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湯吉軍
內容提要 本文從沉淀成本角度審視全國統一大市場構建的理論與實踐問題。標準新古典一般均衡模型假設資源充分流動,從長期來看,由于沒有沉淀成本,企業面對產品市場需求或價格變化,可以自由地進入和退出市場或產業,最終實現零經濟利潤,市場價格的自發調節會導致帕累托最優,看不到市場失靈與政府干預。然而,若打破資源充分流動這一假設前提,引入沉淀成本概念,則企業不可能無成本地重新進入或退出市場或行業,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定理失靈,可以合理地解釋真實世界的滯后效應、寡頭壟斷、非市場組織和觀望等經濟現象,從而發現,構建統一大市場離不開非市場組織和政府干預。通過解析沉淀成本的性質與起源,不僅可以確立有無沉淀成本經濟理論的兩分法,而且可為打造統一大市場提供新的政策建議,其關鍵在于加強沉淀成本管理,將有效市場、非市場組織與有為政府有機結合起來,盡可能促進生產要素充分流動,這有助于提高經濟效率和社會福利水平,對于加快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在1776年發表的《國富論》中寫道,追求自利的個人在“看不見的手”的指引下最終會按照有利于整體社會的方式行事,這是經濟學領域里自由市場政策的依據。關于現代經濟學教科書的所有命題的基本分析方法,都涵蓋在1874年由瓦爾拉斯提出,后經帕累托、埃奇沃斯、阿羅和德布魯的發展,而最終演變成的標準新古典一般均衡價格體系之中,它論證了競爭性的自由市場均衡就是帕累托最優。完全市場模型由于假設固定成本為零,也就不存在規模經濟或收益遞增,嚴重脫離現實經濟條件。在規模經濟(固定成本投資)條件下,邊際成本定價會使企業虧損,而非邊際成本定價則會導致市場失靈。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就需要政府補貼、國有化或者對私有企業加以政府管制等。同樣,為了解決這一馬歇爾難題,Baumol和Willig運用可競爭市場理論,明確區分了固定成本和沉淀成本,指出即使在規模經濟(固定成本投資)的情況下,由于投資中沉淀成本為零,“弱看不見的手”仍然會挽救市場機制,(1)W.Baumol, R.D.Willig, “Fixed Costs, Sunk Costs, Entry Barriers, and Sustainability of Monopol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vol.96, no.3, 1981, pp.405~431.此時在完全可競爭市場上實行平均成本定價,至少會實現帕累托次優(拉姆齊最優),這樣做并不意味著市場失靈,從而并不需要政府管制和國有化,潛在競爭機制可以保證經濟效率水平。因此,如何完善競爭性市場秩序是維護經濟效率和提高社會福利的要義。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要“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而其中的關鍵點在于“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2)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22年10月26日,第3版。因而,優化資源配置、構建統一大市場是新時代下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應有之義和必然要求。針對當前中國高標準要素市場體系不夠健全、地方準入規則不透明和不規范、營商環境亟待進一步優化等突出問題,2022年4月10日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頒布了《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其宗旨是加快建立全國統一的市場制度規則,打破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打通制約經濟循環的關鍵堵點,促進商品要素資源在更大范圍內暢通流動,加快建設高效規范、公平競爭、充分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為建設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堅強支撐。然而,當我們利用經濟理論來解決統一大市場構建問題時,需要對競爭性市場抽象模型保持警惕性批判,將經濟理論中被抽象掉的部分還原或是重新納入我們的思考范圍中。這是一種十分重要的研究方法。換言之,經濟理論的假設條件可以依據具體研究的情況不同而適當放松。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現代經濟學的發展無一不是對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模型進行拓展研究,其中包括交易成本理論、信息不對稱理論和博弈論等,而對沉淀成本的研究亦是如此。由于現代工業發展與完全競爭條件相去甚遠,需要巨額的固定資本,企業不可能輕易地進入或退出某一行業,從而使標準新古典經濟學的完全競爭市場假設過時了。為此,我們在約定俗成的經濟學分析框架中發現技術性的缺陷,突破標準新古典經濟學的資源充分流動性假設條件——零沉淀成本,以符合我們研究構建統一大市場的現實需要,從而考慮沉淀成本對市場經濟運行的影響,誠如佩雷曼指出的那樣,“流行經濟學教導我們說,在競爭足夠充分的條件下,市場交易會使商品價格趨于與該商品的邊際生產成本相一致。進入這種價格狀態時,一個經濟即可以被認為是達到了其最佳產出水平,即達到其生產可能性邊界。不幸的是,這一理論只有在投資可以不花成本地轉移或進出不同行業時——也就是當工業的下陷成本(沉淀成本,筆者注)幾乎為零時才起作用”。(3)[美]邁克爾·佩雷曼:《經濟學的終結》,石磊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頁。
因此,為了更好地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我們迫切需要解決一個令人困惑的矛盾:一方面,標準新古典完全競爭的理想條件是假定長期固定成本或者沉淀成本為零或資本同質,投資者可以輕松地撤銷錯誤的投資,無需考慮沉淀成本對企業投資的影響,依靠市場價格機制自發調節就可以實現資源再配置;另一方面,企業投資規模擴張的結果實質上增加了市場經濟中固定成本的重要性,長期固定成本或沉淀成本又是經濟生活中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條件,往往會造成資源再配置滯后效應等經濟問題,在統一大市場構建過程中必須加以考慮。因而,為了彌補經濟理論和經濟現實之間的缺口,我們需要更貼近現實的經濟理論,它需要考慮固定成本或沉淀成本及其帶來的經濟后果,但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理論卻力所不逮。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忽略或抽象掉了沉淀成本對市場經濟運行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我們放松標準新古典經濟學資源充分流動的假設,引入沉淀成本概念,在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過程中,帕累托最優的論點就站不住腳了,單純依靠市場機制就會失靈,從而為制度安排和政府干預指明了方向。
1.沉淀成本的性質與形成條件
沉淀成本是指在投資承諾后,一旦決定退出就無法得到相應補償的那部分成本。一種極端的說法為,固定成本不必是沉淀成本,沉淀成本也不必是固定成本。換言之,沉淀成本是一種價格差額,它來自購買價格多于再出售價格的差額,如果這個差額為零,就表明不存在沉淀成本。沉淀成本與資產專用性或者不可逆投資密切相關。那么在現實經濟條件中,沉淀成本是由哪些因素引起的?
