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郎友興 陳文文 薛曉婧
村規民約被人們稱之為村莊里的憲法,可見其重要性不言自明。從橫向來看,不難看出各地、各村文本上的差異性;從縱向來看,村規民約是有變化的,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版本”。從村規民約的變化可以窺探鄉村治理的嬗變,尤其在一個村莊里村規民約的變化,則有其歷史演進的意義,因為村規民約文本內含著村莊治理的基本內容,其文本的前后不同版本邏輯地記載著治理變遷的歷史信息。浙江衢州市上洋村在過去的30多年間共制定過十版“村規民約”,這是一個具有探討價值的典型案例。
因此,本文借助上洋村村規民約文本窺見中國的鄉村治理軌跡,理由如下:第一,作為研究對象,上洋村村規民約前后共有十個版本,歷時30年,資料豐富完備。區別于標準化的官方范本,上洋村保留了從第一版到第十版的修改印跡,無論是從日漸豐富的內容、不斷完善的形式,還是從最初手寫版到如今的電子版,都反映了上洋村基層組織自治活動的真實變化;第二,目前從語言學角度對村規民約文本的關注較少,對通過語義特點和語言資源追尋村治軌跡的關注度較低;第三,十版村規民約的變化梳理也是對當前村規民約僅作為一種文本靜態研究的回應和補充。
現代村規民約是面對農村市場化改革趨勢,回應村民政治期待、利益維系和社會秩序維護等訴求,逐步發展出來的農村基層社會的治理規則。因此,通常具有下列幾個方面的功能。一是身份認定功能(剝奪/給予),二是維護生產、生活和社會治安等秩序功能,三是集體資源和福利分配功能,四是道德教化、禮俗的儀式功能,五是村民參與功能。
上洋村是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區花園街道下轄的富裕村。全村戶籍人口853人,外來人口1200余人,分2個自然村,3個網格,4個村民小組。村兩委干部5人,黨員37人,村民代表43人。數年來,上洋村以物業經濟發展為主線,開啟致富振興之門,到2021年底,村集體固定資產已達6000余萬元,村集體經營性收入突破1000萬元,農民人均純收入達到36000余元。上洋村先后榮獲全國民主法治村、全國淘寶村、全國鄉村治理示范村、省級文明村、省級村務公開民主管理示范村、省級民主法治村、省級善治示范村等多項先進。
自1992年到2022年,上洋村根據政情、村情,約每三年修一次村規民約,村規民約如今已歷經30年,10個版本,共12章72條,成為村里的“村憲”。 從具體內容來看(見表1),各個時期的文本都在前一文本基礎上根據當時社會情況的變化與工作任務的要求而有所增減(主要是增),因此不同版本之間先后有著較強的承接性。

表1 十版上洋村村規民約修訂內容
具體說來,十個版本的修訂背景與修訂內容如下:

圖1 1992年第1版《上洋村大田承包實施辦法》關鍵詞圖
2011年第六版《花園街道上洋村關于土地征用(租用)補償實施辦法》則是處理土地征用補償標準調整問題。隨著社會的發展,婚姻觀念的變化,村里出現離婚、再婚等現象越來越頻繁,可是原先《村規民約》規定,村里的婦女如果再婚的話,就要把戶口遷走。這樣一來,村里出現了同居搭伙過日子的情況,然而同居關系不受法律保護,結婚的事都耽擱著。于是,2011年村里又修訂了《村規民約》:村里的婦女再婚后,戶口依然可以在本村,但對方的戶口不能遷到村里來。用關鍵詞分析,該版村規民約主要涉及戶口、土地、安置費、分配、農業戶口、子女、配偶等方面的事項。
2015年第七版《花園街道上洋村村規民約》。因規劃“紅線” 調整,農民建房條款取消,國家實行城鎮居民養老保險政策的配套補助。隨著村集體經濟的發展,村里開始考慮村民福利的問題,醫療費用成為村民一個大的負擔。為此,該版《村規民約》納入了醫療報銷的相關內容。根據《村規民約》規定,村民可補充報銷除城鎮醫療保險外的自費部分醫療費:單次在一萬元以上至三萬元給予報銷20%,在三萬元以上至五萬元給予報30%,在五萬元以上給予報銷40%。與此同時,我們也注意到一些關于計劃生育的報銷措施,例如“育齡婦女在產后42-90天內,剖腹產6個月內指定醫院內放環、更換節育環,村給予報銷”;并給予配合“一年兩次的環孕情檢查工作”的育齡婦女20元報酬;對于“計劃外懷孕并主動流產者”給予報銷。這些“報銷項目”深深刻著少生少育政策的印跡。
