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文
(南京大學 法學院,江蘇南京 210093)
我國2005年《公司法》第16條對公司擔保的決議程序作了明確規定。此外,《公司法》第121條還對上市公司擔保的決議程序作了特別規定。關于公司擔保的決議程序是否為強制性規定,以及違反該規定簽訂的擔保合同的效力,法學界及實務部門曾長期存在認識分歧,主要有四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該條款是效力性強制性規定,違反該條款將導致公司擔保合同無效;第二種觀點認為,該條款僅系管理性強制性規定,而并非效力性強制性規定,違反該規定不會直接導致公司擔保合同無效;第三種觀點認為,該條的規范性質屬于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即使將其認定為管理性強制性規定,對其違反亦導致無效后果,但作此認定沒有實際意義,應立足于越權擔保規則確定擔保行為的法律效果;第四種觀點認為,該條調整的是公司內部法律關系,其本質上是公司內部的決策形成機制或者公司意思形成機制,不能直接成為認定公司擔保合同效力的裁判依據,只是基于行為人的越權行為而對公司擔保合同的效力產生了間接影響。顯然,上述觀點中,早期觀點基本上都是立足于《公司法》第16條規范性質的區分,而對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效力作截然不同的判斷;后期觀點不以《公司法》第16條規范性質的判斷為中心,而立足于越權擔保作法律效力的認定。事實上,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與管理性強制性規定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強制性規定的二分法并不周延,不能涵蓋所有的強制性規定。《公司法》第16條規定的是公司擔保的法定權限,并不在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與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的涵攝領域內。因此,我國公司法學界多數學者放棄了基于《公司法》第16條規范性質識別的進路,轉而從代表權限制角度理解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效力,并從相對人審查義務履行狀況的角度認定其是否構成善意相對人。
在司法實踐方面,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公司擔保的法律適用曾頗為混亂,裁判尺度與裁判規則都不一致,不僅不同法院對此持不同觀點,最高人民法院不同時期的判決也持不同態度。最高人民法院先后于2019年11月14日發布《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以下簡稱《九民紀要》)、2020年12月31日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后,裁判規則得以基本確定、統一,但不少問題仍有待系統解釋。對此,高圣平教授在多次就此作專門研究的情況下,仍在最新論文的結語中提出:“隨著今后公司治理與司法實踐的發展,公司擔保問題必將引起新的討論。”本文就是在《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對此作出專門規定且《公司法(修訂草案)》已于2021年12月第一次審議但尚未正式通過的背景下,從解釋論角度,對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效力、法律后果、相對人審查義務的裁判規則加以梳理,從而為《民法典》框架下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適用提供支撐。
雖然我國1993年《公司法》沒有明確限制公司的擔保能力,應認為法律未否認公司的擔保能力。但該法第60條第3款規定:“董事、經理不得以公司資產為本公司的股東或者其他個人債務提供擔保。”因該規定較為模糊,司法實踐中存在認識分歧:一種觀點認為,這是對公司對外擔保能力的一般限制,無論以董事、經理的名義還是公司名義,均屬無效;另一種觀點則認為,這只是對董事、經理代表公司的能力的限制,并不排斥公司的擔保行為。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在中國福建國際經濟技術合作公司與福建省中福實業股份有限會司借款擔保案中認為,董事、經理違反1993年《公司法》第60條第3款的禁止性規定,以公司資產為本公司的股東或者其他債務人提供擔保,應適用《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4條的規定,認定擔保合同無效。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在中國進出口銀行與光彩事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四通集團公司借款擔保合同糾紛案中認為:“經公司股東會、董事會批準,以公司資產為本公司股東或其他個人債務提供擔保的,可以認定有效。”
2005年《公司法》實施后,司法機關逐漸形成了不將《公司法》第16條視為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共識,即不因違反該條規定的決議程序而直接導致公司提供擔保的合同無效。例如,在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大連東港支行與大連振邦氟涂料股份有限公司、大連振邦集團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公司法》第16條明確了其立法本意在于限制公司主體行為,防止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或者高級管理人員損害公司、小股東或其他債權人的利益,故其實質是內部控制程序,不能以其約束交易相對人,故宜將其理解為管理性強制性規范,對違反該規范的,原則上不宜認定合同無效。