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女孩

◇何小瓊

那年，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一米八的個子，陽光帥氣。搬到海邊的新家之后，每天早上，他會沿著那條長長的海岸線跑步。有一天，下了一整夜的雨。他在關緊的落地窗前，看著夜雨淋漓，心里盤算著明天的晨跑。

早晨，雨停了，風和日麗，他穿過林立的高樓，來到海邊，遠遠地，他看到了一道耀眼絢麗的彩虹，像一彎明月，橫跨在海平面的盡頭，光的倒影在波瀾壯闊的海面上起起伏伏，海水的色彩也變得魔幻迷離。

晨跑的人、散步的人，都停了下來，無一不在贊嘆這神奇美妙的景色，有年輕人干脆輕快地躍上半人高的海堤，坐下來觀看。他在原來住的城市，也見過彩虹，但遠沒有今天在海邊看到的美麗、夢幻。

漸漸地，人群散去。彩虹依然掛在天空，俗世中的人們要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海邊清冷下來，他轉身準備繼續晨跑，驀然，一個坐著輪椅，笑容燦爛的女孩，映入了他的眼簾。

女孩的輪椅不算新，應該是用了不短的時日，黑色輪胎磨損明顯，扶手上的皮子斑駁點點，右側靠背支架上掛著一個淡黃色的背包。女孩穿著一件半透明的彩虹色彩的雨衣，雙腿下部露出淡藍色的裙擺，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一雙清澈的眼睛，臉色略顯蒼白，但她在笑，她大聲說：“我來了，彩虹！”她的聲音清脆，笑容純真得像孩子。

他啞然失笑。她能看得到彩虹嗎？以她坐著輪椅的高度，視線只跟海堤面平等，也就是說，她只能看到比海堤稍微高一點點的地方，甚至連海面也不一定看得到，能看到的彩虹是微乎其微的。

女孩雙手靈活地控制著輪椅，來到他面前的堤邊。女孩伸手去撫摸海堤，表情沉醉地喃喃自語著：“真美啊，還好我趕上了，我要追著彩虹跑。”在他訝異的眼神下，女孩側轉輪椅，一手輕觸海堤，像是在撫摸著某種珍寶，一手滑動輪椅向前，灑下一串歡快的笑聲。不由自主地，他跟在她的輪椅后跑起來。

幾分鐘后，女孩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他忍不住上前搭訕道：“你能看到彩虹？”女孩并不詫異他的疑問，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這樣的高度正好，不信你試試看。”他彎下了腰。于是，他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彎下腰看到的角度，正好是海堤邊的高度，那是正常人站直時不會留意到的角度。而這時，因為大雨過后，有積水存留在堤上，上升的太陽在海堤上照射出另一道懸浮的彩虹。這道彩虹，比海上那道更美，因為它會隨風搖曳，顏色由深到淺，由淺到深，也許是因為正在被陽光慢慢蒸發，那七彩的顏色更充滿了夢幻和神奇。他情不自禁也伸出手，去感受這奇妙的景色。

“怎么樣？漂亮吧？只有我才能看到。剛才你們那么多人看到的都是高處的彩虹，我的彩虹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并且可以觸摸、追逐。”見他一臉的驚艷，女孩得意地炫耀著，眉飛色舞。是的，她應該得意，這個坐著輪椅，不能像平常人那樣走路跑步的女孩，卻用這個方式欣賞到了獨一無二的美景。

他推著女孩的輪椅，沿著長長的海堤走下去。他知道了她的故事。在14歲以前，她能歌善舞，是完全不識愁滋味的女孩，也是追逐彩虹的女孩，欣賞過無數次海上的彩虹。14歲那年，一次車禍奪走了她的雙腿，和同在車上的父親。那時的她一度覺得世界灰暗了，伴隨她的，只有沮喪、焦慮、急躁。是母親告訴她，坐著輪椅，一樣能夠欣賞雨后彩虹的美麗。當她第一次坐著輪椅，觸摸到海堤上的彩虹時，她大哭了一場，她又能追逐心愛的彩虹了。

“我媽媽告訴我，她說，雖然你不能再走路、跑步，不能再跳舞，但你仍然可以看到美麗的彩虹，能追逐那美麗的色彩，你不比別人差。你還有手，有靈活的頭腦。”女孩抬起頭，碧藍的天空落在她眼中，明凈深邃。

他叫她彩虹女孩，他倆相約每天早上來海邊晨跑，她跟在他身后，雙手滑動輪椅，唱著歡快的歌。下雨后，他和她一起追逐海堤上的彩虹。后來，他父親調去國外總公司。他跟她告別，承諾做永遠的朋友。

在此后的日子里，他經歷了許多事情，有過困惑、迷茫，每次她都會給他鼓勵，給他希望，她說：“你知道的，你站著能看到美麗的彩虹，我坐著也能看到彩虹。我們欣賞的是同樣的風景，不過是用了不同的方式。心懷美好，就能遇到美好，不是嗎？”于是，他把每一次挫折當成一個新的起點，他堅信，因為心中那道不一樣的彩虹，他的人生路終究會光彩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