系公司利益損失的傳導和反射結果。但若控制股東在侵害公司財產以后,又以低價受讓受害股東所持股權,前股東就會救濟無門。由于控制股東兼有債權人和侵權責任人雙重身份,侵權之債因權利義務同歸一人而消滅。這種結果顯然有悖天理人情。法律失靈凸顯了前股東救濟的正當性和緊迫性。

鑒于前股東難以借道公司直接訴訟、股東代表訴訟和公司強制分紅等手段獲償,建議裁判者在控制權濫用者或其關聯方惡意低價受讓受害股東所持股權的情形下,自動將前股東間接損害識別為直接損害,允許其就此提起股東直接訴訟。持股期間間接損害由前股東直接主張的例外規則的核心要義有三:一是前股東間接損害請求權并不隨著股東資格走;二是前股東間接損害自股權讓渡給侵權股東之時自動轉為直接損害;三是公司對侵權股東的索賠權轉化為前股東依持股比例享有的直接損害索賠權。

六、前股東就直接損害提起損害賠償之訴時的原告資格

有權利,必有義務。有侵害,必有救濟。誰受損,誰有訴權。前股東就其遭受的直接損害而享有的訴權不應被剝奪或限制。有些裁判文書判令控制股東賠償前股東遭受的實際損失(包括持股期間被剝奪或貶損的股東權益和在出讓股權環節少收取的股權轉讓款);有些裁判文書則持反對觀點。主要反對理由是,原告在起訴時須具備股東資格,否則不再享有相應的股東權利及訴權,對其訴請無法律上的利害關系,不符合法定起訴條件。此說值得商榷。

(一)《民事訴訟法》框架下的原告資格

有人擔心保護前股東會助長濫訴,顯屬杞人憂天。為預防濫訴、節約司法資源,《民事訴訟法》第119條要求起訴符合四項條件:原告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系;有明確被告;有具體訴請和事實、理由;屬于法院受案范圍和受訴法院管轄。誠信訴訟原則、證據規則、訴訟費用承擔規則和虛假訴訟懲戒規則也有助于有效遏制濫訴。鑒于我國《公司法》未增設前股東尋求救濟的特殊門檻,原告資格只能補充適用《民事訴訟法》。前已述及,若前股東損害被識別為直接損害,且該損害能被資產負債表中股東權益予以量化,則股東權益貶損的事實本身就意味著前股東“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系”,因而享有訴權,是適格原告。“直接利害關系”并不苛求原告在起訴時繼續保有股東資格。

(二)前股東是否屬于《公司法》第20條第2款保護的“股東”的法解釋

從立法目的看,《公司法》第20條第2款保護的股東應被解釋為侵害發生時的受損股東,而不能被限縮為在起訴時保留股東資格的股東。現股東和前股東都同等享受公司法的陽光雨露。保護前股東“秋后算賬”的索賠權具有三大功能:一是增強權利可訴性,提升前股東獲得感。股東資格喪失并不意味著索賠權消滅。前股東雖在起訴時未保留股東資格,但在持股期間和出讓股權時的損害并未同步消失;二是倒逼大股東和實控人擇善而從,信仰公司治理規則,敬畏弱勢股東權利,慎用善用控制權。若將前股東排斥于公司法保護之外,必將助長見利忘義的潛規則,扼殺尊法厚德的明規則。只有失信成本高于失信收益、維權收益高于維權成本,控制股東才會見賢思齊,向善向上,放棄攫取弱勢股東財富的企圖;三是提振投資信心,鼓勵參股,規范控股。若前股東無法向濫權股東索賠,公眾將視投資為畏途。

(三)公司法不針對股東自益權訴訟設定額外門檻的理念

為弘揚股權文化、完善公司治理、促進公司可持續健康發展,《公司法》對股東訴權行使采取了量身定制的差異化政策。就共益權訴訟而言,因誠信訴訟原則和敗訴方承擔雙方訴訟成本的雙向對賭規則足以遏制濫訴風險,法律盡量激活自益權訴訟,降低股東行權維權門檻。就共益權訴訟而言,法律鼓勵股東有序推進公司良治,也預防原告損害公司和其他股東利益的道德風險,因而適度限定原告資格。

