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沛 酉,劉 建 豪
2021年4月,全國職業教育大會創造性地提出“技能型社會”這一社會發展理念;2022年5月,技能型社會被寫入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學術界對如何建設技能型社會也開展了多學科視角的研究,其中,從職業教育學的角度理解,技能型社會就是創造人人接受職業教育與培訓[1],人人接受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和勞模精神熏陶的社會氛圍與教育機會。換言之,技能型社會建設既需要教育向度,即通過縱向貫通、內外融通的現代職業教育與培訓體系,培養更多的知識型、技能型、創新型勞動者,也需要精神向度,即通過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和勞模精神,確保技能型社會建設有正確的道德價值來定向,技能型人才的精神世界有正確的道德價值來支撐。關于前者已有豐富的理論研究和社會實踐,在此不再贅述,而對三種精神的內涵及其弘揚和培育,僅有或單一、或微觀的分析。本研究旨在明晰三種精神的內涵精髓和時代價值的基礎上,提出系統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的有效路徑。
“精神”一詞的基本涵義包含兩個方面,即事物的根本含義和人的存在的本質屬性,而所謂事物的根本含義實際上也是人的一種認識,離開了人的認識和反映,事物本身并沒有什么意義可言。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精神歸根到底只能是人的精神[2],即指人對待事物和行為的一種態度,是產生于行為而又脫離行為存在的一種人的氣質總和[3]。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和勞模精神就是中華民族兒女賴以長久生存的靈魂[4],澄清其內涵所指,是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的前提。
勞動是一種有目的導向的、中介著人與自然的社會活動,這種社會活動創造特定的產品來滿足既定的人類需求[5]。勞動在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中處于最核心位置。首先,勞動創造了人。馬克思用建筑師和蜜蜂做比喻,生動地表述勞動將人從動物中分化出來,獲取原料,使用工具,創造所需。當然,這里所指的“勞動”是人的自由自覺的實踐,而非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所導致的異化勞動,即榨取剩余價值的工具。其次,勞動創造了人類社會。“人正是通過勞動這種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創造了社會的全部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6]
勞動精神正是人類在推動社會發展進步、進行勞動實踐過程中所秉持的關于勞動的信念信仰和人格特質。勞動精神可謂中華傳統文化的優秀基因,中國人民自古以來就有勤勞勇敢、自強不息的優良傳統。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帶領中華民族兒女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實踐,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勞動觀。進入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首次提出“勞動精神”,后用“崇尚勞動、熱愛勞動、辛勤勞動、誠實勞動”高度凝練其內涵精髓。崇尚勞動,即對勞動持有高度的價值認可,懂得“勞動是一切幸福的源泉”;熱愛勞動,即愿意勞動,能夠自覺勞動;辛勤勞動,即勞動時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難;誠實勞動,即強調合情、合理、合法地勞動。概言之,勞動精神就是社會普遍地將勞動作為正義的基礎和依據,作為權利和享受的前提,它是所有社會成員都必須堅守的具有歷史傳承性的文化價值背后的精神支柱[7]。
工匠精神起源于神性敬畏。在原始人類的能力無法與自然抗衡的初期,利用工具可以使人們擺脫與世隔絕的狀態。因此,后來善“備物致用,立功成器”者,利用“上天神靈賦予的造物技能”制作工具,帶領人類改造世界,擺脫了與世隔絕的狀態,他們也被奉為得道圣人,如工圣魯班、茶圣陸羽、醫圣張仲景等。沿襲得道圣人,普通匠人勞作時也要像巫者通神那樣,在工作之前,先要有宗教儀式進行身心兼顧的神秘修煉,以期獲得超凡的技能。時至今日,這種匠藝儀式依舊廣泛存在,各行各業都有大型祭拜活動,來緬懷鼻祖的不朽功績,傳承其精神,督促后繼者謹遵鼻祖的世范行為。