(1)導致沉淀成本產生的首要條件是資產具有專用性或互補性。威廉姆森將資產專用性劃分為專用地點、專用實物資產、專用人力資產以及特定用途資產四種類型,(4)[美]奧利弗·E.威廉姆森:《資本主義經濟制度:論企業簽約與市場簽約》,段毅才等譯,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133~134頁。具體來說:①設廠區位專用性。它反映了最小化存貨成本和運輸成本的事前投資。例如,為降低運輸成本,減少庫存,煉鋼廠往往會將廠址設在礦山附近,一旦煉鋼廠的廠址確定,就無法再轉為其他用途。否則,這個廠址的生產價值將隨之下降。②物質資產專用性。它涉及為生產某一零部件而專門設計的特定工具。這類機器和設備只能被用于某些特定的交易用途,若被轉作他用,其價值將減小。③人力資產專用性。它包括在特定工作環境中具有極高價值的專用性知識。如果用非所學,那么人力資產就會貶值。④特定用途資產。其價值是基于供給者向特定客戶銷售一定數量產品的前景進行投資而體現的,如果這種供給關系提前被終止,將導致投資者面臨生產能力過剩的難題。特別當專用性物質資產與專用性人力資產互補時,其他資產再出售價格會給專用性資產再出售價格帶來嚴重影響,從而導致沉淀成本出現。
(2)即使資產通用或同質,信息不對稱也會導致沉淀成本的產生。在二手資產市場中,買賣雙方對二手資產質量信息了解程度的差別導致信息不對稱,從而市場交易規模將逐漸萎縮甚至消失。這種“檸檬”問題(5)G.Akerlof, “The Market for Lemons:Quality Uncertainty and the Market Mechanism,”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vol.84, no.3, 1970, pp.488~500.導致二手資產的交易價格大幅下降,資產再出售的價格大打折扣。例如,企業或產業的專用性資產并不包括辦公設備、卡車和計算機等用品,但是由于交易雙方信息不對稱,即使這些用品或設備是嶄新的,當其被再出售時,再出售價格與購買價格相比會大幅減少,也會導致沉淀成本產生。
(3)交易成本也是產生沉淀成本的重要條件,尤其是在資產的購買價格因交易成本而升高或資產的再出售價格因交易成本而降低時。有別于生產成本,交易成本是履行契約的成本,這類契約包括事前準備契約以及事后監督與強制執行契約。由于專業化程度較高,所以資產很少出現被買賣的情況。因此,資產交易雙方需要支付高額的搜尋與信息成本、執行成本和談判成本來達成一項契約。同時,由于交易非常復雜,談判成本將因交易雙方的機會主義動機而大幅升高,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盛行。而且,未來的不確定性因素也會增加談判過程的難度,而資本市場的中介參與者能夠從交易中賺取非常可觀的傭金。結果是,盡管資產市場價格沒有變化,交易成本也會導致沉淀成本的產生。
(4)沉淀成本與政府管制、契約不完全和資產損耗等密切相關。例如,政府對市場的管制導致資產再配置或再出售受到阻礙,從而導致沉淀成本的出現。再比如固定資產投資,固定資產會因自然作用和技術水平提升而發生有形和無形損耗,其價值出現貶值,也會導致沉淀成本的產生。
由此可知,在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市場里,由于資本或勞動沒有企業或行業專用性,生產要素可以無成本地轉讓或流動,不會產生沉淀成本,任何市場供求方面的因素變化都會導致資源再配置,不會產生任何經濟問題,依靠“看不見的手”的市場價格自發調節很容易實現帕累托最優。然而,由于資產專用性較強、信息不對稱程度大、市場交易成本高和政府管制等因素的存在,所以沉淀成本普遍存在,資源再配置無法實現帕累托最優。
2.沉淀成本、滯后效應與資源再配置
在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模型里,因沒有進入壁壘和退出障礙,企業可以瞬間調整,依靠價格信號實現資源優化配置。在完全競爭做了有用的比較基準之后,還可以將完全可競爭市場作為比較基準,它反映了完全競爭定義延伸到可適用于規模經濟和自然壟斷的嘗試。在完全可競爭市場中,不存在由于沉淀成本而形成的進入壁壘,與完全競爭模型的標準假定基本相同:在市場之間生產要素充分流動且成本為零,從而對于政府干預問題提供了一個能夠評價具有進入壁壘的市場均衡比較基準。由于沒有沉淀成本,即使處于規模經濟情況下,企業也可以使得資源實現最優配置。然而,如果資源不能充分流動,沉淀成本會使得企業進入(投資)或退出(負投資)產生滯后效應,從而帶來資源配置扭曲(見圖1)。
如圖1所示,橫軸左側代表企業負投資,右側代表企業正投資,縱軸代表企業投資的邊際要素成本與邊際產品價值,ss代表再出售價格線(亦即投資品的邊際要素成本),SS代表購買價格線(亦即投資品的邊際要素成本),D代表企業對物質資本的引致需求曲線(邊際產品價值),即企業投資的需求曲線。當SS=ss時,即不存在沉淀成本。如果企業出現虧損,如投資II,企業就會立即進行負投資,即依靠市場出售資本品瞬間調整,轉向其他行業。一旦企業盈利,如投資I,其他企業就會立即進入。最終需求曲線變為SD,表示企業的經濟利潤為零。在這樣的市場上,產品價格的變化不會導致企業投資出現任何滯后效應,與標準新古典競爭性市場模型的預測結果相同。此時產品市場價格的任何變化,都會導致企業投資供求均衡點的變動,很容易實現資源再配置效率。