為竭盡公司內部救濟、激活中小股東監督制衡功能,《公司法》針對不同公司類型的股東代表訴訟采取了寬嚴相濟的差異化政策。在股權流動性較強的股份公司尤其是公眾公司,小股東“用腳投票”、撤離公司的成本較低,但“用訴狀投票”的風險外溢概率大。公司法將原告資格限定為在公司具有實質性投資利益、且與其他股東同質性較高的股東符合公司利益共同體最佳利益。是故,《公司法》第151條第1款要求股份公司股東起訴時連續180日以上單獨或合計持股1%以上。低于該門檻的股東可另覓救濟。而閉鎖公司的股權流動性較弱,小股東以合理價格自由退出公司的成本較高,濫訴風險外溢概率較低,不必適用持股期限和比例門檻,任何股東皆可提起股東代表訴訟。為實現利益綁定、設定共同底線規則、確保小股東和公司風雨同舟,公眾公司和閉鎖公司的股東在起訴時均須保留股東資格。

為預防前股東濫訴威脅公司治理和經營秩序,《公司法》第22條第2款和《公司法解釋(四)》第2條要求提起公司決議撤銷之訴的原告在起訴時具備股東資格。但該門檻不適用于公司決議無效和不成立確認之訴。這種差異化裁判理念的底層邏輯是,法院確認公司決議無效或不成立的構成要件非常嚴格,即使原告起訴時不保留股東資格,法院也不輕易準其所請。適度擴大這兩類訴訟的原告范圍(如董監高、職工和債權人)還有助于鼓勵利益相關者協同共治。在立案前端擴大原告范圍、在裁判后端嚴格認定公司決議無效或不成立的做法符合陰陽平衡、剛柔并濟的中庸之道。

綜上,公司法對股東原告資格采取差異化政策。為增強股東權利的可訴性、可裁性和可執行性,要求存在道德風險外溢可能的特定共益訴訟原告在起訴時滿足持股期限和比例要求,而對自益訴訟原告不設置門檻。前股東索賠權系自益權,裁判者不應在法外增設原告持股門檻,剝奪前股東索賠權。

(四)股東瑕疵出資責任與股東身份的脫鉤

與股東自益權訴訟異曲同工的是,股東的出資義務和瑕疵出資責任也不伴隨股東身份的消滅而豁免。依《公司法解釋(三)》第18條。股東瑕疵出資責任不因其出讓股權而被免除,善意股權受讓人亦不承擔原股東的出資義務和瑕疵責任。因此,基于股東資格產生的義務、權利和救濟并不必然隨著股東資格的讓渡而全部消滅。股權轉讓雙方可就此作出內部約定,但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

(五)前股東知情權對索賠權的支撐功能

法律有溫度。基于誠信原則,《公司法解釋(四)》第7條第2款允許前股東就持股期間的公司財務狀況提起知情權之訴。鑒于原股東和公司不再是風雨同舟的利益共同體,為避免原股東濫訴致人損害,該條款要求前股東舉證其在持股期間受損,且知情范圍僅限于持股期間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該條款似乎波瀾不驚,但微言大義,是保護前股東的富礦。最高法院保護前股東知情權的意圖和前股東知情后的維權策略值得深度挖掘。該解釋以含蓄而明確、間接而有力的方式為前股東在行使知情權后繼續對侵權人行使索賠權開辟了綠色通道,清除了舉證障礙,架起了正義橋梁,具有破冰意義。

知情是手段,索賠是目標。就商業邏輯和訴訟策略而言,前股東行使知情權的終極目的并非追求娛樂效果,而系為研判、籌劃和落實未來維權計劃而搜集、固定和保全證據。知情權訴訟作為先手棋,既倒逼控制股東、實控人和管理層完善公司治理和財務會計制度,也鼓勵前股東自由選擇對失信侵權人主張索賠權或對顯失公平或受欺詐的股權轉讓合同行使撤銷權。