在高遠控股有限公司、上海高遠置業(集團)有限公司、毛鈺萍與鄒蘊玉、上海錄潤置業有限公司與李林福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公司法》第16條屬于效力性規范還是管理性規范實踐中存有爭議;維護公司利益的義務在于公司本身,不在于相對人,只要相對人沒有與擔保人的相關人員惡意串通,或有明顯的證據證明相對人達到了可以明知的程度,擔保責任則不能免除,這也是維護交易安全的需要;該條文的規定只能作為公司內部管理的規定并作為被法律所要求的管理性規范理解更為合理。在周亞與青海賢成礦業股份有限公司、西寧市國新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等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公司法》第16條的規定屬于公司對內的程序性規定,其并未規定公司以外的第三人對此負有審查義務,公司對外提供擔保是否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并不影響其對外簽訂的合同效力。
但隨著公司法學界逐漸轉向越權代表規則和代表權限制角度理解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效力,司法機關逐漸回避對《公司法》第16條的定性,轉而通過公司越權代表規則實施務實性裁判,即基于越權代表規則審查相對人是否盡到必要的審查義務,從而判斷擔保相對人是否構成善意相對人。例如,在吳文俊與泰州市天利投資發展有限公司、周文英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公司法》第16條第2款明確規定,公司為公司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法律規定具有公示作用,吳文俊應當知曉;因法律有明確規定,吳文俊應當知道天利公司為戴其進的債務提供擔保須經天利公司股東會決議,而其并未要求戴其進出具天利公司的股東會決議,吳文俊顯然負有過錯,因而其不能被認定為善意第三人,故二審法院認定擔保合同對天利公司不產生拘束力并無不當。
為統一裁判規則,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于2017年12月2日舉行第7次法官會議,對公司對外擔保合同的效力認定和效果歸屬作了研究。《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7次法官會議紀要》第1條第2款提出,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根據構成表見代表、表見代理或者公司事后予以追認的,應認定該擔保合同有效,并于第3款提出:“依法不構成表見代表、表見代理或者公司不予追認的,應認定該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公司為他人提供擔保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稿)》(以下簡稱《公司擔保司法解釋(稿)》)第1條第1款規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未按公司法第十六條第一款、第二款的規定以公司名義為他人提供擔保,公司依照合同法第五十條等規定,主張擔保合同對其不發生效力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公司有權決議機構在法庭辯論終結前依法作出同意為他人提供擔保的決議及本規定第六條規定情形的除外。”《九民紀要》第17條規定:“為防止法定代表人隨意代表公司為他人提供擔保給公司造成損失,損害中小股東利益,《公司法》第16條對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權進行了限制。根據該條規定,擔保行為不是法定代表人所能單獨決定的事項,而必須以公司股東(大)會、董事會等公司機關的決議作為授權的基礎和來源。法定代表人未經授權擅自為他人提供擔保的,構成越權代表,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合同法》第50條關于法定代表人越權代表的規定,區分訂立合同時債權人是否善意分別認定合同效力:債權人善意的,合同有效;反之,合同無效。”顯然,在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的法律效果方面,《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7次法官會議紀要》及《公司擔保司法解釋(稿)》都采取了“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的立場,《九民紀要》則采取了擔保合同無效的立場。
我國《民法典》第504條規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的負責人超越權限訂立的合同,除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超越權限外,該代表行為有效,訂立的合同對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發生效力。”依此,與原《合同法》第50條關于越權代表的法律效果采取合同有效與無效的安排不同,《民法典》采取的是合同是否對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發生效力的法律效果安排。基于此,在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情形下,若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超越權限,則相關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2020年12月31日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7條明確規定:公司法定代表人違反公司法關于公司對外擔保決議程序的規定,超越權限代表公司與相對人訂立擔保合同時,相對人善意的,擔保合同對公司發生效力,相對人可請求公司承擔擔保責任;相對人非善意的,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由此可見,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我國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法律效果從《九民紀要》確定的“無效”轉向了“不發生效力”。基于此,可以認為,公司代表違反《公司法》規定的表決程序提供擔保,除非相對人符合善意要求,否則該擔保行為對公司不發生效力。
