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給我安慰的，又在給我安慰
——蘇仁聰詩歌印象

評論 李昀璐

每次想起仁聰時，我腦海中都會浮現這一句他2020 年寫的詩：“那些給我安慰的， 又在給我安慰。”我總是在想，什么事物能夠無數次地給予他短暫或長久的慰藉？曾經我以為是故鄉，因為仁聰在詩歌中總是頻頻提及他的故鄉——云南省昭通市碗廠鎮，他寫道“只有酒醉時/我才會一遍遍給朋友們推薦我的故鄉/從云南省昭通市到鎮雄縣碗廠鎮/再具體到我那個現已無人居住的村莊。”（《羞愧》）也寫過“世界只有一種聲音/唯獨碗廠鎮有另一種。”（碗廠鎮每一天都在下雨》）雖然我未與仁聰見過面，也未曾去過他的故鄉，但是在這些詩句中，我對碗廠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潮濕、多雨、廢棄。

在他的詩歌中，他用很多正面或是側面的描寫，反復的加深這些印象，“在黑暗中你才能感受到雨淋濕了你的父親”（《夜晚的離鄉》）“昨晚風雨吹開你的藍色窗簾時”（《寫給s 的一首不太好的詩》）等，那里應該還有河流，只是我不知道是一條怎樣的河，因為它們只是以只言片語出現或是做為背景而存在，更多時候與詩歌中的情節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幅畫面的安靜底色，他在紙上呈現了一個統一、灰調、流動于感覺中的家鄉，這個故鄉讀起來總有一些憂郁、荒涼和悲傷。但因為這個家鄉的存在，讓仁聰的詩歌有了一個扎實的落點，所有發生的故事、生活在故事里的人有了居所，站穩了腳跟，而他也因為故鄉的確立，給了自己離鄉和返鄉的空間。

和他家鄉的其他詩人一樣，仁聰書寫故鄉時，總是會寫到他的童年，及那片土地上的人，這些面目各異的人物和曲折的情節，共同構成了他的故鄉、他的成長。談論他們時，出現頻率最高的，是他的父親和母親，在一些詩歌中，父母親是主角，不善言辭，吃苦耐勞，會唱歌，不寫詩，但有自己的森林王國。在更多詩歌中，父母親以一個傾聽者身份出現，是情感流動收束的碼頭，是詩句最終指向的地方。

比如我很喜歡的《月光高速》：“母親，你曾感受到過我制造的風嗎？/你會被風吹倒嗎？/而我還在漫游呢，像沒有方向的風/哦，母親就在我對著大江和你說話時/堂弟突然拽我的左臂/說：仁聰，那就是你要的詩歌/他的手指向懸崖頂端/一枚碩大的圓月/照著永遠幽深的峽谷/母親，我要忍住不哭”這首詩前面有很多的鋪墊，寫了他深夜在路上跋涉時的所見所聞，讀起來讓人悲傷，最后以對母親的傾訴收梢。什么時候我們會無法抑制地思念母親呢？他在外漂泊，選擇艱難但甘之如飴的人生，他的父母在故鄉，過著與祖祖輩輩一樣的生活，同樣的時間在他們身上流淌，卻在彼此不同的經歷中切割出一個個獨立的空間。仁聰的生活和他的詩歌是統一且一致的，詩里有他的疲倦和奔波，有糾結，有酒，有朋友，也有一種義無反顧的柔情。他喋喋不休的敘述過去，此刻和未來，與故鄉拉開距離又反復與其在不同時空中交匯，以致產生一種相互滲透的互文。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對于成年后的仁聰，父母就是絕大部分的故鄉。

而故鄉的其他部分，在《羞愧》中，他表現出了一種自矜驕傲和自卑的糾纏對峙，前半部分他寫了森林，群山，陪伴他的馬，落日紛飛以及無數的花朵，那些或許可以令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和后面故鄉的貧困、閉塞形成了對照，借著酒勁刻意強調的飛揚與驕傲如同潮水一樣慢慢退去，這首詩冷靜下來——裝米的口袋作書包、用草藥治癌癥、用雞鳴當鬧鐘的生活細節逐漸顯現。這些都是他真實的生活，他也愿意向讀者展示這種一體兩面的愛和羞愧，失意與飛揚。他寫《同學》，仍是以幾乎不加修飾的口語來描寫童年的朋友和他們的家庭，書寫那些血跡、痛苦和不幸。里面有一句“這飛機飛往省城/它留下一條長長的天空云跑道/讓我多年來都想去攀登/我們有很多梯子/卻不知道安放在什么地方”，后來仁聰終于攀登上了那條長長的云紋，這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難是以后要如何往前走，新的人生從失去故鄉開始。無論是年幼的仁聰或是此時此刻的，似乎都更愿意“沉迷于退去的故鄉的山河。”（《夜晚的離鄉》）。他想離開的到底是哪里呢？碗廠、昭通還是云南？

很多父母不在場的場景中，我都有一種錯覺：故鄉對于他來說只是一段童年回憶或一個反復加深的地名，不是昭通，也不是云南，不是任何一個實實在在的地方，他無法真正回到童年了，他筆下那么多“回家”“回鄉”的詩句都是自己的招魂帖。“而事實上/我只是那些一直在回家途中的霧。”（《回家的霧》）

但只要故鄉始終在那里，就總是要記掛。

仁聰記掛很多人，活著的，死去的，身邊的，遠方的，漂泊的，離散的。在他的詩歌中，他們再次相逢，歡聚一堂。詩歌構建了一種現實生活中的不可能——讓一些事物不會真正被遺忘。他寫道：“我們不會有蒼老的心。”“如果你牙齒脫落，不能發出正確的音調，我會將鬧鐘調回去。”

作為一個每年可以寫很多詩歌的詩人，曾經有朋友給他取了綽號“蘇千行”以彰顯他蓬勃的創作欲，他總是能讓自己保持一種良好的寫作勢頭，積極的在文本中進行自我探索，這是令人羨慕的。認識他時，他剛剛拿到野草文學獎，那時的詩歌還帶著些許模仿痕跡，現在他已經越來越自如，越來越擁有自己文本的辨識度，同樣的，也擁有了更多面對生活的勇氣。作為朋友，為他開心的同時也會擔心他陷入瑣碎、冗長的桎梏，以損失語言的有效性來滿足自己豐沛的敘述欲望，而粗糲的筆鋒難以進行更細致的描寫，會失去一些表達的空間。我們在私下交流中會提到這些，但他始終對自己的寫作保持著思考和內省，相信這不會是一個困擾他的問題。最后，如果故鄉或愛情都不可持續給予長久的安慰，那希望詩歌能夠一直陪伴他，在無數孤獨失意的時刻，讓他擁有慰藉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