(六)證券虛假陳述侵權責任制度的里程碑意義

無獨有偶。保護原股東索賠權的司法解釋早有先例可循。證券虛假陳述侵權責任源于信息披露義務人信披義務之違反和投資者知情權之損害。最高人民法院2003年《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18條保護“投資人在虛假陳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因賣出該證券發生虧損”時的索賠權。該解釋不苛求受害股東在起訴時繼續持股。投資者即使在起訴前賣出股票、喪失股東身份,亦有權追究虛假陳述人侵權責任。受欺詐股東低價賣股的事實恰恰證明了投資損害,既不剝奪失去股東資格的投資者的索賠權,也不將索賠權轉讓給受害投資者的后手(新股東)。這種股東友好型的理念對保護前股東對控制權濫用人(尤其是控制股東兼股權受讓人)的索賠權具有鏡鑒價值。

七、控制權利益共同體對弱勢股東的連帶責任

(一)引入控制權濫用連帶責任的緊迫性

控制權濫用涉及控制權人或關聯方與公司間持續反復的巨額資源流動,也會觸發股東利益博弈和弱勢股東的頑強抵抗。由控制權人、董監高和關聯方組成的組織嚴密、協同一致、黨同伐異的控制權利益共同體是串謀實施共同侵權的組織基礎。控制權濫用往往體現精心謀劃的集團性、組織性行為,很少表現為控制股東的獨角戲。有些公司的核心商業模式就是關聯交易。一旦控制權人獨斷乾綱、實現母子公司財務并表,控制權人就很容易通過高賣低買和虛增銷貨數量等手段攫取巨額利潤。為欺瞞弱勢股東,有些控制權人鋌而走險,采取一系列隱瞞交易事實和規避合規控制的復雜賬務操作手段。

為遏制控制權濫用、拯救公司及其弱勢股東和債權人于水火之中,《公司法(修訂草案)》第191條導入了控制權共同體濫用的連帶責任:“公司的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利用其對公司的影響,指使董事、高級管理人員從事損害公司或者股東利益的行為,給公司或者股東造成損失的,與該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承擔連帶責任”。該條值得點贊,但需將其他共同侵權人(如中介機構)一網打盡。

(二)控制權濫用連帶責任的構成要件

《民法典》第1168條規定了共同侵權致人損害時的連帶責任。追究控制權濫用的連帶責任須同時滿足四大構成要件。首先,侵權人主觀上存在惡意通謀。弱勢股東損害大都源于控制股東、實控人和董監高之間的精心串謀,而非一時疏忽。控制權人將公司變為“拉線木偶”后,共同侵權意志可堂而皇之地被轉化和包裝成公司意志,并以公司名義獲得落實。公司治理機構會異化為系統性、協同性的侵權決策和執行平臺。侵權共謀的目的和動機復雜多樣,多系為謀取控制權人利益集團的不當私利,而非促進公司可持續發展、實現大小股東多贏共享。但共同侵權人常以“公司利益高于股東利益、長遠利益高于近期利益、公司事業重于股東事業、集團事業重于子公司事業”的幌子,掩蓋侵害弱勢股東利益的圖謀。信息占有優勢和舉證責任成正比。基于信息優勢地位,侵權人欲否定侵權共謀,須自證清白。

其二,侵權人實施步調一致、相互協同的共同侵權行為。不公允關聯交易和財務造假等侵權行為都離不開董監高的精心策劃、分工配合、協同實施。有些控制權人躲在幕后操縱“拉線木偶游戲”,秘密實施侵權計劃。有些控制權人直接兼任董監高甚至法定代表人,公開在前臺指揮和實施侵權行為。有些董監高縱容或協助侵權行為,并結成攻守同盟,矢口否認、包庇掩蓋甚至美化侵權行為。有些共同侵權人委托同一律所代理案件,答辯、質證和辯論意見高度雷同。殊不知,一唱一和的訴訟策略暴露了共同侵權默契,強化了裁判者認定共同侵權的內心確信和自由心證。

