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全之
錢理群等人編寫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將《吶喊》《彷徨》的情節結構模式概括為兩大類型:“看/被看”與“離去—歸來—再離去”。這一概括影響深遠,尤其“看/被看”的關系,被廣泛引用,為解讀魯迅小說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但從魯迅小說來看,這一概括是遠遠不夠的。魯迅重視輿論描寫,經常將人物置于“說/被說”的關系之中,這是比“看/被看”更為重要的一種敘事結構模式。魯迅小說中頻繁出現從“看/被看”到“說/被說”再到“吃/被吃”的動態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說/被說”起著關鍵作用。
“輿論”一詞,最早見于《三國志》,到19世紀后期,隨著現代報刊業的興盛,常見于報端。大約到1908年前后,輿論開始成為英語public opinion的對譯詞,被廣泛傳播。
魯迅對輿論的論述最早見于1907年發表的《摩羅詩力說》,他借拜倫之言,肯定輿論“實具大力”,但也有“以昏黑蔽全球”之害,隨即他又談到易卜生的《社會之敵》,充分肯定了醫士斯托克曼“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的精神。同時期寫的《文化偏至論》雖然沒有使用輿論一詞,但相似的意思還是表達得很充分。在《破惡聲輪》中他充分肯定了“不和眾囂,獨具我見之士”,說明魯迅將來自多數的人的毀譽(輿論)視作落后、愚昧的產物,將獨立的個人看作社會發展、進步的希望。他后來在雜文中重申了這一立場:“假如是一個腐敗的社會,則從他所發生的當然只有腐敗的輿論,如果引以為鑒,來改正自己,則其結果,即非同流合汙,也必變成圓滑。”很顯然,在魯迅的啟蒙思想構架中,輿論是被批判的對象,是被啟蒙者發出的“擾攘”之音。
“五四”之后,已成文壇名家的魯迅時常陷入輿論的漩渦,也常常為流言或謠言中傷。他的很多雜文都是為了反擊輿論或流言、謠言所作。而他少年時期被流言傷害的記憶一直刻骨銘心,這使他對輿論、流言或謠言十分敏感。他在小說中對輿論的大量描寫,就反映了他對輿論的感受與思考。
魯迅小說在結構上有一個特點是“事件的邊緣化與場景的中心化”,如《孔乙己》《明天》中的咸亨酒店、《風波》中的土場、《藥》《長明燈》中的茶館,都是作為“場景”占據著小說的中心位置,其實就是有意建構輿論場。在這些作品中,作者將主要人物的經歷和命運交付輿論,讀者只有對輿論的碎片進行拼接,才能看到相對完整的人物形象,這是魯迅塑造人物的一種特殊手法,可以稱之為輿論構圖法。
輿論場大致分為兩種:官方輿論場和民間輿論場。魯迅小說寫的主要是民間輿論場。《孔乙己》看似是以人物為中心,實際上整部作品始終聚焦于咸亨酒店。孔乙己來了,人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形成一個輿論場。孔乙己的行跡正是在這些議論中慢慢得以呈現。在這個輿論場中,孔乙己是輿論客體,短衣幫是輿論主體,他們有問有答,有嘲笑也有否認,共同構成了一個輿論的循環過程。研究者們注意到小說中“看/被看”的關系,忽視了“說/被說”的關系。敘述者對孔乙己的總體介紹,也是“聽人家背地里談論”,輿論仍然是重要的信息來源。孔乙己始終是一個被說者,他漂浮在輿論的海上,無法用自己的語言錨定一個位置。他所操持的那套“之乎者也”,在短衣幫的世界里淪為笑柄:他失去了與“說者”對話的能力,只能在“被說”的泥淖中掙扎。那些羞辱他的人,是這個輿論場中的勝利者,他們在對孔乙己的羞辱中獲得滿足和快樂。《孔乙己》可以看作是一篇輿論小說,正是靠輿論的碎片,完成了對孔乙己形象的塑造。如果說孔乙己是輿論場上的在場者,那么《藥》中的夏瑜,就是輿論場上缺席的被說者。華老栓的茶館作為一個公共空間,是輿論傳播的最佳場所。有關夏瑜的故事,都是在這里被議論的,夏瑜的形象是在人們的議論聲中逐漸建構起來的,在這個過程中,“說者”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愚昧、顢頇,被嘲笑甚至被辱罵的夏瑜,以一個英雄的面目出現在讀者眼前,輿論變成了“說者”愚蠢、冷漠的自供狀。與上面兩部作品結構很相似,《風波》的故事是在“土場”上展開的。作為鄉下人晚餐時聚集的場所,“土場”就是一個輿論場。就張勛復辟事件來說,北京是輿論中心,《風波》里的“土場”是輿論的最末端,魯迅用極為儉省的筆法,畫出了輿論傳播的軌跡及其民間反映。張勛與七斤,兩個不相關的人發生了關聯,就像夏瑜和華小栓兩個同樣不相干的人因為肺病被關聯在一起一樣,魯迅極善于在不相干的人之間搭建線索,反映中國社會上層與底層之間關聯與斷裂。在《狂人日記》中,狂人走到哪里,都發現人們在議論他。吃人的輿論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他要反抗,但又找不到對手,如入“無物之陣”。所以對狂人而言,對被吃的警覺來自“被說”,他是在“說者”的目光和聲音中分辨出即將被吃的命運。《采薇》中的二賢直接死于阿金的話,而阿金的話來自小丙君。二人死了之后,關于他們的死因,又演化出多種版本,成為輿論繼續發酵的由頭。