然而,當SS>ss時,企業投資至少出現部分沉淀成本,此時企業的供給曲線變為SSss。由圖1可知,在第一種情況中,企業處于正投資行為,資本的邊際產品價值較高(D1),在正投資區與邊際要素成本曲線相交;第二種情況中,企業既沒有正投資也沒有負投資,資本的邊際產品價值位于中間位置(D2)。由于沉淀成本的存在,在這個資產固定區間內,企業處于不作為(inaction)或滯后(hysteresis)狀態,不會受到產品價格變化的干擾。第三種情況中,企業將處于負投資行為,資本邊際產品價值較小(D3),此時會出售資產獲得資產價值。(6)湯吉軍、郭硯莉:《沉淀成本、市場結構與企業戰略博弈分析》,《產業經濟評論》2008年第4期。因此說,如果企業投資發生沉淀成本,滯后效應就會出現,從而造成企業進入與退出之間不對稱,無法實現自由進入與自由退出的自發調節機制。假設其他條件不變,沉淀成本Ss越大,滯后效應越大,市場價格機制越受阻,資源再配置效率越低,反之亦然。
3.沉淀成本、寡頭壟斷與資源再配置
標準的完全競爭市場理論,要求市場中存在著眾多的企業,單個企業無法影響市場價格,企業是一個價格接受者。但是,在多數市場上,競爭者的數量有限,市場通常是寡頭壟斷的市場,即企業是價格制定者。產業組織理論之父貝恩依據SCP范式創立了哈佛學派,為政府管制提供了理論指導。芝加哥學派依據標準新古典價格理論和自由市場優勢,將哈佛學派作為反競爭的經濟現象重新給予經濟效率解釋。然而,20世紀80年代,不完全競爭和新產業組織博弈理論開始質疑芝加哥學派的經濟效率解釋。在這種情況下,許多新產業組織博弈理論認識到企業會通過策略行動利用市場權力采取反競爭行為,從而削弱市場效率。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企業進行了沉淀成本投資,就會形成進入壁壘,將阻止潛在企業的進入:一方面,若要進入某一行業參與競爭時,新企業需要將其流動資產轉換成一部分專用性資產或沉淀資產,若企業出現經營狀況不佳等問題需要從行業中退出時,企業就需要承擔起這些資產的成本損失;另一方面,行業退出壁壘會間接影響在位企業的競爭行為,行業內強大的競爭壓力促使企業不得不采用強硬的競爭手段來保障自身利益。因此,企業擁有的專用性較強且交易成本較高的資產不僅可以有效保障企業的壟斷資金,同時還可以侵蝕競爭對手的市場份額,進而出現寡頭壟斷,甚至會出現完全壟斷或者“贏者通吃”現象,從而破壞一般均衡市場模型。相比之下,那些可以無成本(或較小成本)地退出競爭的企業,如果遭遇強勁的競爭時會對新進入者較為溫和,因為它們終究可以方便地撤離,將資產用于其他行業或者賣出資產收回全部或絕大部分投資成本。如果沒有沉淀成本,企業選擇范圍較寬,必要時可另謀他途,那么企業之間進行任何策略博弈將失去客觀條件。
在新產業組織博弈論里,沉淀成本被視為不完全競爭市場的來源,是影響進入與退出乃至策略博弈的重要因素,特別是沉淀成本被看成可信性威脅信號,成為企業間策略博弈的基本條件。由于要素市場不完全導致的沉淀成本,以及產品市場不完全(壟斷或寡頭),在位企業才會享有成本優勢和競爭優勢,向潛在競爭企業發送信號,有效地阻止它們進入,從而獲得超額利潤,(7)J.Shaanan, “Idle Sunk Cost Capacity, Entry, and Profitability: An Empirical Study,”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vol.49, no.3, 1997, pp.267~283.如投資I那樣。如果要素市場完全且產品市場完全,企業獲取的超額利潤為零,任何通用性資產投資都不會產生可信性博弈策略行為。也就是說,企業進行專用性投資,沉淀成本可以發揮可信性承諾作用,它們會使競爭對手們有關未來市場的預期定型化,其采取的行動往往傾向于對決策企業有利的方式。但是,由于企業決策一旦做出,這些決策就表現出不可逆性,策略就被賦予了與生俱來的風險,很容易帶來投資損失。從表面來看,企業的狀況實際上可以由束縛手腳的策略承諾來改善,這被稱為理性的非理性行為(rational irrationality)。這是因為企業的不可逆決策會影響其競爭對手對未來競爭方式的預期,從而改變競爭對手的決策意圖,這些不可逆決策實際上進一步鞏固了做出既定承諾的企業更為有利的壟斷地位。
在位企業由于進行了沉淀成本投資,以較低的邊際要素成本ss策略發送進入威懾信號,相對于潛在企業而言獲得了先動優勢(first-mover advantage)和競爭優勢,結果就會在長期內保持持續性利潤,而潛在進入者所面臨的邊際要素成本為SS。潛在企業要進入,就需要面臨更大的邊際要素成本,由此衍生出的風險也各不相同,尤其是在位企業會通過過度沉淀成本(亦即擴大滯后效應)或者提高競爭對手成本的策略行動而使自己處于有利地位,致使潛在企業進入激勵不足,潛在競爭機制受阻,從而造成資源再配置效率低下。
4.沉淀成本、非市場組織與資源再配置
在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和新產業組織博弈理論中,邊際成本與價格之間的差異和復雜的契約形式,往往被歸結為賣方壟斷或買方壟斷的不完全競爭行為。然而,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新制度經濟學卻認為,這些偏離完全競爭市場的非市場行為是節約交易成本的結果,并非是絕對的市場失靈。也可以認為,由于“無摩擦的”競爭模型與不完全競爭模型都是建立在一系列嚴格的假定之上的,諸如交易成本為零、完全個人理性和外生給定制度結構等,所以這些模型似乎都缺乏合理性。(8)[美]埃里克·弗魯博頓、[德]魯道夫·芮切特:《新制度經濟學——一個交易費用分析范式》,姜建強等譯,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前言”,第1~2頁。科斯定理假定做出并執行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是零成本的。如果市場交換是無效率的,在討價還價沒有問題的情況下仍舊可以實現有效率的結果。如果討價還價有效率,則能夠達成有效率的結果,這與是否存在完全競爭市場、所有權的分配、外部性和討價還價權力的分布都不相關,(9)[荷]喬治·亨德里克斯:《組織的經濟學與管理學:協調、激勵與策略》,胡雅梅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68頁。從而用簡潔的方式重新證明了“看不見的手”定理。換言之,如果處于零交易成本世界里,討價還價有效率,則市場交換是有效的,這與交易頻率、不確定性程度及資產專用性水平無關。即使沉淀成本導致企業壟斷,也會實現完全價格歧視,同樣不會影響經濟效率,只是影響了收入或財富分配效應。
