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葡萄

◇浙江大學 石穎倩

他說，他愛上了一顆紫葡萄。

饑寒困頓的時候，只要一看見那閃亮又迷人的紫葡萄，一切痛苦都會煙消云散，只剩下喜悅和活力。

有一次，天邊的晚霞正在向西墜落，他仰頭看那璀璨的云彩，一低頭竟在前面的草地上發現了一顆紫葡萄。仿若幽谷中的夜空孕育出來的果實，那顆紫葡萄躺在嫩綠的草叢中熠熠生輝，比寶石更光滑，比太陽更奪目，比群星更絢爛。閃耀的紫色一會兒像綺麗飄揚的幻夢，一會兒像旖旎曼妙的黎明，一會兒又像憂郁傷感的短歌……他朝著紫葡萄的方向狂奔，幾乎快飛起來了。剎那間，他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深淵，伸手可及的紫葡萄一下子變得遙不可及。他臨淵而立，手足無措。

“快去吧，它就在那里。”落日告訴他。

“我沒法跳過去，我會掉下去摔死的。”他停了下來，倒在草地上掩面而泣。云霞西沉，皎潔的月輪升起。他眼睜睜地看著紫葡萄在月光下變成一只蝴蝶，飛了起來。蝴蝶掠過他身旁，他伸手捉住，松開手掌，卻只有一滴露珠，像他的眼淚。

又一次，他追逐雨后的彩虹，他越跑越快，一口氣來到了彩虹腳下。那飄忽不定的紫葡萄又出現了，這次被一束束雛菊和大麥環繞著，仿若一朵奇花的紫色花心。

他喘著氣，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快去吧，它就在那兒。”彩虹告訴他。

“我怕會像上次一樣。”他小聲啜泣，害怕又無助，但還是躡手躡腳地一步步前進，像在玩捉迷藏。他終于靠近了，近得能在它表面看見自己黑色的眼眸。他微笑著，猛撲了上去。轉瞬間，那顆紫葡萄變成了一只狐貍，迅疾地從他身旁逃走了。遠處的山崗上，傳來狐貍清脆又蒼涼的叫聲。他嘆息哭泣，為得不到的紫葡萄。

還有一次，他和高高的原野一起飛翔，醒來后發現閣樓里棲滿了燕子，沒有水流的河床，也沙沙、沙沙地響了起來。他打開庭院的大門，想看個究竟，卻發現門后是一座懸崖，那顆神秘的紫葡萄正飄浮在懸崖之巔，周圍是一串串艷麗的紫藤花。

“快去吧，它就在那兒等著你。”燕子告訴他。

“我不敢。它會再次從我手邊溜走的。”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太希望得到這顆紫葡萄了，像牛犢渴望青草、森林渴望雨露、君王渴望花環一般。但他不再試圖靠近，那只會像月亮追趕太陽一般徒勞。他坐下，只靜靜地、靜靜地從遠處看著它，一動不動。

清晨，云霧彌漫，蘆葦池里開滿了百合花。正午，太陽化成一只孔雀，張開翡翠般華美的羽毛，在天空翱翔。夜晚，海洋凝成一面銅鏡，里面飛出一群鴿子。他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你在唱什么？”紫葡萄問他。

“我唱那雪山的孤鷹，唱那沼澤的螞蟻，唱那青蛙的化石。”他回答道。

“為什么你不肯屬于我？”他問。

“我是火焰，是琴弦，是牧羊的少年。你不懂。”說完，紫葡萄變成一根彩色絲帶，從懸崖上飄走了。紫藤花瓣一片片凋零，在空中盤旋飛舞。

他放聲大哭，跑向懸崖，縱身一躍，為無法得到的紫葡萄。

鳥群飛來將他托起。

“你傷了紫葡萄的心。”其中一只鳥兒告訴他。

“我拼盡全力追逐它，卻從未真正靠近它，反倒差點兒失去了自己。”

“跌落懸崖我才明白，它不屬于任何人，它是自由的。”他靜靜地說著。

后來，紫葡萄又出現了。靜謐的星空下，野草微微搖晃，蟲鳴此起彼伏，他手拿一把扇子，安靜躺在院子里，像風平浪靜的湖泊。紫葡萄一閃一閃地發著紫光，仿佛一只巨大的螢火蟲，他搖搖手里的扇子，只看了一眼，又繼續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