工匠精神成形于技術祛魅。伴隨著蒸汽機等近現代技術的廣泛使用,現代社會的理性官僚制組織大量增加,打破了僅在血緣族親內部傳承技藝的傳統,越來越多的世俗人學習技藝,從事匠藝活動。如何通過自己所掌握的技藝來謀求盡可能多的經濟利益、穩定自身社會地位、鞏固社會關系,是工匠憑借其技藝立足社會后所必須面對的問題[8]。匠人不敢懈怠于產品制造的工藝,不敢落后于技術更新的速度,希望自己的產品得到同行業界和消費群體的認可,因為產品的質量和聲譽是匠人由果腹到致富飛躍的砝碼。但是,“勞動困獸”們重復機械動作,只需要知道“怎么做”,不會提出“為什么”,從而最大程度地發揮其工具性價值。功利驅動的勞作,人性之惡很容易被釋放,各行各業利用抄襲、模仿、詆毀等手段搶占先機、攫取資源的現象屢見不鮮,浮躁心態難以專注制器,何來的精益求精。因此,工匠精神再次被提及,并被視為超越重復勞動、機械性勞作、異化勞動的非功利性精神,也是消解勞動過程中目的與手段沖突、工具與價值分裂、形式和內容矛盾的重要途徑。工匠精神已不再局限于特定的社會階層或分工群體,而成為全社會各行各業應遵循的價值準則。
從精美的陶瓷、絲綢到宏偉的長城、故宮,都蘊含著中華民族能工巧匠的工匠精神,“技進乎道”“道技合一”更是無數“通于天地者”畢生追求的人生理想。自李克強總理在201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及工匠精神始,政府部門、輿論媒體、教育學術界等都在熱議工匠精神。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多處提到工匠精神,并于2020年精辟概括其內涵精髓——“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概言之,工匠精神是在從事匠藝活動時,匠人內心中一種持久的、基本的人性沖動——為了把事情做好而把事情做好的欲望。這種欲望能夠給匠人獲取技能帶來的情感回報有兩個層面:人們能夠在可感知的現實中找到歸宿;他們能夠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驕傲。[9]
勞動模范,即勞動者的模范代表。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發揮工人階級的主力軍作用,發揮勞動模范的示范帶動作用。截至2020年,我國共進行了16次全國范圍的勞模表彰,表彰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33 664人。雖然不同時期勞模的構成、評選標準、評選范圍及選樹典型均與當時的生產力發展水平、社會經濟狀況及勞動價值導向密切相關,但任何時期,勞模都是時代的先鋒、民族的楷模[10]。
勞模精神,即勞動模范的勞動精神。勞模精神的內涵有著深刻的歷史烙印。在革命時期,為解決物資不足等現實困難,完成新民主主義革命,勞模評選的目的在于發揮最廣大支持革命的農民、手工業者、機關人員和戰士的積極性,勞模精神指向“為革命獻身、革命加拼命、苦干加巧干、經驗加創新”;在社會主義建設初期,發展重點轉移到重工業生產上來,評選的勞模通常是工業一線技術人員中的佼佼者,勞模精神則演變為“艱苦奮斗、自力更生、無私奉獻”;改革開發以來,在“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指引下,勞模范圍也擴大至科研工作者,勞模精神亦包含了“創新”“一流”等。2005年,胡錦濤同志首次將“勞模精神”凝練為“愛崗敬業、爭創一流,艱苦奮斗、勇于創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獻”。進入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多次肯定勞模和勞模精神的寶貴價值,精準凝練勞模精神的內涵為“愛崗敬業、爭創一流、艱苦奮斗、勇于創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獻”,并用“干勁”“闖勁”“鉆勁”生動形象地描繪了勞模的精氣神。
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盡管各有側重,但相互包容、相互依存,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集中體現。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對促進技能型社會建設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
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是技能型社會建設的本質要求。
當前,學術界對技能型社會的認識尚未達成共識。有人認為,技能型社會是一種以技能促發展的新型社會發展理念,在這種發展理念下,學習與掌握一定的技能是一種常態化的社會生活方式[11];也有人提出了技能型社會的“三全”特征,即技能形成制度集合覆蓋全體勞動力、貫穿勞動力全生命周期、囊括全產業鏈需求[12];行政話語則將其描述為“國家重視技能、社會崇尚技能、人人學習技能、人人擁有技能”[13]。綜合而言,技能型社會的基本含義指向一種社會發展理念,旨在為社會成員學習、掌握和使用技能提供制度保障。