不過,在我國現階段,基于公司治理的現狀,法定代表人未經公司決議徑行對外提供擔保的情況仍較為普遍。為避免裁判思路的變化給社會經濟生活產生過大的沖擊,《九民紀要》第19條規定了四種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情形:“存在下列情形的,即便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沒有公司機關決議,也應當認定擔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實意思表示,合同有效:(1)公司是以為他人提供擔保為主營業務的擔保公司,或者是開展保函業務的銀行或者非銀行金融機構;(2)公司為其直接或者間接控制的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3)公司與主債務人之間存在相互擔保等商業合作關系;(4)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2/3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8條規定了三種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情形:(1)金融機構開立保函或者擔保公司提供擔保;(2)公司為其全資子公司開展經營活動提供擔保;(3)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2/3以上對擔保事項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與《九民紀要》第19條的規定相比,《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關于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規定有兩個方面的變化:一是刪除了有關“公司與主債務人之間存在相互擔保等商業合作關系”的規定;二是將“公司為其直接或者間接控制的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修改為“公司為其全資子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之所以作此修改,最高人民法院負責該項司法解釋工作的相關人員認為,經過1年多的實踐,《九民紀要》關于無須公司決議的規定確有必要,但也因范圍過大而影響到公司的運營安全,實踐中甚至出現一些公司尤其是上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利用公司對外提供擔保輸送利益的現象。這是就司法解釋的出臺背景而言,從制度的正當性來說,盡管基于商事實踐,可以規定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情形,但無疑應嚴格限制,使這種例外情形不致成為被人惡意利用的制度漏洞。申言之,公司與主債務人之間存在相互擔保等商業合作關系說明公司提供該對外擔保可能符合公司利益,但若將該類情形作為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情形則顯然不當,否則很容易導致長期不規范相互擔保的公司可以名正言順地通過越權擔保損害公司中小股東利益;將得為子公司提供擔保的對象限定為全資子公司,顯然大大降低了通過擔保轉移資產的風險,因為全資子公司雖因實際控制權的差異性而與公司中小股東利益未必完全一致,但基于全資子公司利益完全歸屬于其母公司的基本事實,仍可推定全資子公司與母公司利益一致。當然,這種基于商事實踐而設定的例外規定只能是權宜之計,隨著公司法治的發展,仍應回到嚴格遵循公司對外擔保決議程序的軌道上來。
此外,《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對上市公司對外提供擔保作了特殊規定。除上市公司以金融機構身份開立保函或者作為擔保公司提供擔保外,上述第二、三種無須公司決議的例外情形不適用于上市公司。上市公司提供擔保應予信息披露,而其信息披露具有最高程度的公信力,故相對人應審查上市公司公開披露的關于擔保事項已經董事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通過的信息,才能與上市公司訂立擔保合同。對此,《九民紀要》第22條規定:“債權人根據上市公司公開披露的關于擔保事項已經董事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通過的信息訂立的擔保合同,人民法院應當認定有效。”《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9條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確立了上市公司擔保是否對公司發生效力完全取決于公告的規則,即相對人根據上市公司公開披露的關于擔保事項已經董事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通過的信息與上市公司訂立擔保合同,擔保合同對上市公司發生效力,并由上市公司承擔擔保責任,否則擔保合同對上市公司不發生效力,且不承擔擔保責任或者賠償責任。該特殊擔保規則還適用于上市公司已經公開披露的控股子公司以及股票在國務院批準的其他全國性證券交易場所交易的公司。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有一整套規則,受到中國證監會和證券交易所的嚴格監管,故其披露的內容原則上可推定為遵循了公司內部組織機構的決議程序,否則就構成了虛假陳述。因此,《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關于上市公司對外擔保的特殊規定不僅是證券市場信息公開的內在要求,客觀上也體現了對《公司法》作為組織法關于公司對外擔保決議機制嚴肅性的維護。就此而言,《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對上市公司對外提供擔保所作特殊規定完全可統一適用于所有越權擔保行為。基于此,有學者認為,無論公司類型如何,違規擔保都應一律對其不生效,從而遏制實踐中林林總總的違規擔保現象。