也是從這一版開始,上洋村的村規民約從單純的戶口政策、土地分配、農民建房方面延伸至公德民俗與民主管理的方方面面,增添“平安建設、生態家園、失地養老“等板塊,在原有文本基礎上形成了共11章61條的村規民約。用關鍵詞分析,該版村規民約主要涉及本村、農戶、待遇、土地、養老保險等方面的事項。
此外,該版還對村民與社員身份作了認定。由于歷史原因,存在一些戶口不在村卻常駐村中,或村民配偶卻無法落戶該村的人員,因此該版村規民約詳細說明了“村民”與“社員”的認定標準與福利待遇:上洋村原享受村民待遇的村民為上洋村經濟股份合作社社員(簡稱“社員”),其為方便生活、夫妻關系等因素遷入本村的人員為村民,享受村里公共設施服務。用關鍵詞分析,該版村規民約主要涉及社員(待遇)、農戶、村民、戶口、合作社等方面的事項。
1、文本分析
(1)內容與詞頻分析
上洋村村規民約不斷調整和規范著村民、村莊社區與國家三者之間的社會關系。經過30年的修訂到了第十版本的村規民約除了附錄外已經包括十一大涉及村民權益、村莊事務的內容。最新第十版(2021年)的村規民約的文本歸納起來包括規范村民行為(包括公德民俗、人口與生育、殯葬改革、土地管理)、保障村民福利待遇(土地征收與承包土地村集體收歸及年終分配、村民及社員認定與管理、公益福利與失地養老、經濟合作社社員獎與懲制度)、村民參與(民主管理)、維護社會秩序(平安建設)、保護生態環境(生態家園)等五個方面的內容,當然類別中內容有交錯的情況。
從條目數量差異看村規民約的內容側重點。最新一版村規民約(2021年)除了附錄外共72條,條目分布見圖2,從中可以看出現代村規民約的內容主要側重于保障村民福利待遇方面,占所有條目中的66%,其次是如何規范村民的行為,占所有條目中的13%。

圖2 上洋村2021版村規民約條目內容的側重點
從詞頻來看文本數據的高頻名詞。詞頻分析法是社會語言學研究中一種較為常用的數據分析方法。它主要是利用關鍵詞或主題詞在某一領域文獻或語料中出現的頻次高低來確定該領域研究熱點和發展動向的計量方法。通過對第十版的村規民約內容進行詞頻統計,遴選了排列在前15位的高頻名詞。表2是出現頻率由高到低的名詞類型。

表2 上洋村2021版村規民約前15位關鍵詞
名詞表示人、事、物、地點或抽象概念的名稱,屬于實詞,所以通過村規民約內容中的名詞及其使用結合詞頻統計分析,可以了解到村規民約中的內容側重點。從詞頻來看,排在前五位的是土地(123)、社員(88)、村民(70)、集體(70)、待遇(52),這個排序同上面的條目的比例是相吻合。詞頻的高低能夠反應農村發展過程中所面臨的建設重點及其主要的困難。可以看出,上洋村工作重點和主要的困難在于土地及其征用、村民的社會福利問題。
(2)語言表達風格分析
語言風格是指運用語言的各種特點的總和,農村村規民約屬于制度章程類,應該歸屬于政論、公文語體類別,而這類語言表達上的常見特點是表達上的準確性、簡潔性,并且從實施效果上來說具有宣傳鼓動性、禁令遏制性和綜合性。從語言風格特征來對上洋村的村規民約作表達風格的類型劃分與歸類,可以分為三類。當然各章節、各條目中可能存在交錯,一個條目中可能存在幾種類型。
第一類為禁令、勸誡型。從事件的反面入手,敘述事件的危害性,闡述事態的嚴重后果及所要擔負的責任,給人以強烈的警醒感。無論古今經濟發達與不發達的村莊,這類規則在村規民約中非常常見,占條目不低的比例,總體上看效果要優于正面引導型規約。而勸誡型條目在語言風格顯然較禁令型要溫和些,通常表現為勸慰告誡等方式,勸說村民執行等方式。在上洋村2021年版的村規民約中,第二章《民主管理》中的第五條、第三章《生態家園》中的第八、九條、第四章《平安建設》中的第十二、十三、十六條,第五章《土地管理》第十九、二十條,第十一章《經濟合作社社員獎與懲制度》中第六十六、六十七條等條目屬于禁令型的規定。
第二類為引導型、鼓勵號召型。這類型的語言表達也是較為常見的。引導型通過口號式宣傳以達到較強的號召力,情感色彩比較強烈。鼓勵號召型常常描繪出理想藍圖,以此來煽動和感染村民,讓他們成為主動的參與者。在上洋村2021年版的村規民約中,第一章《公德民俗》中第一、二條、第二章《民主管理》中的第六條、第三章《生態家園》中的第十、十一條、第四章《平安建設》中的第十四、十五條,第十章《殯葬改革》第六十五條等條目屬于引導型、鼓勵號召型的規定。