進一步追問,為什么會提出建設“技能型社會”?當下,我國正全力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為實現這一宏偉目標,“十四五”期間,中央部署了深入實施制造強國戰略、發展壯大戰略性新興產業、促進服務業繁榮發展等國民經濟發展重大戰略,人力資源的持續開發與供給成為關鍵,而一個社會的人力資源總量=全部人口預期健康壽命時長×勞動力技能[14]。然而,當前我國面臨人口增長放緩、人口老齡化加速的雙重挑戰;同時,技術技能型人才尤其是高技能人才與滿足產業轉型升級和經濟社會發展新需求之間仍存在差距。第八次全國職工隊伍狀況調查結果顯示,產業工人中無技術等級的比例高達72.8%,無專業技術職稱的達61.3%,具備高級技術職稱的僅為4.5%[15]。技能型社會建設的提出,其本質就是要為實現黨和國家確立的發展目標提供源源不斷的高素質勞動者。而高素質的勞動者,既要掌握讀、寫、算、語言表達、人際溝通等適用于任何職業活動的通用技能,也要擁有適用于特定工種或特定崗位的職業技能,更需要具有勇擔民族復興大任的職業精神,即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
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有助于應對技能型社會建設面臨的挑戰。
首先,有助于提升職業教育地位。職業教育是培養技術技能型人才最主要的一種教育類型,具有與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地位。國家設置教育分流制度,是為了將學生置于與其自身能力水平、類型相適應的教育類型。但在現實中,教育分流卻成了“單一智力”篩選器,只有中考、高考成績不理想的學生才無奈選擇職業教育。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從制度視角分析,一方面是由于缺少技術技能型人才成長、發展的制度設計,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社會上普遍存在“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社會心態。弘揚三種精神,有助于改變人們對“職業教育是弱勢教育、差生教育”的片面認知,進而提高職業教育地位,引導受教育者自由自愿地選擇適合自己的教育類型,真正做到國家利益和個人需求的同頻共振。
其次,有助于優化社會流動規則。與技能型社會相對應的是“學歷型社會”,即根據學歷決定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學歷本質上是一種標簽,社會如若簡單地以此為依據進行資源分配,而不關注學歷或文憑獲得的過程,不關注獲得學歷、文憑的人與職業的技能匹配度,容易造成人人都重考試輕技能。因此,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對破除“學歷至上”,確立技能在社會流動中的主導地位,即調整收入分配結構、完善收入分配制度、更加重視勞動技能要素在社會分配中的占比、有針對性地提高技能人才待遇[16]、提高技能人才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等有著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
最后,有助于引導社會風尚轉變。新中國成立初期,成為技術工人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伴隨著社會主義建設不斷推進,物質生活水平逐漸提高,人們對“勞心者”與“勞力者”的區別對待日益突出,“不珍惜勞動成果、不想勞動、不會勞動的現象”客觀存在,一夜暴富、不勞而獲的思想有所蔓延,體力勞動和生產勞動被淡化,甚至有些學校將“勞動”作為懲罰學生的手段。因此,弘揚三種精神有助于扭轉不良社會風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升技術技能型人才的社會認可度,讓大眾將“熱愛勞動、崇尚技能”視為一種社會風尚,并且自覺踐行。
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能為技能型社會建設提供精神動力。
勞動者是推動我國社會生產力發展壯大的最堅實力量。中國共產黨歷代領導集體都向全國各族人民發出過“勞動光榮”“尊重勞動”等號召,且將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列為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譜系之一。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是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的生動體現,是鼓舞全黨全國各族人民風雨無阻、勇敢前進的強大精神動力。同樣,技能型社會建設是一項系統工程,不僅包括“技能知識的學習”和“技能經驗的累積”兩個技能形成的具體環節,而且包括鏈接這兩個環節的財政制度、職業培訓認證制度、勞動過程制度等技能形成制度[17],其面臨的困難和挑戰不言而喻,需要發揮人作為生產力中最活躍最根本的要素作用[18]。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不僅有助于解決技能型社會建設所面臨的諸多挑戰,而且能夠促使每一個勞動者自覺承擔國家主人翁的責任,勇于擔當,在日常工作崗位和生產建設中踐行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和工匠精神,鼓勵人們在積極主動的勞動中實現個人理想與社會價值。