其三,在損害后果上,弱勢股東的股權價值被不法侵占。股東的自益權和共益權都蘊含著財產利益。損害公司利益,必然減損弱勢股東利益。控制權人濫用控制權在侵害公司利益后又以不合理低價受讓其股權時更直接侵害弱勢股東利益。在控制股東低價收購弱勢股東股權或增資擴股后,公司的股權結構和控制權結構更趨集中,控制股東鯨吞其他股東權益時更加易如反掌。股東遭受的直接和間接損害都是財產損失,均可借助會計恒等式精準識別。

其四,損害結果與共同侵權存在直接因果關系。天道輪回,因果循環。因果關系要件體現了意思自治、責任自負、善惡有報、過罰相當的原則,有助于制裁侵權、包容創新、激發活力、預防濫訴。弱勢股東損害只有歸咎于共同侵權行為,連帶責任追究才能不枉不縱。

(三)弱勢股東在持股期間遭遇的共同侵權行為

控制權共同體無論直接侵害小股東權利(如股東資格、知情權、決策參與權、分紅權和優先認繳出資權),還是直接侵占公司資產、間接盤剝小股東利益時,都離不開控制權人和董監高的里應外合。有些大股東操縱關聯交易定價時,董事高管自愿放棄議價能力。有些大股東為攫取高賣低買的不法利益,公然預先鎖定公司利潤指標。大股東每月初向公司供貨時暫不定價,月底由管理層根據大股東下達的當月利潤指標、結合當月生產情況倒推反算關聯交易價格,確保公司利潤降至大股東預定金額。為掩蓋不公允關聯交易,有些大股東既然虛開增值稅發票。有些董監高趨炎附勢,助紂為虐,難逃追責。

(四)弱勢股東出讓股權環節的共同侵權行為

股權出讓環節也存在共同侵權。為壓低股權受讓款,控制權人往往和管理層聯手操縱資產評估機構和審計機構遴選程序;炮制虛假財務報表、會計賬簿和原始憑證,虛開增值稅發票,掩蓋關聯交易和公司盈利能力真相;唆使或誘導中介機構出具虛假不實的資產評估和審計報告。個別中介機構為承攬業務、謀求生存空間,在控制權共同體的威逼利誘下淪為傀儡,違心出具違反執業準則的中介報告。有些資產評估機構擅自改變股權轉讓雙方約定的股權估值方法(如擅自將約定的收益法改為資產基礎法和收益法各占一定權重),導致股權價值被嚴重低估。有些董監高排斥小股東對中介報告的知情權、質詢權、異議權和建議權,刻意向小股東隱瞞控制權濫用事實。

(五)控制權人共同侵權的公司治理失靈根源

共同侵權源于公司治理失靈和自治異化。依公司治理規則,控制股東名正言順地掌控董事會和監事會多數席位,左右公司重大決策,決定董事長、總經理和法定代表人等關鍵少數者的去留,干預人財物產供銷等日常管理事務。控制權過度膨脹的結果是,股東會決策權、董事會執行權、管理層經營權和監事會監督權四位一體且集中于控制權人之手,強弱股東理性博弈也易陷入空轉。公司權力中心與其說是被《民法典》和《公司法》界定為權力機構的股東會,不如說是“垂簾聽政”的控制股東或實控人。

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控制權人的絕對控制力和影響力極易導致公司治理機制的嚴重扭曲和民主制衡規則的名存實亡。依明規則,董監高作為公司和全體股東的受托人和代理人,應忠于公司利益。依潛規則,有些董監高對主宰自己命運的控制權人感恩戴德,甘愿淪為私人家丁,對侵權指令和授意言聽計從。控制權濫用病灶不除,董監高難脫傀儡地位,內外勾結、相互聯絡、彼此串通、長期勾連的共同侵權難以絕跡。而這需要落實股東中心主義價值觀,弘揚股東平等、股東誠信和關懷弱者的股權文化,拓寬股東直接民主平臺,鼓勵弱勢股東有效制衡控制權人,徹底把控制權關進公司法的籠子。

(六)控制股東侵權時公司的尷尬角色:受害者,抑或共同侵權人?

