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悅,魏子鯤,王文青,王建忠
(河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0)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實現了土地經營權和集體所有權的分離[1]。但以人為單位分配土地的方式在現階段顯現出勞動力向城鎮轉移、務農勞動人口老齡化、土地經營管理粗放、組織化程度低等問題[2]。傳統以家庭為單位的分散經營模式已經難以適應現代農業規模化發展要求[3],小農戶已經跟不上現代農業發展的腳步,農業生產面臨“誰來種地”“怎么種地”等現實難題。
對于農業規模化經營實現路徑,學術界主要持兩大觀點:一個是農地規模化經營,主張通過土地流轉實現農業規模化經營[4];另一個是服務規模化經營,主張通過土地托管實現農業規模化經營[5,6]。有小部分學者認為土地托管是土地流轉的新方式[7],但實踐證明,土地托管區別于土地流轉一元經營主體,以農戶-托管組織二元經營主體共同經營、共擔風險、共享利益[8,9]。近年來土地流轉的失地風險增加、糧食安全難以保障等問題凸顯[10],并且土地流轉將小農戶棄于農業生產經營之外,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小農戶與現代農業銜接的問題。鑒于此,越來越多的地區探索土地托管在農業規模經營中的新方式。
土地托管是在農村集體土地所有權不變與農戶承包權穩定的前提下,農戶將擁有的全部或者部分經營權讓渡給土地托管組織的經營方式[11],通俗來說即農戶“雇傭”托管組織幫自己種地。通過土地托管,由托管公司代替小農戶進行田間管理與市場交易,統一購買社會化服務,提高了小農戶在社會化服務需求端的談判地位,促進了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12]。在全國各地展開的土地托管實踐中,形成了全產業鏈托管服務、單環節或多環節托管服務兩種主要形式,但托管方的角色多種多樣,包括平臺型組織、股份合作社[13]、供銷社[6]等。不同的土地托管形式各有優劣。本文將著重針對全產業鏈托管服務形式下的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進行分析,從理論角度推演該模式的可行性,總結該模式的優劣及適用性,為土地托管實踐提供新的參考。
在農業托管服務的發展中,平臺型組織擔任托管方角色為土地托管提供了新的發展思路。平臺型托管組織一般屬于多邊形平臺,一邊連接農業生產資料和服務供應商,一邊對接農戶,一邊銜接農產品市場,組織處于多邊形的中心,整合了市場資源,匹配了托管供需關系,提高了資源利用效率,推動了農業高質量發展,詳情如圖1所示。

圖1 平臺型企業功能
從農戶來看,由于平臺型托管組織的介入,組織直接與廠商對接,因規模化經營能夠獲得議價權與談判主動權,農戶購買種子、化肥、農藥等生產資料及耕種收機械服務、農產品銷售的搜尋成本降低,且生產資料與服務的質量得到保障[14]。從政府相關部門來看,政策實施落地的推廣成本降低,與對農戶挨家挨戶宣傳、做思想工作相比,通過平臺型托管組織對服務的土地落實相關政策的難度大大降低。面對政府農業綠色可持續發展的要求,對土壤有損害的生產資料將因為平臺型托管組織管理土地而無法使用;面對政府對農業機械化發展的要求,平臺型托管組織通過托管農戶土地實現土地連片經營,機械化作業難度降低,因土地分散經營而無法機械耕種收的現象減少,農業生產成本降低。從農業生產資料和服務供應商、農產品收購商來看,對于前者平臺型土地托管組織是一條需求量高、穩定、高效的銷售渠道,對于后者平臺型托管組織是一條供貨量大、穩定、高效的供應渠道,通過訂單銷售,不但能滿足產業鏈前后端個性化需求,還減少墊資投入過高的風險,縮減了農資產銷的產業鏈,實現產銷一體化。
