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 亭
她從沒感到如此絕望,當然還有些恐懼,但絕望來得更猛烈些。
十多年前,在老伴的彌留之際,她也有過這樣的絕望。那些天她沒日沒夜地守候著他,生怕離開片刻,等待她的就將是一具冰冷的尸體。在病痛的折磨下,老伴無法進食,靠營養液維持生命,身體瘦成了一把柴。她不時用棉簽蘸水,幫他潤潤干裂且毫無血色的嘴唇。他間歇性地呻吟著,口中呼出的氣體有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她不自覺地撇開臉躲閃,她知道,那是死亡的氣息。
看著老伴痛苦的樣子,自己卻不能替他分擔,也沒法感同身受,自責的同時,她絕望地想,與其這么遭罪,還不如把所有管子拔掉一了百了。但她終究沒有那么鐵石心腸,也缺乏決斷的勇氣。
她撫摸著老伴干枯的手背:“你安心走吧,沒什么好牽掛的。”
“我什么都放得下,”老伴氣若游絲,眼神中無限依戀,“唯獨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留下你一個人,以后可怎么辦?”
她強忍著淚水,幾番嘗試,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順暢而均勻。
過了一會兒,她試探地問老伴:“你是不是害怕?”
老伴說:“倒也說不上害怕。我只是很好奇,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么?”
他又開始呻吟起來,直說胸口憋悶得很。他張大嘴巴,像要把整間屋子的空氣吸進肺里。
她輕撫著他瘦骨嶙峋的胸膛。老伴的心跳很快,恨不得掙脫掉他的身體。
“我去打點水給你擦擦。”她說。
那些天老伴總說憋悶。于是她去開水房打水,再兌些冷水,然后給他擦拭。醫生和護士勸她別折騰了,但每次擦拭之后,老伴都說會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