1937年科斯認為企業可以節約大量的市場交易成本和信息成本,因而可以替代市場。(10)R.H.Coasc,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vol.4, 1937,pp.386~405.威廉姆森指出交易的三個維度:資產專用性、不確定性和頻率。他同時指出:“資產專用性是最重要的標志,也是使交易成本經濟學與解釋經濟組織的其他理論相區別的最重要的特點。”(11)[美]奧利弗·E.威廉姆森:《資本主義經濟制度:論企業簽約與市場簽約》,段毅才等譯,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78頁。與企業策略博弈分析不同的是,在交易成本經濟學分析下,企業進行專用性資產投資,直接涉及事后交易準租金的分配談判力量,因敲竹杠風險的存在會產生根本性轉變問題(fundamental transformation problem)。在資產專用性問題上,交易成本經濟學與可競爭市場理論的觀點不同。可競爭市場把資產專用性問題看得很輕,認為企業可以很容易使用“打了就跑”的進入和退出策略。交易成本經濟學則相反,它首次強調資產專用性所規定的那些條件及其經濟意義,并認為企業使用有資產專用性的固定資產是一種普遍現象,因此往往無法使用“打了就跑”式的進入和退出做法。在此意義上,資產專用性等同于沉淀成本。如果投資沒有沉淀成本,那么資源可以充分流動,現貨市場就是最好的治理結構形式。當存在資產專用性時,如果能夠簽訂完全契約,也不會影響經濟效率。然而,由于交易成本以及由此產生的事后機會主義(敲竹杠)和交易不確定性,市場交易成本極為顯著,因此資產專用性投資會導致市場失靈,而科層(非市場組織)會替代市場,它們的存在是為了節約或降低市場交易成本。否則,交易成本會阻礙資產專用性投資。不僅非市場組織重要,而且還需要考慮企業的所有權配置。(12)O.Hart,J.Moore,“Property Rights and Nature of the Firm,”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vol.98,no.6,1990,pp.1119~1158.
科斯的交易成本思想使很多學者發展了關于非市場組織的更一般化的理論,從而可以有效解決資產專用性投資引起的市場失靈問題。假設其他條件不變,投資的專用性越強,所選擇的組織結構越偏離市場治理,因而垂直一體化、長期契約、企業重組與聯合等組織形式有了存在的合理性——降低交易成本,并不需要政府直接干預。可以推斷,交易成本和信息不完全造成的這種對完全競爭市場的偏離,其解決的辦法是“更為科層”,本質上需要改善組織、降低交易成本或改善激勵,以及降低風險或信息不對稱的制度安排。但這些并不意味著競爭政策失靈,而是說競爭方式需要更加精細化。只有交易專用性投資與私人契約之間的交易成本過于昂貴,導致私人市場失靈時,才需要政府直接干預。
5.沉淀成本、觀望與資源再配置
根據標準新古典經濟學投資理論——新古典凈現值(NPV)方法可知,在完全確定的條件下,只要投資收益大于投資成本就可進行投資,完全忽略了投資的不可逆性和不確定特征。實際上,人們往往忽略了標準新古典投資規則中的隱含假設。它要么假設投資是可逆的,也就是說,不管出于哪種原因,如果市場結果并未達到預期條件,那么企業可以撤資同時收回投資成本;要么假設企業一旦錯失了這一投資機會,在未來也不會再有投資機會了,這對于企業是一種勿失良機的建議。事實上,符合這些條件的投資只占很少的一部分。在現實中大多數投資都具有不可逆性和延期可能性的投資特征,這些特征可以修正NPV規則,從而削弱標準新古典投資理論的基礎。
沉淀成本導致進入和退出門檻不同。進入門檻的差異不僅包含真實的沉淀成本,而且還包括沉淀成本的期權價值,從而超越僅僅用會計準則測量的直接沉淀成本。這是由于企業所擁有的投資機會,相當于一種美式看漲期權的選擇權,可以被視為一種持有的升水。同樣,企業退出(負投資)門檻,可以被看作是美式看跌期權。在企業進行不可逆投資時,它就執行或消滅了投資(負投資)期權,這就相當于放棄了等待或延期的價值,排除了可能會出現影響到企業支出意愿或時機的新信息的可能性。不可逆投資概念可以用沉淀成本來表述,一旦做出投資決策,這些投資的成本就不可能回收。如果市場條件出現逆轉,投資不可能停止下來。作為一種機會成本,失去期權價值也應計入投資成本。所以,在單位資本價格至少等于其規模和安裝成本時,需要對NPV投資規則進行修改。這就意味著,企業只有在資本價格遠超其長期平均成本時,才會進行投資。當價格下降時,企業受投資損失的限制將長時間滯留在某一產業中,而價格可以在不引起投資減少或退出的條件下大幅度下降到低于平均可變成本,這似乎與標準的凈現值投資理論相矛盾。但是,如果考慮不可逆性和期權價值,就可以合理地解釋這種延期進入或延期退出決策行為。隨著投資不可逆性減小(可逆性增加),不確定性的影響減小,沉淀投資的機會成本也跟著減小。當投資都是完全可逆時,不確定性將對績效毫無影響。(13)T.B.Folta, D.R.Hohnson, J.O’Brien, “Uncertainty, Irreversiblity, and the Likelihood of Entry: An Empirical Assessment of the Option to Deter,”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vol.61, no.3, 2006, pp.432~452.由于標準新古典投資理論沒有認識到不可逆投資、不確定性以及時機選擇之間的關系,很容易導致投資決策錯誤。