自然,并非所有“被說”者都會走向“被吃”的命運,有時“被說”只是輿論對某人或某事的消費,在這一過程中,“說者”獲得精神上的滿足,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吃人”——話語吃人。《明天》的主角是單四嫂子,但小說開篇落筆于魯鎮的咸亨酒店。單四嫂子的故事正是在老拱們的議論聲中開始,又在老拱們的色情小調中結束:她像孔乙己一樣,成為一個被說的對象。她的喪子之痛被忽視,作為“寡婦”的身份成為閑漢們消費的材料。《祝福》中的祥林嫂第二次回到魯鎮以后,人們圍繞著她,聽她說阿毛的故事。每次講完,人們“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由此形成了第一波輿論。柳媽和她談了天之后,她額上的傷疤再次引起關注,形成第二波輿論。所以說祥林嫂的“人生”和“鬼生”悲劇,是在“被說”的過程中一步一步完成的。“說/被說”這一結構形式在《阿Q正傳》中表現得更為明顯。阿Q是否姓趙的問題、阿Q與吳媽之間所謂的“戀愛的悲劇”、阿Q從城里發了財回到未莊、阿Q突然宣布自己投了革命黨等,都在未莊引起不小的輿論風波,直接影響著他的聲譽和生計。阿Q被殺之后,未莊和城里輿論的不同反應,都說明阿Q是未莊這個輿論場上的“話題人物”,不斷給未莊帶來笑料,成為人們消遣的對象。
魯迅筆下的輿論場,反映了落后中國最底層的輿論氣候,浸透著他對中國民間社會的深刻觀察和沉痛思考,其良苦用心,不能不令人動容。
輿論分為三個部分:一是作為公眾的輿論主體(說者);二是作為輿論對象的輿論客體(被說者);三是作為輿論內容的輿論本體(說什么)。在魯迅小說中,輿論的這三個方面都有自己的特點,反映了魯迅小說借助輿論塑造人物、表達思想的藝術追求。
魯迅小說中的輿論主體有著自己鮮明的特征。
首先,他們大多都是匿名的,如咸亨酒店里那些嘲笑孔乙己的人,他們統稱為“短衣幫”,是作為一個群體出現的。在《藥》中的茶館里和《風波》的土場上,《祝福》中在祥林嫂的周圍和《狂人日記》中的街道上,都有一群沒有名字的人參與了輿論的發酵與傳播。這個群體的匿名性,反映了魯迅對中國輿論生態的總體判斷:正是這么一群無名、無姓的人,構成了中國底層社會的主體。魯迅在雜文中稱他們為“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面對著強者他們無聲無息,面對著弱者他們盛氣凌人。看別人的熱鬧(看/被看)、傳播別人的是非(說/被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快樂與幸福的重要來源。
其次,魯迅在寫這一匿名群體的時候,會刻意強調其中的某些個體,他們雖然大多沒有名字,但魯迅似乎有意暴露他們的年紀。《藥》寫茶館里發表議論的人,魯迅特別提到了兩個:一個是“二十多歲的人”,一個是“花白胡子”,一老一少,觀念完全相同;《狂人日記》中除了成年人以外,還特別強調了小孩的參與。從老人到年輕人再到小孩,魯迅有意將輿論主體的年齡分布暴露出來,證明中國的問題不僅是老年人的保守世故,就是年輕人、小孩也都跟老年人站在了同一個思想基點上,他們之間沒有代際差異。
從輿論本體看,魯迅小說中的輿論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并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唯勢力是從,有權勢的人說的就是對的。在魯迅最早的一篇小說《懷舊》中,“長毛且至”的謠言造成了很大的恐慌,導致人們紛紛逃難。謠言傳到私塾后,禿先生是不相信的,但耀宗說,消息來自何墟的三大人,禿先生便急忙改口說:“三大人耶?……則得自府尊者矣。是亦不可不防。”阿Q說自己姓趙,被趙太爺打了嘴巴之后,出現了這樣的輿論:“知道的人都說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約未必姓趙,即使真姓趙,有趙太爺在這里,也不該如此胡說的。”這種“懂事”“講規矩”的輿論,是公眾奴才性的典型體現。阿Q被殺之后,未莊的輿論都說阿Q壞,被殺就是壞的證據。輿論場屈服于權力場,每一個場中人都害怕被孤立,會主動放棄與眾不同的想法和看法,形成了“沉默的螺旋”,久而久之,公眾就變成了權力的附屬物。第二,民眾不論是非,只求好看、好玩,從別人的痛苦甚至是鮮血中尋找著樂趣,輿論正是“好玩”的產物。所以中國民間輿論場是一個消遣場、娛樂場,輿論主體在“說”的過程中體會著自身幸免的幸福與快樂,魯迅稱之為“暴君的臣民”。