在弱勢股東訴請公司和控制權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時,裁判者無法回避的嚴峻挑戰是如何識別公司的法律角色:公司究竟是受害者,抑或共同侵權人?兩個角色是否必居其一?

公司不是與生俱來的自然人,而是由法律擬制的法人。但若非理性的控制股東全面控制股東會、董事會和經理層,控制權人的貪婪意志就會凌駕于其他股東之上、并被擬制為公司意志,導致公司全面喪失法律預設的獨立思維能力、理性決策能力、獨立表意能力、理性治理能力和自我維權能力。公司既然缺乏捍衛自身權利與核心利益的意思決定和表示能力,就會淪為喪失受害記憶和自衛本能的“植物人”公司。在控制權人攫取公司資產時,公司雖享有侵權債權,但若法定代表人和董監高為虎作倀、弱勢股東不愿提起股東代表訴訟,公司債權也會懸空。此即控制權濫用者對公司人格的全過程“綁架”效應。

公司協助控制權人侵害弱勢股東權益時為共同侵權人;但在遭受控制權人侵權時,公司是與弱勢股東苦命相連的受害者。因此,公司兼具共同侵權者和受害者的雙重法律角色。從豐滿的公司倫理看,公司雙重角色貌似沖突、荒謬絕倫,但折射出骨干的現實邏輯。“橋歸橋,路歸路”。面對控制權人,公司作為受害者享有索賠權;面對受害股東,公司作為共同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然后可另案對控制權人行使內部求償權。要預防公司既不對弱勢股東擔責,也不代表弱勢股東對控制權濫用人追責的法律失靈現象。內外有別、善惡有報的法律關系并行不悖,公司承擔共同侵權責任具有正當性和可訴性。

確認公司對弱勢股東的連帶責任并不必然會削弱債權人保護力度。首先,弱勢股東也是公司的債權人。弱勢股東債權在侵權發生時難以設定擔保。其二,董監高與控制權人同流合污、侵害弱勢股東權益時的職務行為本身在客觀上代表公司立場,暴露出公司內部合規體系的失靈。其三,若公司對弱勢股東擔責后因控制權人濫用公司人格而喪失對外償債能力,其他債權人有權訴請揭開公司面紗、追究控制權人連帶責任。控制權人對弱勢股東和公司的債權人均承擔民事責任。其四,若公司在控制股東低價收購受損股東股權后變為控制股東和公司人格嚴重混同的一人公司,公司對前股東擔責更有正當性。

可否因控制權人損害公司利益,而否定公司的共同侵權人身份?否。首先,控制股東與公司合并財務報表本身意味著二者形成利益共同體。其二,分贓雖系共同侵權潛規則,但并非共同侵權構成要件,裁判者不應苛求共同侵權人均獲不法利益。損人利己的助紂為虐是侵權,損人不利己的和光同塵也是侵權。其三,棄權也是權利的行事方式之一。作為唯一侵權對象的受害者可在不違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自愿諒解和容忍侵權。但因公司受害者背后站立著實質受害的弱勢股東,公司棄權意味著對弱勢股東的侵害。因此,在公司淪為控制權濫用的道具時,裁判者不能將公司認定為唯一受害人并據此否定弱勢股東的實質受害人地位、剝奪其原告主體資格與救濟權利;否則,有違天理人情。其四,公司承擔連帶責任后對控制權濫用者行使追償權,有利于保護公司生存發展權、維護對外交易安全。

八、結論

控制權行使攸關公司生死存亡和全體股東福祉,是沉甸甸的義務。控制股東和實控人分別在法律上和事實上擁有控制權。在股權高度集中的公司,大股東和實控人通常是控制權人;在股權高度分散的公司,中小股東會角逐中原,董監高也會成為內部控制人。貪婪是人性的致命弱點。多數控制權人在獲取控制權之初臨淵履冰、慎獨自律,年深日久也會背離初心、墮落為濫權侵權失信背信者。控制權延伸到哪里,信托義務就延伸到哪里。為興利除弊,全面規制控制權,倒逼控制權人的理性思維戰勝本能沖動,建議《公司法》導入誠信原則和“控制權”概念,將“控股股東”易名為“控制股東”,確立控制權人在行使控制權時對公司和全體股東(尤其是弱勢股東)負有忠實和勤勉的信托義務。