如果未來是確定的,此時的沉淀成本與固定成本投資相似,不具有期權價值,依據標準新古典凈現值投資方法,只要沉淀投資收益大于沉淀成本就足夠了。反之,如果未來是不確定的,此時的沉淀成本區別于固定成本投資,固定成本投資并不會產生期權價值,而沉淀成本會產生期權價值。在實物期權條件下,等待的期權價值改變了企業進入和退出決策的啟動價格。所以,在不確定性條件下,沉淀成本可以提供有價值的期權價值,從而使等待有了機會成本,無法滿足標準新古典凈現值投資法的要求。實物期權方法類似于股票上的金融看漲期權,從而可以看到期權價值會進一步提高進入門檻(延期進入的期權價值)與降低退出門檻(延期退出的期權價值),這時滯后效應由Ss擴大到Susu(見圖1)。假設其他條件不變,不確定性越大,期權價值越大,滯后效應越大,市場價格機制越受阻,資源再配置效率越低。
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是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內在要求,其內涵主要包括市場基礎制度規則統一、生產要素市場和商品市場高水平統一、市場競爭和市場監管公平統一以及市場設施高標準聯通等,意味著在一個國家領土范圍內,生產要素市場和商品市場不存在城鄉分割、區域分割和行業分割,要素、商品和技術在城鄉之間、區域之間和行業之間是自由流動的,不存在制度或人為限制。(14)方福前:《中國經濟的三個趨勢性變化:原因與對策》,《北京工商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6期。雖然已有學者從市場分割、(15)劉志彪、孔令池:《從分割走向整合:推進國內統一大市場建設的阻力與對策》,《中國工業經濟》2021年第8期。統一要素市場(16)王磊:《建設全國統一要素市場:突出問題及思路對策》,《經濟縱橫》2022年第3期。和國家治理方式(17)陸銘:《澄清關于建設統一大市場的幾個認識誤區》,《國家治理》2022年第9期。以及消費強國(18)王小廣、張晏瑋、劉瑩:《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企業管理》2022年第6期。等方面研究統一大市場構建問題,提出了諸多真知灼見,但并沒有涵蓋其全貌。這些研究往往沒有考慮沉淀成本的存在,低估了構建統一大市場的困難性和復雜性。因此,本文試圖從所有權結構調整、產業結構優化、區域協調發展和國內國際雙循環角度加以闡述,超越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模型,從微觀、中觀和宏觀角度剖析沉淀成本對于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影響,確立新的微觀基礎,為強化市場化政策與政府干預,促進各類要素資源自由流動提供新的理論基礎。
1.沉淀成本、所有制結構調整與統一大市場構建
完善統一的產權保護制度,依法保護各類產權是構建統一大市場的重要前提。在所有制結構調整上要堅持“兩個毫不動搖”。一方面,繼續堅持有進有退、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改革方針,繼續深化國有企業改革,完善現代企業制度,著力培養一批世界一流的國有企業,在關系國民經濟命脈的重點領域占據決定優勢;另一方面,在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的同時,鼓勵、支持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政策環境和法治環境,進一步拓寬民間投資的領域和范圍,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進入基礎設施領域和金融服務領域等,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重組、聯合、參與國有企業改革,積極發展混合所有制。然而,由于國有企業自身沉淀成本顯著,所以不適合采取私有化和簡單市場化的策略;而民營企業進入還需要考慮沉淀成本這一進入壁壘,這會使得現有的所有制結構不合理,無法到達國有經濟、私有經濟與混合所有制經濟平衡發展。不僅如此,沉淀成本還會造成市場結構不完全,甚至形成寡頭壟斷或完全壟斷,不僅嚴重阻礙所有制結構調整,甚至還會固化原有的市場結構。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實行私有化,其結果是私人壟斷代替國有壟斷,卻難以提高經濟效率。
因此,為了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要避免“非公即私”的簡單兩分法錯誤思維,積極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實現所有制結構優化,有助于構建統一大市場。實際上,任何一種產業,無論是國有、私有還是混合所有制,關鍵看如何定位和管理,取決于資產專用性與交易成本的大小。根據科斯定理可知,當交易成本為零時,產權界定給誰不會影響經濟效率。然而,當交易成本為正時,因為資產專用性投資直接涉及事后交易準租金分配的談判力量,很容易出現敲竹杠或要挾問題,因而涉及事前投資最優化問題。任何一種制度運行都需要支付成本,所以國有企業能做好的就交給國有企業去做,私有企業能做好的就允許私有企業去做,市場能做好的,就讓市場去做,政府能做好的,就讓政府去做,既不要把國有與私有對立起來,也不要把市場與政府對立起來,它們實際上都是互補關系,只不過需要考慮沉淀成本之大小。通常,國有企業應加大重組整合力度,深化公司制和股份制改革,同時要積極發揮控制力和影響力,主要包括沉淀成本顯著的涉及國家安全的戰略性領域、國家重要基礎設施與城鄉公益性基礎設施、不可再生的戰略資源領域,以及國民經濟支柱產業和重點高新技術產業等,因而需要權衡國有經濟、私有經濟與混合所有制經濟的平衡關系,處理好市場機制與所有權之間的平衡關系,否則就會阻礙統一大市場構建。