從輿論的客體來看,輿論關注的一般都是與公共利益有關或有重要影響的事件或人物。在魯迅小說中,作為輿論客體的人物、事件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地方的小人物以及圍繞他們發生的私人事件,如孔乙己偷書、祥林嫂喪夫失子、阿Q向吳媽求愛和最后被殺等。這些人或事,在當地具有輿論效應,但多是小人物的事情,無關大局,人們傳播或議論這類事件只是把他們當作談資。另一類是一些重要事件,或是與眾人利益密切相關的事件,如夏瑜被殺、舉人老爺的烏篷船到了趙家河埠頭(《阿Q正傳》)、“長毛且至”(《懷舊》)、張勛復辟、辛亥革命、伯夷叔齊隱居首陽山等。這類事件包含著豐富的政治、思想和文化信息,但當這些事件在引發輿論時,我們就會發現無論是魯鎮還是未莊,似乎有一張過濾網,將這些事件包含的所有信息進行了過濾,剩下的只是供日常談論的趣聞或軼事。也就是說,這兩類輿論客體所引發的輿論,沒有什么區別。其原因是當地的輿論主體深陷李普曼所說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之中。
除了輿論之外,魯迅小說中還寫了大量與流言或謠言有關的情節。《懷舊》的核心情節就是一個謠言引發的一場混亂,謠言澄清了,小說就結束了。《傷逝》中涓生被單位辭退,是“雪花膏”“添些謠言,設法報告的”結果。《在酒樓上》的順姑是因為聽信流言導致病疴沉重,終至殞命;《孤獨者》中的魏連殳落魄時時常遭受謠言攻擊,后來“發達”了,又成為輿論恭維的對象。《采薇》《理水》《奔月》中夾雜了大量的來自現實的流言、謠言,使小說在結構上裂變為雙重文本:一方面,小說按照古代流傳下來的故事框架往前發展,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另一方面,讓主人公時常說出非常現代的話,尤其是很多都是有據可靠的流言和謠言,這就構成了小說背后的另一個敘事結構。這是《故事新編》巧妙利用流言結構文本的成功試驗。
魯迅在小說中寫人物或事件的時候,特別關注民眾的反應,這在現在作家中是很少見的。《阿Q正傳》和《采薇》兩篇小說,均以對輿論的描寫結束,并不是偶然的。如果說傳統文化是中國走向現代的心理羈絆,那么“腐敗的輿論”(魯迅語)則是中國社會進步的絆腳石。在雜文《扣絲雜感》中,他談到袁世凱稱帝時,特別強調了“猛人”對袁世凱的“包圍”以及制造“輿論一致贊成”的假象,慫恿袁世凱稱帝的“狡計”。魯迅認為,如果這種“包圍”不能解除,中國還要“永是走老路”。依此反觀魯迅小說就會發現,在未莊、魯鎮或是吉光屯等地方,也有那么一伙人,他們雖然不會或者沒有機會圍著某一權貴獲取利益,但他們熱衷于傳播謠言、流言,參與輿論的傳播與發酵,并從中獲得樂趣。可見,無論是通都大邑,還是窮鄉僻壤,中國的輿論氣候都是十分糟糕的。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當歐洲國家從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過渡的時候,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在當時中國,盡管形式上的共和已經實現,但以公共輿論為主體的公共領域始終沒有形成,上層的政治革命和社會變革沒有深入民間,更沒有滲透日常生活層面。列斐伏爾指出:“一場革命如果沒有生產出新的空間,那么它就沒有充分釋放它的潛能;如果它沒有改變生活本身,只是改變了意識形態結構和政治體制,它也是失敗的。一場真正的社會變革,必須在日常生活層面表現出創造性的作用,尤其對語言和空間的影響。盡管這種影響不一定以同一速度或同等力度發生在每個領域。”沒有以現代知識為主體的公共輿論,沒有產生出文學公共空間和政治公共空間,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就只能是一句空話,復辟的鬧劇會一再出現,當然不一定都像袁世凱或張勛一樣明目張膽,但可能會迂回曲折地走上那條熟悉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