在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后果方面,《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7次法官會議紀要》第5條與《公司擔保司法解釋(稿)》第11條在采取“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立場的背景下,認為應由行為人(即越權代表人)與相對人按照各自的過錯承擔責任,因而未確認公司的賠償責任;《九民紀要》第20條則在采取擔保合同無效立場的背景下,確定可以按照擔保法及有關司法解釋關于擔保無效的規定處理,從而確認了公司的賠償責任。
與《九民紀要》一脈相承,《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7條與第17條仍在確定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的前提下,確認了公司的賠償責任。關于該規定,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認為,該擔保行為盡管對公司不發生效力,公司不承擔基于有效擔保而產生的擔保責任,但仍需承擔締約過失責任。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上述判斷固然有某種合理性,但從《公司法》角度來說,則明顯不妥當。從法理上講,在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之所以對公司不發生效力,其根本原因在于此時實施越權擔保的公司代表人違背了《公司法》關于公司對外擔保決議機制的強制性規定,而相對人對此知道或應當知道,故公司代表人實施的越權擔保行為不能視為代表公司的職務行為。即使實施越權擔保的公司代表人是擁有幾乎不受限制地代表公司實施經營行為的公司法定代表人,其法定代表權也并非完全不受限制,若法律法規對其代表權限作了明確限制,則該限制性規定即可成為排除法定代表人當然代表權的規范依據。例如,我國《民法典》第61條第2款、第3款規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義從事的民事活動,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且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權力機構對法定代表人代表權的限制,不得對抗善意相對人。依此,公司代表權的內部限制不具有對外效力,不得對抗善意相對人。以德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國家在此問題上的立法也基本一致,即公司的內部文件(如公司章程、股東會決議、董事會決議等)對公司代表人的權限限制對內有效、對外無效。有學者在對該規定進行解釋時提出,法人通過章程或權力機關對法定代表人的業務執行權作出的限制,未經登記的,屬于法定代表人在以法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時應當依據內部關系對法人履行的義務,不具有對外效力,不影響法定代表權的范圍。這些論斷忽略了《民法典》第61條強調的是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權力機構對法定代表人代表權的限制不得對抗善意相對人,因而法律法規對法定代表人代表權限的限制顯然不在此列。因此,我國《公司法》第16條的規定應構成對公司法定代表人代表權法定限制的規范依據。盡管該條采用了“依照公司章程的規定”的提法,但毫無疑問,該條明確規定了公司對外擔保必須經董事會或股東(大)會決議,這一決議機制構成了公司對外擔保的法定要求,從而構成了對法定代表人代表權限的法定限制。至于非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實施的越權擔保行為,雖常常采用授權代表的措辭,但將其界定為依其職務或經授權而實施的職務代理行為,除應遵循《公司法》第16條所確定的決議機制外,還應遵循公司章程或者股東(大)會決議對其代表權的限制。基于此,既然此時公司代表人實施的越權擔保行為不能視為代表公司的職務行為,則公司自始未與相對人發生締約關系,因而缺乏責令公司承擔締約過失責任的事實依據。有學者在《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發布前幾年曾提出,在公司拒絕追認的情形之下,公司并不能成為《擔保法司法解釋》第7條所謂的“擔保人”,不應承擔擔保合同無效的法律后果,否則有悖于《公司法》第16條限制公司擔保的立法初衷,犧牲了公司股東利益,應直接類推適用《民法總則》第171條第4款,由法定代表人和相對人按其過錯分擔相對人所受損失。該學者在新近的文章中,仍堅持該論斷。從規范目的來看,在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情況下,若惡意債權人仍可從公司獲得其損失的1/2的賠償,確實超出了《公司法》第16條保護公司的意旨。因此,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生效時,公司便與擔保關系無關,此時公司代表人的行為后果只能由其自身承擔,相對人應當向公司代表人主張過錯行為的賠償責任。