2.沉淀成本、產業結構優化與統一大市場構建
產業結構優化是構建統一大市場的重要保障。一要推進傳統產業向新興產業轉變,重構制造業競爭優勢,以此推動產業邁向高端化和智能化,淘汰落后產能,推進節能減排和綠色低碳發展。二要加快農業發展方式轉變,在發展現代農業基礎上,積極推進農業產業化、信息化和數字化,大力支持農產品產加銷產業鏈一體化和產業功能多元化。三要加快發展服務業,把推動服務業大發展作為產業結構優化升級的戰略重點,推進規模化、品牌化和網絡化經營。
然而,在推進信息化與工業化融合、加快發展先進制造業、不斷提高服務業比重和水平、大力推進重點產業轉型升級的產業結構優化過程中,沉淀成本往往十分顯著且分布并不均衡,其在資本密集型的第二產業中較大,在第一產業和第三產業中則相對較少。由于沉淀投資數量不同,很容易造成產業結構失衡。“像鐵路這種需要巨額固定資產投資的行業,流行經濟理論當然不能對其有什么認識。鐵路經濟學家們認為,對理論進行修補以考慮下陷成本(沉淀成本,筆者注)所招致的失敗,表明流行經濟學不僅對于鐵路業來說是無效的,對其他行業來說也不現實。”(19)[美]邁克爾·佩雷曼:《經濟學的終結》,石磊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3~4頁。隨著固定資本在許多行業日益增長,那些資本密集型行業與鐵路越來越相似。在資源一定的條件下,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就會導致第二產業發展受到阻礙,從而無法實現三大產業平衡,難以促進生產要素有序流動和合理配置。在促進產業發展方面往往過于依賴自然資源、物質資源投入的傳統粗放發展方式,僅僅看到增長收益,忽略了增長成本(growth cost),尤其是生態環境資源免費或者價格低廉,致使這些投資成本難以獲得補償,會產生沉淀成本。因此,加快傳統或資源型產業的投入要素優化,積極發展清潔生產和循環經濟,都會涉及沉淀成本,所以需要相應的產業組織做保障,包括戰略轉型、一體化或重組(20)湯吉軍:《基于沉淀成本視角的企業重組博弈分析》,《中國工業經濟》2009年第10期。等。否則,如果無法補償沉淀成本,那么第二產業不會進行技術創新就成為一種理性選擇,觀望或滯后效應就會出現,難以構建統一大市場。
3.沉淀成本、區域協調發展與統一大市場構建
區域協調發展是構建統一大市場的重要步驟,尤其是在消除地區保護和市場分割方面占有重要地位。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意味著在維持東部率先發展的同時,要大力推動西部大開發、東北全方位全面振興和中部地區崛起。一方面,要推進京津冀、粵港澳大灣區、長三角一體化等區域發展,通過加快承接產業轉移和有序集聚人口培育發展一批新興城市群;另一方面,要發揮市場機制對區域協調發展的積極作用,引導產業跨區域有序轉移,促進生產要素跨區域合理流動,扭轉區域發展差距拉大的趨勢,形成東中西相互促進、優勢互補、共同發展的新格局。
構建統一大市場需要優化區域經濟結構,克服盲目和重復建設,形成全國各地區之間既有分工又有協作的區域經濟結構,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并不意味著東、中、西部以同樣的速度同步發展,而是要讓每一個地區都能夠從自身實際出發,發揮各自比較優勢,實現共同發展,避免出現地區保護主義和市場分割。然而,因區位和資產專用性,很容易帶來沉淀成本,從而使跨區域協調發展受阻,(21)李湛、袁曉玲、楊萬平:《沉沒成本約束條件下的最優跨地區投資組合數學分析》,《數學的實踐與認識》2007年第6期。無法出現標準新古典區域經濟學預測的趨同趨勢,而是逐漸走向分化。究其原因是沉淀成本產生滯后效應和自我強化,尤其是資源枯竭地區或城市更是如此。(22)宋冬林、湯吉軍:《沉淀成本與資源型城市轉型分析》,《中國工業經濟》2004年第6期。因此,國家應該在經濟政策、資金投入和產業發展等方面,加大對中西部地區的支持力度,助益減少沉淀成本損失。東中西部地區間生產要素若充分流動,很容易造成趨同或增長收斂。但如果沉淀成本顯著,就會造成地區結構分化和市場分割,致使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這不利于構建統一大市場。
4.沉淀成本、國內國際雙循環與統一大市場構建
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是構建統一大市場的重要戰略選擇。加快構建統一大市場,要在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基礎上,立足擴大內需調整結構,增強持續發展能力。要在處理好供給側與需求側關系、擴大內需與穩定外需關系的前提下,著力擴大居民消費需求,努力實現消費、投資和凈出口協調拉動經濟增長。以國內國際雙循環大循環為支撐,有效利用全球要素和市場資源,有助于構建統一大市場。