弘揚和培育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勞模精神是一個系統性工程,需要整合政府、學校、企業及其他相關社會主體等多方面力量,構建三種精神的保障制度、人才支撐和環境支持體系。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要轉變或改善社會風尚,政府應首先成為踐行美德的表率,因為自從人類進入階級社會以來,道德始終受政治的支配和制約,而政府則是社會政治組織的核心,是社會的最高政治表現和最高政治代表,政府的行為不僅影響公眾的道德認識,而且影響人們的行為選擇[19]。因此,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彰顯對勞動和技術技能型人才的重視,政府要制定頒布系列有利于技術技能型人才成長的政策法規,保障其與專業型、學術型人才擁有同等獲得各種社會資源的權利和機會。
近年來,我國政府先后出臺了《關于提高技術工人待遇的意見》《技能人才隊伍建設實施方案(2018—2020年)》《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改革完善技能人才評價制度的意見》《技能人才薪酬分配指引》等政策文件來支持和保障技術技能型人才的成長發展。此外,政府還需加強戶籍準入、子女入學、醫療養老等各方面的政策保障力度,如此才能真正解決技術技能人才的發展顧慮,從而穩定技術技能型人才隊伍,同時也能夠吸引更多優秀人才加入。
首先,更新教育理念。職業院校落實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在于培養德技兼修的高素質技術技能型人才,而不是單純培養技術熟練的操作工,片面追求升學率、就業率。因此,職業院校一方面要為學生學習、掌握技能提供高質量的課程和教師,另一方面更要注重將學生培養成認同三種精神的社會成員,引導學生選擇從事與自身具備的技能相匹配的職業,進而讓學生在工作崗位上踐行并傳承三種精神。
其次,注重系統培育。職業院校要按照要求,開齊、開足、開好勞動教育課程,系統培育三種精神;在其它學科和專業教育中有機滲透三種精神的教育,在課外校外活動中安排勞動實踐,在校園文化建設中強化三種精神的宣傳;注重從改進教學過程、營造勞動環境、構建多元評價體系等方面著手,向學生傳授勞動知識與技能,培養其良好的勞動習慣和熱愛勞動的情感。
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企業責無旁貸。一方面,企業以產品生產和提供服務為主要活動方式,在追求經濟效益的過程中創造社會財富,推動社會經濟發展。高質量的產品是企業生存與發展的底線。除了有效的品控質檢,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等更是保證產品質量的精神源泉。因此,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是提升企業產品或服務質量、提高其經濟收益的內在要求。另一方面,企業在國民生活中的影響日益深遠,需承擔與其影響力相匹配的社會責任。企業作為技術技能人才的主要使用者,是每年吸納新增就業人口的主要力量,其所傳達的價值信念無疑會對擇業者產生重要影響。因此,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是企業彰顯其責任擔當的必然要求。
為此,面向內部,企業應保障與提高技術技能型人才的權益,這是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的基礎。首先,企業要保障其按時足額獲得合理的勞動報酬,依法繳納社會保險,滿足其生存、發展所需;其次,企業應為技術技能型人才提供安全、健康的工作環境,保障與維護其生命與健康權利;最后,企業應為技術技能型人才提供平等的就業機會、升遷機會、繼續教育機會,尊重與維護其所具有的自由、平等權利[20]。面向外部,企業應向社會展現出自身對更高水平勞動技能、更高質量產品的追求,以此傳達企業重視勞動、崇尚技能的態度和價值信念。
首先,要重視媒體的引導作用。精神之于普通大眾往往顯得形而上,而媒體具有將精神具體化、形象化的獨特優勢。因此,各類媒體應充分挖掘傳統工匠、新時代勞模的事跡并進行記錄宣傳、再創作,注重選擇民眾喜聞樂見的形式,借助多種媒介途徑進行傳播,如通過短視頻展示勞動模范和大國工匠工作的精彩場景,通過影視作品展現技術技能型人才群像等,引導社會輿論形成崇尚技能和勞動的氛圍,為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構建信念和價值基礎。
其次,要重視家庭教育的浸潤作用。家庭是社會的細胞,每個人的第一所學校。家庭成員的言傳身教、親戚同輩之間的交往互動都深刻影響著個人行為習慣的養成、價值觀的塑造、職業選擇等。家庭弘揚和培育三種精神,適合從小處著手,例如從日常家務勞動做起,逐漸讓勞動成為孩子的一種生活方式,養成其良好的勞動態度、崇尚勞動的價值取向和盡善盡美的勞動追求,進而形成并發揚熱愛勞動的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