第三類為實施細則型。將上級政策、村內事務以具體實施條例的形式呈現出來的村規民約可以歸納為實施細則型,通常有實施辦法、評比準則和結果公示等環節。這類規則要實施要求條目具有可操作性與執行性,因此,文字規定比較細,文字本身與條目數也多。在上洋村2021年版的村規民約中,第五章《土地管理》、第六章《村民、社員認定與管理》、第七章《土地征收、承包土地村集體收歸及年終分配》、第九章《公益福利與失地養老》、第十一章《經濟合作社社員獎與懲制度》等幾乎所有的條目都屬于實施細則型的規定。
在以上三類規則中,不難看出,第三類的條目所占的比例較多,這同上面的《內容與詞頻分析》結果相一致,反映出目前中國農村村規民約的重點在于村務如何管理、國家政府如何實施。
另外,還可以通過副詞等修飾詞配合上動詞作分析。副詞是用于修飾限定動詞和形容詞。在村規民約中出現頻率較多副詞種類主要有兩種;否定與肯定的副詞,因此,結合動詞來看,有兩類:一類為禁令性、勸誡型或懲罰式的,例如,“不、不要、莫、不準、嚴禁、反對、不得”等,另一類為引導式、倡導式的,例如,“要、愛、希望、多、提倡、維護” 等。通常,在村規民約中出現頻率較多副詞以否定副詞為主。上洋村的村規民約也說明了這一點,不要說1992年版的村規民約,就是以2021年版文本為分析,也是如此(見圖3)。通過“Jieba”(結巴)的分析,上洋村村規民約中的禁令式詞匯頻數共計94次超過引導式詞匯頻數(共計40次)一半還多,占70.0%,其中“不”“ 不得” “不再”這三個具有強烈否定色彩的詞匯頻數加起來有67次,占50.0%,而引導式詞匯只占30.0%。其中“應”“主動”“要”“積極”三個具有較強引導式的詞匯加起來的頻數只有22次,占16.4%。

圖3 上洋村2021版村規民約禁令式與引導式詞匯頻數情況

圖4 《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禁令式與引導式詞匯頻數情況
如果同法規的語言作一個比較,更能顯現出村規民的語言學特征來。我們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法律文本作為參照(見圖4),可以看出,《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語言風格以引導鼓勵為主(占78%),而較少禁令式的表達(僅占22%)。這是由于組織法作為全國通行的“倡議書”,標準化的指導性法則并不涉及具體地方情景下的利益分配、身份授予與剝奪等問題;此外,相較于《組織法》,村規民約則需要更多懲罰性措施以維護文本權威、規制村民生活和維持村莊秩序。
2、制定/修訂的導向
可以說,上洋村的《村規民約》從動議、修訂、表決再到執行、監督等各個環節,村民都有參與進來,從而實現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監督,條款切實做到符合大多數村民的意見。
第三,規制村域治理的權威導向。 這體現為三個方面:一是懲罰性條款的謹慎添加。例如“不使用公勺公筷就要取消社員待遇”的討論意見并未被最終采納,背后則是考慮懲罰措施難以執行的實際失效、群眾上訪的執行后果和村規民約的延續性等問題,最終以獎賞措施代替處罰條款,以兌換禮品的鼓勵形式加以提倡。二是通過程序化方式剝奪村兩委的“解釋權”。在懲罰性措施中,規定“無理取鬧、非法上訪、拒不配合村集體重大工作事項的社員將取消村、組待遇”,其中“無理取鬧、非法上訪”需經公安認定,“村集體重大工作事項”則必事先經黨員村民代表大會通過。這既防止村兩委借權任意解讀,又保護村民合法權益。三是文本條款中對村干部和黨員的直接約束。最新一版的村規民約添加了針對黨員干部和村干部的第三條和第六十八條。上洋村書記認為,村干部的帶頭執行是這么多年來村規民約沒有成為空頭支票,能夠保持生命力的重要原因,承受權力卻不濫用權力,讓公權力在陽光下運行,經得起百姓推敲的辦法就在于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
從上洋村的文本書寫與設計邏輯中可以看出,對權力的制約與審慎使用并非弱化了村級組織在鄉村治理中的權威,恰好相反,它更好地塑造了村規民約的權威性與可傳承性,以更精細的條文和更強的執行力將民主和法治推向鄉土社會。
通過對十版的村規民約文本的分析,可以看出30年的時間維度里上洋村村莊治理在三個議題上有了變化。