然而,標準新古典宏觀經濟學以薩伊定律為基礎,突出“看不見的手”與充分就業均衡,所以看不到沉淀成本對宏觀經濟的影響。同樣,標準新古典自由貿易理論也是建立在完全競爭市場假設以及自由貿易是公平的假設下,因而赫克歇爾-俄林-薩繆爾森(HOS)模型是有一些嚴格前提條件的。其主要假設之一是假定在每個國家內的生產要素具有充分流動性或完全流動性。在此假設下,沒有人會因為由外部沖擊引起的貿易格局變化而遭受損失。例如,如果一家鋼鐵廠關閉,假設是因為政府減少了對鋼鐵產品征收的關稅,該行業原先使用的資源(工人、建筑、高爐)會被另一個已經變得相對更有利可圖的行業(比如計算機行業)所吸收,在此過程中大家都沒有損失。然而,現實經濟條件下,生產要素專用性十分強。一個關閉的鋼鐵廠的工人、高爐、建筑很難被其他行業所吸收。以工人為例,他們除非受到培訓,否則很難找到更適合的工作,而即便他們最終能夠找到一些低技能工作,他們現有的技能也會被完全浪費。換句話說,即使整個國家從貿易自由化中獲益,流動性較差甚至沒有流動性的生產要素所有者也將因此而遭受損失,除非有專門的補償。林毅夫曾指出:“這個問題在發展中國家更為嚴重,因其補償機制即使有也很弱。在發達國家,福利國家作為一種機制,通過失業救濟金、醫療和教育保障甚至最低收入保障等方式,來部分補償貿易調整過程中的受損者。……然而,在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這種機制非常薄弱,往往幾乎不存在。因此,在這些國家,貿易調整的受害者甚至連部分補償都得不到,雖然他們對社會的其他群體已經做出了犧牲。”(23)林毅夫:《新結構經濟學——反思經濟發展與政策的理論框架》,蘇劍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1~109頁。
因此說,支撐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市場潛在空間,不只是巨大的國內市場,還有廣闊的國際市場。一方面,標準新古典自由貿易隱含假設國內生產要素充分流動,與薩伊定律相一致,很少涉及交易成本問題和資本異質性;(24)何大安:《投資選擇的交易成本》,《經濟研究》2003年第12期;[丹]尼古萊·J.福斯、[美]彼得·G.克萊因:《企業家的企業家理論——研究企業的新視角》,朱海就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263頁。另一方面,對外投資或跨國投資源于國際市場上的壟斷優勢,從而形成國際戰略性貿易政策,(25)P.Krugman, “The Narrow and Broad Arguments for Free Trade,”American Economic Review,vol.83,no.2,1993,pp.362~366.很容易產生國際市場失靈。當前構建統一大市場的主要矛盾,不僅體現在供給側方面,同樣也體現在需求側方面,其中包括凈出口。沉淀成本不僅影響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微觀基礎——滯后效應(Ss)的大小,而且還與有效需求水平有關,如圖1中的D2,導致企業不愿意投資。只有將實施擴大內需戰略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機結合,相互銜接、相互依賴,有效地減少沉淀成本,如D1那樣,才能加快構建統一大市場。否則,當處于宏觀經濟不景氣時期,更是難以構建統一大市場。
上述分析表明,如果沒有沉淀成本,那么統一大市場會非常容易構建起來,滯后效應、寡頭壟斷、敲竹杠和觀望等都不會發生。即使遇到外部沖擊,資源都可以重新得到資源配置,也不會出現任何投資損失和資源浪費。然而,如前所述,沉淀成本普遍存在,不僅嚴重影響微觀所有制結構調整,還影響中觀產業結構優化和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甚至還會影響國內國際雙循環方式。通過分析沉淀成本所產生的各種不利影響(如圖2所示),可以為加快構建統一大市場提供較為全面的理論支撐。
需要指出,關于構建統一大市場,上述幾個層次的分析并不全面,也不意味著它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系,這只是為了強調作為新微觀基礎的沉淀成本重要性而做出的一種簡化分析,幾個層次之間還會產生疊加效應,從而提供一個更廣泛的相互聯動的微觀、中觀和宏觀框架來分析統一大市場構建問題,而沉淀成本則是影響統一大市場構建的最根本經濟變量。沉淀成本對于不完全競爭、不完全產權、不完全產業組織、不完全區域發展和不完全宏觀調控等給予合理解釋,其目的是需要綜合考慮、多管齊下以盡可能減少沉淀成本,促進生產要素充分流動。否則,單獨依靠市場或者單獨依靠宏觀調控都會導致政策失靈,難以有效構建統一大市場。
綜上所述,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市場模型是一個沒有沉淀成本或者沉淀成本微不足道的假想世界,生產要素都可以無成本地自由流動,經濟利潤趨向于零,自由市場價格機制是有效率的,很容易實現帕累托最優,“看不見的手”定理成立。然而,一旦打破資源充分流動這一嚴格假設前提,引入沉淀成本概念,就可以合理地解釋滯后效應、寡頭壟斷、非市場組織和觀望等經濟行為,它們會嚴重制約資源再配置。沉淀成本對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構建與運行會產生重大的不利影響,這將改變我們理解現代市場經濟的思維方式,并由此凸顯制度安排和政府干預的重要性。更為現實的是,沉淀成本遠比人們通常想象的更加普遍,因而需要將沉淀成本為正納入更廣義的理性選擇分析中,超越標準新古典經濟學零沉淀成本的狹義理性選擇理論。
可以說,生產要素充分流動程度的高低,決定著市場機制再配置資源效率的高低,也是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成功與否的關鍵所在。因此,在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過程中,需要考慮沉淀成本所帶來的路徑依賴和不可逆性,從而發現沉淀成本重要(sunk costs matter)。弗魯博頓和芮切特指出:“如果交易費用為零,生產要素可以無成本地自由流動,古典合約(新古典理論,筆者注)似乎是可行的。但實際上我們知道,重新配置的成本是巨大的,交易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頻繁發生在原有各方之間,市場不是個人的,以及信息是不完全的。這樣,在一個存在不可預知事件的世界里,‘關系性’合約的概念可用于解釋個人之間的相互合作。”(26)[美]埃里克·弗魯博頓、[德]魯道夫·芮切特:《新制度經濟學——一個交易費用分析范式》,姜建強等譯,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613~614頁。因此,我們確立沉淀成本方法,不僅可以提升理論的解釋力和預測力,而且可為打造統一大市場提供一種新的制度或者政策指導原則,而其關鍵就在于加強沉淀成本管理。具體來說:
第一,大力完善競爭性市場結構,完善價格機制,降低二手資產市場交易成本,提高交易質量和信息透明度,著力強化反壟斷,有助于降低沉淀成本。建立和完善全國統一生產要素市場,包括資本市場、生態環境和能源市場,為產業結構優化提供一個良好的、公開的、信息充分的、低交易成本的場所,進一步規范不正當市場競爭和政府干預行為,可以大大降低沉淀成本,有助于加快建設高效規范、公平競爭、充分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
第二,大力完善非市場制度,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可以降低沉淀成本。可采取的一項典型舉措是允許私人企業管理沉淀成本。例如,私人企業可進行教育和培訓投資,以減少人力資本專用性,進而改進勞動的流動程度;再比如,私人契約安排也有助于減少沉淀資產帶來的不確定性程度。企業可以通過實施垂直一體化,通過長期契約等,成為市場經濟運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而超越市場這一資源優化配置最佳方式,藉由非市場制度達到減少沉淀成本的目的。而當交易雙方無法解決問題時,就需要第三方政府的法律介入等,如此方有助于加快構建統一大市場。
第三,破除地方保護主義和跨區域流動壁壘等頑瘴痼疾,禁止各地區搞“小而全”的自我小循環,以及避免以“內循環”名義搞屬地管轄的地區行政分割,以加快區域一體化和區域協調發展。倘若地方政府利用行政力量對外地廠商進入本地市場、本地企業及資本流出加以限制,因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等機會主義行為,會增加沉淀成本及其不利影響。因此,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允許各地發揮比較優勢,開展優勢互補的競爭合作,結合區域重大戰略和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實際情況,淡化行政干預,鼓勵優先開展區域市場一體化建設,對于減少沉淀成本和促進生產要素流動十分關鍵,有助于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
第四,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對于構建統一大市場的作用不可忽視,尤其是在制定游戲規則或宏觀調控、降低不確定性方面。政府可以管理沉淀成本。最簡單的例子是進行基礎設施投資,降低經濟主體沉淀成本出現的概率。因為這些基礎設施資產具有專用性,很難轉為他用,很容易發生沉淀成本。政府還可以建立統一規范的產權保護、市場準入、公平競爭、社會信用等規則,清理廢除妨礙依法平等準入和退出的規定做法。而且,由于研發與信息搜集沉淀成本非常普遍,所以對私人主體來說會產生很多的沉淀成本和不確定性。在這些沉淀成本投資中,不確定性將發揮重要作用,無形中會擴大滯后效應,從而需要制度來降低不確定性(盡管不可能完全消除掉它),力圖讓投資決策更可預測,這也有助于加快構建統一大市場。此外,政府不僅可以減少資產性沉淀成本,而且還可以減少生態環境性沉淀成本。政府可以采取征收碳稅、稅收優惠或者加速折舊等方式,以及通過建立全國統一的社會醫療保障體系等,降低生產要素流動時的沉淀成本,以助益于構建統一大市場。
總之,從沉淀成本角度反思標準新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市場模型的缺陷——零沉淀成本的約束條件,挑戰標準新古典經濟模型中資源充分流動這一假設,只是對其適用范圍和應用性提出了質疑,但并沒有質疑標準新古典經濟學本身。在沉淀成本為正的情況下,交易成本、不確定性、不完全競爭等都會發揮重要作用,此時滯后效應、寡頭壟斷、非市場組織和觀望等行為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從而為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制度或政策創新指明了方向。為了減少或降低沉淀成本,要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消除進入壁壘和退出壁壘,強化公平競爭政策的基礎地位,減少政策或制度不確定性,進一步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實現微觀、中觀和宏觀經濟相互聯動,縮小不確定性的范圍,未雨綢繆,使沉淀成本管理成為一個社會管理過程。這樣,就大大拓展了標準新古典經濟學的適用范圍,并提高了其解釋力和預測力,希冀引起經濟學界對沉淀成本經濟理論研究的關注。越早對沉淀成本加以研究,越能認識到沉淀成本對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影響機理,從而設計和落實好的組織結構和經濟政策。只有在經濟理論和經濟政策制定中充分重視沉淀成本的不利影響,將有效市場、非市場組織和有為政府有機結合,穩定國內外市場預期,促進國民經濟循環暢通,著眼于沉淀成本管理,才能加快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