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安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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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到了老年,找工作沒人要,兒女們不稀罕,說話沒人聽,做事沒人看,一下子無所事事,無足輕重,剩下就仿佛只是等死了。這個時候,諸多不甘心就隨著記憶泛著絢爛多彩的泡沫起來了,這個時候,突然就覺得自己其實還可以做幾件事,做得好做不好無所謂,越矩逾矩也無所謂,牙一咬,心一橫,一切都去他媽的!
大成收拾起了舊家伙,鋤頭,嘴尖頭重,專門對付三合土的。鐵鍬鋼火很好,拿手指一敲,當當脆響,口子鋒利,刀刃一樣。鋼釬使起來還和當年一樣趁手,長矛一般,在晨光里躍動著幽幽的寒光。
那么氣力呢?當然沒有當年足了,但是現(xiàn)在有的是時間呀。這場疫情來得正好,到處都凍結得像鐵板一樣,進不來,出不去,不正好悶聲不響辦大事么?
大成踩著凳子,在老屋的墻壁上找到了那個電話號碼。二十四年了,還像剛剛刻畫上去一樣。很多時候,大成從它下面經過,都會有意無意地抬頭張望一眼。他看得清楚那幾道痕跡,那是一組阿拉伯數(shù)字,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執(zhí)念,也是他的痛苦和恥辱。那一組數(shù)字要記下來其實很簡單,但他不愿意,他一直在故意忘記它。他害怕那些數(shù)字釘子一樣釘在心上,搞得自己難受,莫法過日子。他愿意它高高地掛在那里,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用上,唯一擔心的就是還能不能撥通它。
撥通了。
是我,秦村的秦大成,記得么?
那頭的聲音很年輕,有些遲疑。大成趕緊說我找誰誰,他還在么?沒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