我國《民法典》第504條對表見代表的法律效力作了明確規定,但未就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不構成表見代表的越權代表的法律后果作明確規定。從法律適用的角度,可類推適用關于無權代理法律后果的規定。對此,從英國、美國、德國、日本等國的立法、學說來看,越權代表通常直接適用無權代理的規定,甚至無“準用”之說。我國臺灣地區學說也認為,代表權濫用行為的效力,應類推適用無權代理之規定。不過,這些論斷都是就越權代表的法律效力而言,我國《民法典》第504條已就表見代表的法律效力作明確規定,故公司法定代表人實施的越權擔保行為可直接適用該規定,非法定代表人作為公司授權代表實施的越權擔保的法律效力則類推適用該規定。但《民法典》在對表見代表的法律效力作明確規定的同時,卻未對構成其制度基礎的越權代表的法律后果作明確規定,故無法像不構成表見代理的無權代理那樣,直接適用關于無權代理法律后果的規定。因此,關于越權擔保的法律后果,應類推適用無權代理法律后果的規定。對此,我國《民法典》第171條第3款規定:“行為人實施的行為未被追認的,善意相對人有權請求行為人履行債務或者就其受到的損害請求行為人賠償。但是,賠償的范圍不得超過被代理人追認時相對人所能獲得的利益。”同條第4款規定:“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行為人無權代理的,相對人和行為人按照各自的過錯承擔責任。”由此可見,越權擔保情形下,若相對人善意,根據《民法典》第504條的規定,擔保合同對公司發生效力,故不存在越權擔保法律后果的法律適用問題;若相對人非善意,根據《民法典》第504條和第171條第4款的規定,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相對人和實施越權擔保的行為人按照各自的過錯承擔責任。
然而,《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7條卻明確規定:相對人非善意的,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相對人請求公司承擔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根據《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17條的規定,區分不同情形確定擔保人的賠償責任。對此,《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17條第1款規定:“主合同有效而第三人提供的擔保合同無效,人民法院應當區分不同情形確定擔保人的賠償責任:(一)債權人與擔保人均有過錯的,擔保人承擔的賠償責任不應超過債務人不能清償部分的二分之一;(二)擔保人有過錯而債權人無過錯的,擔保人對債務人不能清償的部分承擔賠償責任;(三)債權人有過錯而擔保人無過錯的,擔保人不承擔。”同條第2款規定:“主合同無效導致第三人提供的擔保合同無效,擔保人無過錯的,不承擔賠償責任;擔保人有過錯的,其承擔的賠償責任不應超過債務人不能清償部分的三分之一。”顯然,在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的越權擔保的法律后果的法律適用方面,《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采取了類推適用關于擔保合同無效的法律后果的規定的法律適用方法。在此情形下,公司在越權擔保中的過錯認定是法律適用的關鍵問題,若公司代表越權擔保中公司不存在過錯,則公司承擔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締約過失責任就無從談起。有學者將我國司法實踐中公司在越權擔保中的過錯認定歸納為三類:一是公司對公章的使用和管理不規范;二是公司未能有效約束法定代表人,導致其未能按照《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規定處理對外擔保事宜;三是公司未能及時發現和制止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義簽訂擔保合同。該學者認為,從我國現有的公司治理體制來看,將前述過錯歸咎于公司過于嚴苛。筆者贊同該論斷。在對公司代表越權擔保采代表權限制路徑從而對其不作擔保合同無效認定的情況下,即認定相關擔保行為因意思表示欠缺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公司就不應承擔法律責任。
在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法律適用中,相對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公司代表人越權擔保的判斷標準,乃該類問題法律適用的關鍵。易言之,相對人應對公司決議負審查義務,才能構成善意相對人,從而使擔保合同對公司發生效力。在此方面,法學界存在著肯定說和否定說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但隨著法學界對《公司法》第16條認識的深入,如今多數學者都持肯定說。
在相當長時期內,司法實踐中對相對人審查義務亦未形成統一意見,同樣存在肯定說和否定說兩種觀點。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申字第1876號民事裁定書中認為:《公司法》第16條第2款明確規定,公司為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法律具有公示作用,債權人應當知曉,卻未要求擔保人公司代表出具股東會決議,顯然具有過錯,因而不應被認定為善意第三人。在(2013)民申字第2275號民事裁定書中,最高人民法院則認為:有限責任公司的章程不具有對世效力,故在再審申請人不能舉證證明擔保權人存在惡意的情形下,應當認定擔保權人已經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為善意第三人。據學者對截至2017年6月1日的458份涉及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效力認定及交易相對人相應審查義務的裁判文書的統計分析,高達91%的裁判文書認為相對人無須承擔審查義務,只有9%的裁判文書認為相對人有審查義務。