在平臺型托管組織(后文簡稱托管組織)搭建的土地托管平臺上,組織與廠商之間交易量增加、交易成本降低,政府通過組織降低了政策落地的難度與成本,但托管組織與小農戶之間還存在匹配成本過高、談判地位懸殊的潛在風險[15],因此,考慮加入村中介組織為平臺型托管組織和農戶的中介。
村中介組織角色并不固定,可以是村集體,也可以是村合作社,甚至可以是村民自發形成的相關組織,但村中介組織長由村中有一定地位、威望的人擔任。村中介組織的主要職能包括以下3個方面。
1)減少交易成本。托管組織按一定服務范圍設立村中介組織,由村中介組織長出面尋找范圍內有托管需求的農戶。由于農村人情社會的村情,村中介組織與農戶之間的交易費用被親緣、血緣關系湮滅,幾乎零成本。
2)管理土地。托管后的土地由村中介組織進行田間管理,成為土地的種植經營者,依托托管組織,對農資進行統購統銷,進行標準化種植和規模化經營,充分發揮平臺優勢。
3)協調監督。村中介組織作為中介會提高農戶對托管組織的信任程度,提高協調效率,減少沖突的可能,并且能避免土地用途隨意改變現象的出現。
以托管組織為平臺,整合農資銷售、農機服務、農資收購廠商,實現農產品產銷一體化,提高產業鏈運作效率;以村中介組織為中介,社長成為土地實際經營者,提高了農戶組織效率,減少了交易成本;對于政府及相關部門,一方面降低了其土地監管難度,另一方面降低了相關農業政策落地成本,其模式如圖2所示。

圖2 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
以利益相關者理論為基礎,運用多錐細分法,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中的各主體可劃分為兩個層級的利益相關者。①主要利益相關者:平臺型托管組織和農戶。二者關于托管土地與否的行為選擇是土地托管項目能否進行的核心問題。②次要利益相關者:政府及相關部門、村中介組織、農業生產資料和服務供應商及農產品收購商。以上四者和土地托管產生利益關系的前提是托管組織與農戶完成土地托管服務委托,因此劃定為次要利益相關者。
后文將首先對主要利益相關者的行為進行分析,隨后運用經典博弈論解釋引入村中介組織的必要性,從理論角度證明該模式的可行性。
2.1.1 托管組織托管組織作為一個理性經濟組織,首要目標就是要追求自身的經濟利益,同時也追求相應的社會利益。托管組織作為土地托管項目的組織者,獲得的益處有托管的服務費用、土地連片經營的規模經營效益、農資談判主動權、企業競爭力和影響力的提升、企業社會價值的增加、財政性補貼等,同時也要承擔一定的風險,包括經營投入費用過高、服務不佳、尋托成本過高、與農戶的利益沖突等。托管組織托管土地的動機就是通過該方式獲得經濟利益,并逐步實現組織的社會價值。只有托管組織獲得經濟利益,組織才有持續發展的可能,組織發展壯大后,社會影響力也會隨之增加。
在面對經濟利益與社會利益的沖突時,托管組織考慮到組織發展的長期性和可持續性,其會選擇在放棄部分經濟利益的前提下選擇社會利益,從而實現自己的發展目標。在面對政府時,托管組織會將政府的利益訴求優先于組織的利益訴求。
2.1.2 農戶從農戶的角度出發,農戶首先追求的也是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不論是經濟利益還是非經濟利益。農戶作為土地托管項目的參與者,獲得的益處有土地產出及補貼、田間管理服務、可能的非農收入、全心全意照顧老人孩子等家庭福利,承擔的風險有服務效果不佳、尋托成本高等。農戶土地托管的動機就是獲取比較利益,比較利益的大小決定著農戶托管土地的動機:其一進行土地托管后與自己種植的收益比較;其二進行土地托管后非農收入或家庭福利是否增加的比較;其三進行土地托管收益與當地土地流轉收益的比較[16]。面對選擇時,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農戶更多地關注經濟利益及非經濟利益(包括全心全意照顧家中老人或孩子等家庭福利),很少考慮到生態利益。在對待政府政策和經濟利益方面,如果政策與經濟利益沖突,農戶根據政策的強硬程度來決定是否為獲取經濟利益而違反政策;如果政策與經濟利益相適應,反而會對農戶有較強的促進作用。
