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極洗腦

◇劉慶元

朱若極，明皇室后裔。在他還是個毛孩子的時候，隨一宦官逃到武昌，當了小和尚。成年后，他游遍名山大川，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僧人打扮。

這天，他云游到了宣城，見一個漢子在賣畫，便湊上前去看。漢子生得五大三粗，一邊作畫，一邊賣畫。朱若極一眼瞥見擺在顯眼處的一幅畫，于是上前一施禮：“這位施主，你賣的這幅可是‘苦瓜和尚’的畫作？”

那畫上的署名“苦瓜和尚”，正是朱若極的名號。

漢子自稱趙虎，說極愛“苦瓜和尚”的畫，一直想得到他的點撥，拜他為師。

朱若極笑了，說：“那我帶你去見見這個人。”趙虎二話不說，痛快地收了畫攤。

朱若極領著趙虎來到廣教寺一間僧房，拿出自己的幾幅畫作給趙虎看，一副得遇知音的模樣。趙虎卻口氣突變：“總算找到你了！”這時幾個陌生人闖了進來，趙虎這才亮出身份，原來他是皇帝派出的探子，專門緝拿朱若極這些明皇室后裔。

朱若極大驚失色：“我一心甘做大清順民，從不作他想啊！”趙虎幾人不容分說，押著他就走。

趙虎帶著朱若極，來到一戶高門大院，進了一間密室。密室內的人，個個目光炯炯，神色凜然。趙虎走到為首的魁梧漢子身邊，耳語了幾句。漢子一揮手，眾人讓開一條道。朱若極愕然間，已被眾人擁坐到龍椅上。漢子率眾人倒頭便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漢子自稱大將軍，要朱若極高舉反清復明大旗，從現在起，他就是當今大明皇上了。朱若極轉頭去看趙虎。趙虎說：“我并非大清探子，不這樣說哪能順利帶您出來？”

大將軍慷慨激昂，讓朱若極即刻下令啟程赴福建舉事。朱若極汗出如雨，從龍椅上軟倒在地：“你們……放過我吧……”死活不做這個皇上。

趙虎將朱若極的幾幅畫給大將軍看，畫的都是青山秀水，一派祥和景象。大將軍恨得牙疼，“唰”地抽出刀來，想想又送回刀鞘，揮揮手：“讓他走吧，把他的畫給我燒了。”

朱若極又被悄悄送回廣教寺。他輾轉思量，此地不宜久留，趕緊走吧。于是，他揣著方丈寫的信，去了江寧長干寺。長干寺方丈安排朱若極住下，這一住又是好幾年。

這天，風和日麗，長干寺方丈率眾和尚，恭迎康熙圣駕。康熙拜佛祈福完畢，來到后殿。方丈拿了一幅畫，呈獻給康熙。康熙看了看，“嗯”了一聲：“帶他上來吧。”

朱若極進殿，“撲通”跪下：“貧僧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康熙說：“你身為明皇室后裔，卻有歸順之意，很好。你的畫朕很喜歡，現場給朕作一幅畫吧。”隨即吟了一首詩，“城高千仞衛山川，虎踞龍盤王氣全。車馬往來云霧里，民生休憩在當前。”

朱若極領命作畫，畫畢呈上。康熙看后贊道：“以后不妨給朕多畫一些大清的大好河山。”康熙暗忖，若明皇室后裔都像朱若極這樣，倒省了不少精力，于是龍顏大悅，不由多夸贊了他幾句。

朱若極激動得一夜未眠，竟起了做官的心思。第二天，朱若極到知府家拜訪，他曾贈過不少畫作給知府，此番希望得其舉薦。朱若極進了庭院，見一壯碩漢子在練武，一驚：“這不是趙虎嗎？”他遲疑著拱了拱手：“趙虎兄弟，你……你在知府大人這里？”趙虎睨他一眼，道：“這不是跪迎皇帝老兒的僧人嗎？知府大人不在家！”言畢繼續練武，一副不愿搭理朱若極的模樣。朱若極自覺無趣，轉身要走。趙虎卻又開口道：“你是想討官做吧？你覺得知府大人會舉薦你嗎？”朱若極被看穿心事，一臉不自在，加快腳步就要出門，趙虎叫住了他：“等一下，你跟我來。”

朱若極遲疑地跟著趙虎，進了他的房間。

趙虎拿出幾幅畫，朱若極一看，這不是自己的畫嗎，他還保存著，不由得百感交集。趙虎又拿出幾幅畫，朱若極一看，竟是“八大山人”的畫作。“八大山人”名朱耷，是明寧王后裔，他喜歡畫鳥，其筆下的鳥眼神古怪，或仇恨，或哀怨，不屈不撓的形象非常有特點，他的畫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其署名“八大山人”，像個“哭”字。

趙虎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同是明朝皇室后裔，同樣遁入空門，為何‘八大山人’的畫透著一股傲然之氣？”朱若極面色緋紅，好不尷尬。趙虎遞給他一張“八大山人”的畫：“帶回去好好洗洗腦子吧。”

朱若極愣怔良久，似有頓悟，仰天長嘆而去。

從此，朱若極每日潛心觀摩“八大山人”的畫，然后再自己作畫。畫畢，署上真名——“若極”。再不想做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