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為了講故事

創(chuàng)作談 李錦峰

遙遠的汽笛聲。屋后公路上的白楊樹沙沙作響。有很多時刻，我的腦海里都會浮現(xiàn)出這樣一幅畫面。于是房間會運動，會變成船，變成一列火車。

寫《燒死那匹馬》和《三千二》時，我都想到了這個場景。深夜里汽笛聲徐徐遠去，開車的人會去向哪里呢？蘭州、西安、武漢、長沙？因為未知，于是有無限可能。也因為未知，我對中國疆域的認知，除了地理課上學(xué)到的那些知識外，表哥表姐們上大學(xué)的城市才是鮮活的。我目送他們離開，坐上大巴，駛出小鎮(zhèn)，最終消失。

在上大學(xué)之前，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我們縣城。因此我對縣城之外的世界充滿了向往。渴望走出大山，走出黃土高原。“那些年里，那自由不羈的戶外幸福生活美妙無比，就像一個裝滿美酒的水晶杯那樣晶瑩剔透。”（本雅明）17、18歲時，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自己一定會成為絕頂牛逼的人物。然后慢慢地，發(fā)現(xiàn)自己實在是普通到?jīng)]法再普通。挫敗、無力、失落，就像是家鄉(xiāng)冬日里紛紛的大雪，將破漏的棚屋壓垮。于是，《三千二》出現(xiàn)了。

“三千二”是我從前同事那里聽來的一個故事，具體內(nèi)容是什么我已經(jīng)忘記了，只記得她說她們家那邊有個很大的煙囪，后來被拆掉了。由此，我虛構(gòu)了一個故事，關(guān)于離別，關(guān)于成長。一個孤獨的小女孩見證了“三千二”的覆滅，她離開過縣城，但最終還是留在了縣城。她嘗試著擺脫母親的控制，嘗試著踏出走向未知世界的第一步，但她最終還是縮回了腳。

當(dāng)我開始動筆寫這個故事時，講述故事的前同事已經(jīng)離開了昆明，回到了她的家鄉(xiāng)。某種程度上，故事里的小彤既是我的前同事，也是我。我們都渴望過離開，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根永遠都在那塊從出生到長大的地方。像棵樹。

但周遭的一切在潛移默化地變化著，故事里的小彤看到象征“舊”的三千二被拆除，看著熟悉的事物從眼前消失，想象到母親有一天會死，她的內(nèi)心是否會動搖呢？那場虛構(gòu)的大火蔓延開來，她平躺下去，她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奔跑在熟悉的秋實里大道上……

《燒死那匹馬》寫于《三千二》之前，其中某段意識的流動寫到了一群人坐在山包上看著城中的某棟建筑被爆破，這點也促成了后來我寫《三千二》。或者可以說，《三千二》中沒有明寫的煙囪坍塌過程，可以在《燒死那匹馬》中看到。

《燒死那匹馬》沒有故事情節(jié)，準(zhǔn)確說這不是一個講故事的小說，我很感謝《滇池》能發(fā)表。其實它講述的東西很簡單，就是“離別”，僅此而已。這個小說寫給我的一位友人，她同樣離開了昆明，回去了從小生活的城市。

但“離別”應(yīng)該怎么寫呢？有天我在12樓的天臺抽煙，看到附近居民樓的房頂上有個人在燒火爐，我想象火的形狀是一匹奔騰的馬。接著，我有了答案。我想，離別除了既定的已離開這個事實，對于留下的人而言，可能更多是一種思緒的流動，往事隨著回憶一幕幕涌來，它們宛如昨日才發(fā)生過，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在這個小說里，我雖然不是為了講故事，但確實是通過向友人講述一個完全虛構(gòu)的夢境來表達離別。一匹馬竄上高速公路，不停奔跑，跑到筋疲力盡，直至身死。馬兒就像一列離去的火車一樣，它載著思緒一路狂奔，直至塵埃落定，放下。時間會讓那些以為難以忘懷的東西被稀釋，這就是離別的心路歷程，從接受離別的陣痛到最后習(xí)慣。“缺席是某種形式上的在場，有些人不在了，但他們在我們腦海中存在的時間比在我們生命中存在的時間更長久。”（薩烏德·桑歐西《竹竿》）

最初寫《燒死那匹馬》是在好友們剛離開的那段時間，但個人情感過于濃烈，仍舊沉浸于離別時的感傷情緒之中，所以擱置了一段時間，全部推倒重來。在最后的版本中，也將帕斯的一首詩替換成了布勞提根的，我希望詩中那場溫暖的綠雨也能滋潤著我們，我喜歡《河流的回歸》這首詩中略帶傷感的幸福，生活中離別、死亡時刻都在發(fā)生，但“口袋里藏著愛”。

相較《燒死那匹馬》，《三千二》的寫作時間則比較長。從2020年底開始有動筆寫的想法，期間刪了寫，寫了刪，一直到今年七月份才完成。盡管最終呈現(xiàn)的效果仍然不盡如人意，但那種不如意更多是自己能力的缺陷。隨著閱讀量的不斷增加，我越來越意識到自身的不足和無知，從而陷入到一種相對極端的自我否定之中。加之生活本身巨大的荒誕性與殘酷性，遠比小說所呈現(xiàn)的更為劇烈，語言面對現(xiàn)實的無力，對自我寫作的否定便進一步侵襲。

從這個層面來說，這兩個小說某種意義上也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一種逃避，因為自身過于渺小，什么也改變不了，故而無能地鉆進一個殼里，在其中做夢、幻想。夢是催化劑，是萬花筒，可以將平淡無趣的日常碎片重新排列組合，變成另一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真實的世界里，當(dāng)我從高空掉落時，會摔成殘疾或直接摔死；但在夢里，我會在快要觸及地面的時候，張開翅膀飛起來。夢依托于現(xiàn)實，超越現(xiàn)實，夢成為我寫作的靈感之一。無論是《燒死那匹馬》還是《三千二》，都有“夢”的存在。《三千二》中，安可是夢的化身，小城也如同夢中的海市蜃樓，影影綽綽。一切都處于快速的、動態(tài)的變化之中，巨大的不確定性依附于夢之光怪陸離的特性產(chǎn)生流動。也因此，無論是《三千二》還是《燒死那匹馬》都不是對現(xiàn)實的映射，而是對現(xiàn)實后知后覺的某種片面性重構(gòu)。我想這點或也解答了我的疑問，寫作的意義不一定是為了得到什么，而是憑著自己的感知和理解，去表達真誠的自己。我想起卡爾維諾在《為什么讀經(jīng)典》中援引的一則小故事，“當(dāng)毒藥正在準(zhǔn)備中的時候，蘇格拉底正在用長笛練習(xí)一支曲調(diào)，‘這有什么用呢？’有人問他，‘至少我死前可以學(xué)習(xí)這支曲調(diào)。’”

我仍然會不斷地想起那蒼涼的汽笛聲和屋后被風(fēng)吹拂的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會想起自己在深夜的山林里看著挖掘機挖土?xí)r，聽到的漢江流水聲和對岸漸漸駛離的車尾燈，會想起自己站在家鄉(xiāng)的山崗上望著村里眾人勞動的身影和小孩的歡鬧聲……這一切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物組成了我生命的全部，也成為了我寫作的一部分。

最后，非常非常感謝《滇池》能將《燒死那匹馬》和《三千二》一同發(fā)表，這是對正處于自我否定狀態(tài)的我的肯定，我將以此為動力，繼續(xù)寫下去。

家園（國畫） 楊譯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