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游

◇彭雪梅

許小榮變成氣球，飄向空中，腦海里突然跳出《逍遙游》中的一串文字：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頓時輕妙飄然似列子。

許小榮飛到教學樓上空，俯瞰世界。教室前的學習楷模專欄，正被一群學生圍觀。他的心中立馬騰起一只小小鳥，朝著專欄里自己的近照一展激情的歌喉。

“又是許小榮，厲害，模考三連冠。”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散到高空，震動了許小榮的耳膜。一下子，點燃了他臉上的榮光。他拉了一下耳朵，還想聽聽他們說些什么，清風徐來，隨風浮遠。他想到楷模專欄里的照片下，自己撰寫的座右銘：跋涉書山，漫游題海，今朝萬般辛苦；情系重點，志在名牌，明日無限風光，正被其他同學奉為學習名言。他吐了一口得意之氣，飛向更高處。

身材魁梧的校長正在即興演說，動員學生們刻苦努力，號召他們向許小榮學習。許小榮抖了一下身子，欲再次高飛，一片樹葉掛住了他。他慶幸，樹葉只是擦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要是被樹枝掛住，后果必是被刺破無疑。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石大地的身影闖進他的眼里。許小榮晃悠了一下，險些撞在樹枝上。石大地是許小榮的同桌，也是競爭對手。提起石大地的學習態度，許小榮暗豎大拇指。樹蔭下，石大地在讀書，許小榮俯身喚他。石大地用書扇了一下，氣球隨之飄遠，什么也沒看見似的，繼續安安靜靜地讀書。“這個吝嗇鬼，把時間卡到0.01秒都不肯浪費。”許小榮咬牙切齒，“你個魔鬼，明明看見了我，連個招呼都不打，哼！我還不稀罕理你這個麥芒呢。”

許小榮想躲起來，不想再看石大地半眼。在他眼中，石大地就是個刺猬，許小榮想再向上飛，幾次都被上邊的樹枝擋回。許小榮指著樹枝恨恨地罵，石大地，你個魔鬼，哪都有你。

班主任正站在門口向上眺望，許小榮竊喜，心想，班主任又不是火眼金睛，哪能識破氣球是我，我是氣球。許小榮故意晃動身子，沖他叫了一聲：老班。班主任沒有答應，只是目光不肯游離他半秒。許小榮慌忙躲到樹葉后邊，班主任的目光跟到樹葉后邊；躲到樓頂，目光跟到樓頂。許小榮無處可躲，就沖上了云層。許小榮回頭一看，班主任像一尊塑像，目光利劍似的刺破云層，死死盯著他。許小榮膽怯了，他知道班主任不僅僅是班主任，更是福爾摩斯。那次，許小榮明明考了全班第一，他卻表揚石大地，并讓許小榮向石大地學習。這事許小榮一直耿耿于懷，不過沒有資格恨，畢竟，作弊不僅僅自己知道。

許小榮身在云層，風箏一般向上飄，福爾摩斯的目光，風箏線一樣往下拽。許小榮無處躲，無處藏。他探出頭，叫一聲老班，班主任只是盯著，不理他。此時，在許小榮看來，云朵不再是軟綿綿的，上面釘滿了班主任針刺一樣的目光。樹枝、樹葉都是可以隨時刺破自己的尖利之物。小小的氣球，在遼闊的空中，沒有安身之處。許小榮巨力掙扎，身體被兩股力量拉扯著。

石大地的讀書聲穿透樹葉，撥開樹枝，直抵云層。許小榮側耳細聽，是他在背《逍遙游》：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聽著聽著，許小榮陷入沉思：宋榮子清楚地知道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能辨明榮辱的界限。許小榮臉一紅，心中突然有種刺痛感。

許小榮想降落到地面，可輕飄飄的身體無法下降。他哀求云層：刺破我吧。云層不理，許小榮用力向云層撞去，軟綿綿的云層受到驚嚇，游向遠處。

樹葉們嘩啦啦在唱拍手歌，許小榮又向樹葉撞去，樹葉一閃，氣球剛好跳到樹枝旁邊。許小榮看到樹枝，猶如看到救星，他哈哈大笑，笑自己太笨，應該讓樹枝刺破自己。他心生希望，使盡全身力氣向樹枝撞去。

氣球終于被刺破，懸吊在樹枝上，風撕，太陽烤。許小榮看到校長、班主任、石大地和全校同學，他大聲呼喊，沒一個人聽見，只有他的聲音在空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