以上托管組織與農戶行為目標、動機等總結見表1。

表1 托管組織與農戶行為分析
2.2.1 博弈模型基本假設假設1:此博弈有三個局中人。一方是托管組織,即土地全程托管后土地管理者,后文用E代指;一方是農戶,即自有土地經營者,后文用F代指;還有一方為村中介組織,后文用I代指。
假設2:“理性經濟人”假設。在土地全程托管過程中,村中介組織、托管組織和農戶追求的都是自身經濟利益或效用的最大化。
假設3:行為策略空間假設。本研究假設托管組織有接收農戶托管土地和拒絕農戶托管土地兩種策略,策略空間為{接收,拒絕}。村中介組織對于土地全程托管有支持和反對兩種策略,策略空間為{介入,退出}。由于土地全程托管是農戶自愿行為,因此假設農戶有選擇參與土地全程托管和不參與土地全程托管兩種策略,策略空間為{托管,不托管}。由于本研究為靜態博弈,在這種一次性的博弈中,局中人的策略空間等于行動空間,一旦每個局中人的策略選定,整個博弈的均衡結局就確定了。
假設4:靜態博弈假設。村中介組織、托管組織及農戶三方同時行動,農戶、托管組織和村中介組織做出決策時三者之間并不知道彼此決策,本研究為靜態博弈。
假設5:完全信息假設。村中介組織、托管組織和農戶中的每一方都相互了解另外兩方的行為策略空間和收益函數,博弈參與三方的收益情況是公開的,本研究為完全信息的靜態博弈模型分析。
假設6:局中人收益假設。①托管組織接收農戶土地獲得利益為K,如果村中介組織不介入,托管組織要支付交易成本CE。②農戶托管前自己耕種土地獲得收益為EF(EF≥0),農戶選擇土地全程托管后獲得的收益J,如果村中介組織不介入,農戶要付出交易成本CL。③村中介組織收益假設。假設村中介組織介入土地托管能獲得托管組織支付的費用CI,但其介入可以消除農戶與托管組織之間的交易成本CE和CL。
基于上述假設條件,托管雙方及政府的收益假設:①農戶收益為表2括號內的前者,土地托管組織的收益為括號內的中間者,村中介組織收益為括號內的后者。②在土地托管組織接受農戶土地的前提下,農戶選擇托管土地且村中介組織介入土地托管時,農戶的收益為J,托管組織的收益為K-CI,村中介組織收益為CI;農戶選擇托管土地但村中介組織退出土地托管時,農戶的收益為J-CF,托管組織的收益為K-CE,村中介組織的收益為0;③農戶選擇不托管土地,農戶收益為NF,托管組織和村中介組織收益為0。④托管組織不接收托管土地,但農戶托管土地時,無論村中介組織介入與否,三者受益均為0。博弈模型的收益矩陣如表2所示。

表2 村中介組織、托管組織、農戶三方靜態博弈收益矩陣
2.2.2 博弈過程分析
1)托管組織角度。首先,農戶不選擇土地全程托管,自己便無法實現規模經營,無法通過土地獲得收益。如果承接的土地生產成本高昂,便會出現經營土地收益小于生產經營支出的情況,即K<0,托管組織便不會接收農戶土地;如果農戶土地質量較好,沒有高昂的生產經營成本,托管組織策略便由拒絕轉變為接收。其次,沒有村中介組織介入的情況下,托管組織與單個農戶一對一談判交易的成本過高,并且尋找農戶的匹配成本對托管組織也是較大的負擔,會出現K-CE<0的情況,托管組織會選擇拒絕;在村中介組織介入后,極大地降低了托管組織與農戶的匹配成本、交易費用,雖然在村中介組織介入后,托管組織要讓渡部分利益CI給村中介組織,但讓渡的利益遠遠小于托管組織自行匹配農戶要支付的成本,此時托管組織會選擇接收。
2)村中介組織角度。土地全程托管項目的合作達成后,能夠獲得托管組織讓渡的部分經濟利益,托管組織的選擇是介入土地全程托管。
3)農戶角度。如果土地全程托管后獲得收益低于自己種植土地的收益,農戶會選擇不托管;土地全程托管后,農戶從農地解放,有更多的時間外出務工獲得非農收入,或全心全意照顧家中老人孩子等獲得非經濟福利,并且地里產出托管組織悉數交給農戶。如果村中介組織不介入的情況下,農戶尋找托管組織與之進行交易談判,其與托管組織談判能力不在同一水平,處于劣勢方,因擔心土地歸屬、用途、服務質量等會選擇不托管;但村中介組織介入后,農戶談判地位提高,且沒有高昂的交易費用與失地風險,農戶會選擇托管土地。