控制權人濫用控制權損害公司和弱勢股東利益的行為踐踏誠信原則和禁止權利濫用原則,違反信托義務和公司治理規則,構成侵權和背信。股權享受公司法和民法典的雙重保護。侵害股權的行為構成侵權。《公司法》第20條中的特殊侵權責任與《民法典》中的一般侵權責任條款都為股東索賠權提供了充足的法律資源和法理依據。濫用控制權之債權受法律保護,可脫離股東身份而轉讓或繼承。股東可依《公司法》第20條對控制權濫用人索賠,依《公司法》第152條對侵害股東利益的董監高索賠,依《民法典》追究控制權共同體其他成員共同侵權的連帶責任。面對控制權人,公司作為受害者享有索賠權;面對小股東,公司作為共同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然后對控制權人內部求償。

控制權人有時直接侵害公司利益,間接損害弱勢股東利益。股東間接損害通常系公司利益損失的傳導和反射結果。公司損害的救濟途徑是公司直接訴訟或股東代表訴訟。公司救濟應遵循公司內部救濟優先規則和股東代表訴訟居次規則。在公司拒絕或怠于維權時,弱勢股東可提起股東代表訴訟。為激勵弱勢股東維護公司利益,建議立法者賦予勝訴原告勝訴利益分取請求權,確定勝訴股東預付的合理訴訟費用由敗訴方(而非公司)承擔。弱勢股東也可積極參與公司治理,校正公司發展航向。

控制權人有時直接侵害股東利益,諸如非法剝奪弱勢股東資格、惡意稀釋弱勢股東持股比例、盜賣弱勢股東所持股權和惡意以明顯不合理低價受讓股權。以下三種情形中的股東損害亦應被識別為股東直接損害:控制權人掏空公司核心資產、導致公司淪為經營和治理形骸化的僵尸公司;控制權人侵害公司權益后惡意以低價受讓股權;公司損害和股東損害、股東直接損害和間接損害實在無法區分。股東直接損害的度量衡是資產負債表中的股東權益科目,救濟途徑是股東直接訴訟。股東直接損害和間接損害的界限模糊時,裁判者應盡量將其解釋為股東直接損害。

“股東間接損害請求權隨著股東資格走”的邏輯有例外規則。在控制權人惡意低價受讓受害股東所持股權時,前股東間接損害應被自動識別為股東直接損害。前股東可直接對控制權人提起損害賠償之訴。賠償金額應覆蓋前股東在持股期間和出讓股權環節遭受的雙重實際損害。前股東在實體法上享有損害賠償請求權,在程序法上具備適格原告資格。裁判者不應苛求前股東對侵權人提起訴訟時保留股東身份。前股東救濟無門會縱容控制權人侵害公司和股東權益,剝奪弱勢股東的原告資格,最終將侵權獲利合法化。為充分填平前股東財產損害,裁判者不能將“股東”狹隘地解釋為“現股東”。建議對《公司法》第20條第2款中的“股東”作擴張解釋,將前股東保護納入法治軌道。建議《公司法解釋(四)》第7條第2款在業已保護前股東知情權的基礎上保護前股東索賠權。

裁判者應慎思明辨,弘揚股權文化,精準保護股東索賠權。既要強化控制權人對弱勢股東的侵權責任,也要允許弱勢股東對控制權濫用形成的損害公司和股東合法權益的股東會和董事會決議提起無效確認之訴,并依法請求法院及時對控制權的濫用行為采取行為保全措施,以有效預防損失擴大。只有失信成本高于失信收益、守信收益高于守信成本、維權收益高于維權成本,才能懲戒失信、填平損害、激勵維權、警示控制權人、教育全社會和撫慰公眾心理,倒逼控制權人不想、不愿、不敢、不能和無法濫權,進而優化誠實信用、公平公正、多贏共享、包容普惠、內安外順、上下和諧的公司治理生態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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