相對人審查義務一般是指形式審查義務,相對人僅對材料的形式要件進行審查,即審查材料是否齊全、是否符合法定形式,對于材料的真實性、有效性則不作審查。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在湖南省翔宇食品公司案中認為:根據公司法的相關規定,擔保權人對保證人提供的股東會決議文件僅負有形式審查義務,擔保權人只需審查股東會決議的形式要件是否符合法律規定,既已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本案中,天行健公司的股東會決議符合公司章程的規定,且加蓋了其股東博興公司與岳泰公司的公章,并由其法定代表人簽名,形式要件合法,應當認定建行營業部已盡到了應盡的審查義務。建行營業部沒有審查擔保人公司股東會決議上股東簽章是否真實的法定義務,也不具備審查其簽章真偽的能力。
為統一裁判規則,《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7次法官會議紀要》第3條提出:相對人的形式審查范圍包括同意擔保的決議是否由公司有權決議機構作出、決議是否經法定或章程規定的多數通過以及參與決議表決人員是否為公司章程載明的股東或者董事等;上市公司為他人提供擔保,相對人進行形式審查時應以上市公司公開披露的信息為準。《九民紀要》第18條第2款明確提出:“債權人對公司機關決議內容的審查一般限于形式審查,只要求盡到必要的注意義務即可,標準不宜太過嚴苛。公司以機關決議系法定代表人偽造或者變造、決議程序違法、簽章(名)不實、擔保金額超過法定限額等事由抗辯債權人非善意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支持。但是,公司有證據證明債權人明知決議系偽造或者變造的除外。”不過,《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第7條第2款規定:“相對人有證據證明已對公司決議進行了合理審查,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其構成善意,但是公司有證據證明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決議系偽造、變造的除外。”由此可見,相對人的審查義務由形式審查調整為合理審查,即不僅需要滿足形式審查的要求,而且應結合相對人的判斷能力、交易習慣、相關文件的完備性等綜合判斷相對人是否妥善履行了審慎的注意義務。
在相對人是否善盡注意義務的判斷方面,盡管不能因相對人為自然人而降低其判斷標準,但仍應根據相對人的商主體屬性而區別對待。具體來說,若相對人為普通商主體,則應履行比普通民事主體更為嚴格的注意義務;若相對人為作為特殊商主體的企業和職業經營者,則應履行比一般商主體更為嚴格的注意義務;若相對人為銀行等金融機構,則應履行比一般企業更為嚴格的注意義務。因此,在銀行等金融機構作為公司擔保的相對人時,若作為擔保人的公司未依法或按章程規定作出相應決議,則應基于銀行等金融機構所應履行的盡職調查義務,判斷其是否構成“應當知道”公司代表人越權擔保。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在“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祥云支行與云南世晟農業科技有限公司保證合同糾紛再審案”中認為,擔保行為不是法定代表人所能單獨決定的事項,而必須以公司股東(大)會、董事會等公司機關的決議作為授權的基礎和來源。本案中,沒有證據證明世晟公司為金秋公司向工商銀行祥云支行的借款提供擔保時履行了上述決議程序。世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直接控制了該公司的公章,不能僅以《保證合同》上加蓋世晟公司的公章而直接推斷出該公司對法定代表人的越權擔保行為進行了追認。在世晟公司未提交公司權力機關決議的情況下,根據原《合同法》第50條關于法定代表人越權代表的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審查訂立合同時債權人是否善意。作為專業金融機構的工商銀行祥云支行并未提交證據證明訂立擔保合同時對世晟公司的相應決議進行了審查,故該行不能構成善意第三人。應當說,因該案相對人根本未對提供擔保的公司的決議審查,遑論基于其金融機構的特殊商主體屬性而提出更高注意義務判斷標準,故該裁定書關于相對人審查義務的論述并未超出一般民事主體的注意義務標準。不過,該裁定書明確將公司對外擔保行為界定為非法定代表人所能單獨決定的事項,而是須以公司股東(大)會、董事會等公司機關決議作為其授權基礎,從而將公司對外擔保界定為須履行公司決議程序的特殊行為。由此,在相對人對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是否履行合理審查義務的判斷標準方面,即可基于其是否為商主體屬性而區分對待。
隨著《民法典》及《民法典擔保司法解釋》的實施,我國公司法學界和司法機關逐漸基于代表權限制理論對公司代表越權擔保合同進行效力判斷,并基于相對人的合理審查義務判斷其是否構成善意相對人,從而確定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后果。此外,基于上市公司的特殊性,對上市公司對外擔保確立了特殊規則。應當說,目前的裁判規則基本解決了曾長期困擾我國公司法學界及實務部門的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法律適用問題,但仍在公司代表越權擔保法律后果方面存在明顯不足。為此,應基于公司代表越權擔保的基礎行為乃無權代理的判斷,類推適用無權代理法律后果的規定,改變類推適用無效擔保法律后果法律規范的裁判規則,確定相對人非善意情形下,不僅擔保合同對公司不發生效力,而且公司無需基于締約過失責任承擔賠償責任。尚需強調的是,上述裁判規則都建立在《公司法》第16條對公司擔保確立了法定決議機制的定性的基礎上,因而《公司法(修訂草案)》第71條重申《公司法》第16條的規定殊值贊許,切不可將公司對外擔保決議機制確定為公司自治范疇,否則在我國公司治理尚不盡規范、控制股東借助設定擔保等行為侵害中小股東利益的行為尚屢見不鮮的背景下,中小股東的利益將很難受到有效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