但是,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與開放的深入,對村民個體的權益分配及維護漸漸地在村規民約中受到重視并且以諸多條目加以體現、落實。可以看到上洋村村規民約從義務責任制論的治理走向維護權利論的治理。例如,2020年第九版《花園街道上洋村村規民約》第五十九條規定,“對從2012年4月1日起,凡參加被征地失地農民基本生活保障的人員參照非農戶籍居民辦理職工基本養老保險的社員,繼續終身享受本村社員待遇”。緊接著的第六十條規定,“村集體對本村符合社員享受待遇條件的60歲以上老年人給予每月10日之前發放生活費,60歲以上每月發放220元,70歲以上每月發放260元,80歲以上每月發放300元,90歲以上每月發放400元”。在最新一版中,老年人的生活費分發標準又有不同程度的提升。如今,村里老人并不比錢,反而更注重健康。村支書告訴我們,疫情前村里每兩年組織老人集體出游,從高鐵到飛機,從橫店到北京,從東部到內陸。隨著老人更加長壽,如今村里60歲以上老人有200多位,80歲以上有近30位,更完備的公益福利和養老保障使他們老有所養、老有所依。
因村落身份制的存在致使有些村民不能得到村莊相應的福利。例如2009年《花園街道上洋村關于土地征用(租用)補償實施辦法》規定“女村民喪偶、離婚后再婚,現配偶是農業戶口的,一律遷出;對方是非農業戶口的,其本人享受村民同等待遇,但其再婚子女戶口不得遷入本村及不享受村民待遇,且不予以安排宅基地建房。”到了2021年版,這一規定有了一些變化“女社員喪偶后再婚,其本人享受社員同等待遇,為了方便生活,現配偶可以入贅遷入本村……女社員喪偶時無子女的,再婚后與現任配偶(非本村社員)經批準生育的第一個子女戶口可以落入本村,享受社員待遇”。
此外,針對“農嫁非、農娶非、非娶農”人員,1996年規定“農嫁非、非娶農的對象,我們原則不以落入戶口、人口”;到2009年規定“對1996年4月1日至2006年4月1日止農嫁非的對象,其子女(其中一人)可以遷入本村農業戶口,遷入后,享受村民同等待遇”;又如“農娶非”的女居民在2009年時不享受村民分配待遇,這一條款至2020年時開放,“因當時戶口政策原因,對原農娶非人員,其妻及子女可以遷入本村,享受社員待遇(需提供相關證明)”。
可見,2020年第九版《花園街道上洋村村規民約》在實現性別平等、村內外平等前進了一大步。例如,第二十八條已經規定:“因當時戶口政策原因,買戶口的藍印戶口本人,同樣本著尊重歷史,尊重事實,為切實有效地解決歷史遺留問題,遷入本村后,可以享受社員同等待遇。”緊接著第三十二條也規定:“本村農戶如一戶有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女兒要求男方到該戶招親,男方戶口遷入本村及經審批出生的子女,可享受與本村社員的同等待遇。”這些條目已經開始表明以上洋村為代表的中國農村已經走出村落身份制,開始走向公民平權的道路之上。
總之,從三十年上洋村十版村規民約的內容、功能、語言表達等演變,可以看出,中國農村治理逐漸地從整合控制論(村規民約內容上有多個條目,功能在于維系社會秩序)、義務論(村民的義務與責任)、整體利益論(全體村民與集體的利益)、村落身份認同論(本村與戶口的意識)走向權利論、主體論和平權論,從工具論走向工具與權利、價值融合的治理軌道上。
村規民約屬于以成文書面簽約的自治規范, 它從生產生活、身份認定、利益分配、村務管理方方面面規范與調整著村民的行為。村規民約一方面規定村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并通過處罰性諸條目整合與控制著村民,將村民個體嵌入到村莊集體的秩序之中,另一方面又通過利益供給、權利保障、福利享受,保障著村民權益。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而村規民約恰是三者合一的治理村莊的規范體系。從上洋村三十年十個版本的村規民約條目變化來看,它們微觀地記錄著上洋村村治實踐與治理理念的演變,反映了村莊社會及時代變革的印跡,而這些印跡與村治演變過程恰恰是中國多數村莊所經歷著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上洋村并非獨一無二的(unique),可以從中窺見鄉村社會之普遍的表現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