綜上,此博弈的均衡解為{托管,接收,介入},農戶托管土地,托管組織接收土地,并且村中介組織介入。
村中介組織介入以后,一方面降低了農戶與托管組織之間的匹配成本與交易成本,提升了雙方交易的可信度,使得土地托管雙方的博弈均衡從理論上的不可能轉為可能,另一方面由村中介組織管理、監督土地,托管組織能更高效地發揮平臺優勢,帶動農戶數量和服務質量有保障。對政府機構來說,村中介組織作為村級組織受村集體約束,與托管組織相互制衡,有利于避免平臺組織壟斷市場惡性競爭的行為。村級中介組織的介入提高了土地托管項目的運行效率,增強了平臺型土地托管組織資源整合能力,促進了涉農產業鏈的穩定性與深度融合,更好地以土地托管形式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銜接。
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能夠解決一般土地托管模式服務成本高、帶動能力弱、監管不便等難題,總結而言,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優勢。
1)保護農戶權益,農戶收益增加。土地托管以農戶自愿為前提,土地種植物的決策權、處置權、監督權仍為農戶所有[17]。在村級中介組織加入后,農戶在與托管組織談判的過程中不再處于絕對的劣勢地位,農戶權益有所保障,土地托管后,不論是將農產品由托管組織代銷還是自行處置,農戶均能獲得相應的土地產出,且農戶從土地中解放,有更多的時間和更多的家庭勞動力去獲得非農收入,家庭增收效果顯著。
2)生產成本降低,農業生產效率提高。通過標準化、規模化的農業生產,提高種植品種的一致性,減少服務成本;以規模化為優勢,一方面可以獲得物美價廉的農資,另一方面可以高價進行農產品銷售,開源節流,收益增加;機械化程度高,人工成本降低,農業生產效率增加。
3)整合市場資源,推動農業產銷一體化。托管組織作為信息集聚、資源合流平臺,與農資廠商合作實現農資采購的優質高效和物美價廉,整合農機資源提高農業機械的作業服務水平和服務規模,與農產品加工企業合作統一銷售,減少供應前端、銷售后端層級,縮短農業全產業鏈,推動農產品產銷一體化進程。
4)交易成本降低,監督管理效率提高。托管組織與農戶間以村級組織為中介,整個土地托管過程的交易成本在村情、村規中被淹沒,組織帶動村中閑散勞動力能力增加,合理分工,大大增加了土地托管的可能性。并且村中介組織代為管理、監督土地使用,一方面降低了托管組織與農戶之間互相監督的成本,另一方面更有利于政府機構相關政策與工作的落實,避免托管組織壟斷市場,惡意破壞市場競爭,增加土地使用風險。
5)創新托管實踐,用活土地經營權。土地托管是農戶對土地經營權的全部或部分讓渡,不涉及所有權與承包權的改變,這順應了農民保留土地承包權、流轉土地經營權的意愿。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豐富了土地托管的形式,是放活土地經營權的一次創新實踐,對于優化農業資源配置、提高農業資源利用效率、推動農業現代化發展有重要參考意義。
但是在該模式的實踐中,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該模式更適用于大田作物品種,如小麥、玉米等,該類作物生產環節基本實現機械化。其次該模式托管土地的地形多為平原地區,丘陵、山地等地形并不適合該模式,丘陵、山地等地形目前多為單環節半托管模式,如托管組織提供無人機打藥服務等。因此,在實踐中,托管組織要繼續創新服務模式,拓寬服務范圍,拓展服務視角,提升服務能力。相關部門應制定針對性政策,充分發揮平臺型土地托管模式在促增收、提效率、調結構中的積極作用[18],整合市場服務資源,降低交易成本,放活經營權,探索擴大該模式適用性的新渠道,構建小農戶與現代農業銜接的新渠道、新方法,助力鄉村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