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葉嘉瑩《哈佛亞洲研究學報》三篇詞學研究文章的學術貢獻"/>
2021年10月,葉嘉瑩先生榮獲第六屆世界中國學貢獻獎。在獲獎感言中,葉嘉瑩說起哈佛大學會議室掛著的一副對聯——“文明新舊能相益,心理東西本自同”,指出文明、文化、新文化與舊文化互相融合、互相促進,有更豐富的作用和內涵,中西文化的交流、結合、發展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信息熵由Shannon提出,其核心思想就是用信息熵描述信息源的不確定性程度。令Y為離散的隨機變量,其可能取的每一個值 yi對應概率為 pi(i=1,2,…,n),則信息熵[8]可以表示為:
詩歌在中國有著獨特的文化地位與表達方式,而詩歌也是世界一切文明所共有的藝術形式與情感書寫。中國的“詞”有更特別的文本特質,美感更為要渺幽微。在漢學家海陶瑋先生的幫助下,葉嘉瑩以中西結合的文學批評視角,發表了多篇關于詞學的英文論文,為西方大眾、學者了解研究中國詩歌架起了一座橋梁。
《哈佛亞洲研究學報》(
)(以下簡稱《學報》)是哈佛燕京學社所屬期刊,創刊近80年來,在推動中美文化交流、引領西方漢學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已成為北美漢學界乃至全球東亞研究的學術重鎮。20世紀50年代以來,美國的東亞研究重心逐步轉向東亞各國的歷史傳統與人文思想,中國古代文學等成為美國漢學關注的熱點之一,而“詞”作為中國文學的重要形式,逐漸進入漢學研究視野。


適逢其時,葉嘉瑩先生以融貫中西的文學批評理論讓中國詞學研究進入西方漢學視野。1969年,葉嘉瑩在《學報》發表了該刊創刊以來的第一篇中國詞學論文。至1980年,葉嘉瑩共發表了三篇詞學研究論文,所載文章占該刊詞學研究文章的近半數之多。葉先生的學生施吉瑞(Jerry D.Schmidt)、陳山木(Robert S.chen)、梁麗芳(Laifang Leung)等人都成為北美中國詩詞學研究的代表人物。耶魯大學教授孫康宜認為,“論詞的觀點與方法之東西合璧,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學者非葉嘉瑩教授不作他想”。
美國漢學家海陶瑋對葉嘉瑩的詩詞造詣也極度贊賞,認為葉嘉瑩是對中國詩詞最敏感、最有學識的學者之一。
葉嘉瑩在北美詞學研究中的影響可見一斑。
王沂孫,號碧山,南宋末年詞人。碧山于兩宋詞人中聲名不顯,但在清代詞學評論中卻獲得了極高贊譽。葉嘉瑩以“興發感動之作用,實為詩歌之基本生命力”之觀點來評價碧山詞,認為詠物寄托的詞不以直筆書寫,碧山詞在透過詠物的思索安排中,給人沉郁頓挫之感,理解其晦澀之后,卻能感受到詞中所具有的興發感動之力。葉嘉瑩對碧山詞《天香》《齊天樂》進行了全面解讀。在具體表達技巧上,雖有用詞晦澀之嫌,但仔細品來,如《天香》“層濤蛻月”之“蛻”,“蛻”不僅生動表現層濤如鱗,而且更以鱗甲之蛻暗示了對吐涎之龍的聯想。在句法和章法方面,碧山同樣使用了錯綜的結構,既有在句法結構上的變化,也有人與物的交錯敘述,使所欲表現的人與物實現了交融。
學術研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學科的邊界在哪里?我們一直為這個問題苦惱和困惑。法國哲學家埃德加·莫蘭批評說,學科的邊界、它的語言和它特有的概念,使該學科孤立于其他學科和跨學科問題,超級的學科性精神變成地主精神,禁止任何外人對他的小塊知識領地的入侵。在知識社會學研究領域,以華勒斯坦為首的古本根重建社會科學委員會的研究成果,給了我們很好的啟發,其建議是,生產更加開放和更扎實可靠的知識。他們認為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應該是跳出傳統學科的邊界,甚至是將現有的學科界限置于不顧,去擴大學術活動的組織。沒有什么智慧能夠被壟斷,也不要相信有什么知識領域是專門保留給誰。
另一方面教師在教學過程中大量采用項目化與“基于工作過程”的項目化教學改革,通過教學方式的改革將課堂教學模式變得活躍,同時讓學生參與度提高,也能讓學生體驗到將來工作崗位所需要完成的工作任務,對比傳統教學在教學效果上有較大提高。但在實施過程中仍然會出現部分學生學習積極性較差以及各課程課外任務繁重,最后學生失去完成課程項目任務耐性的現象。
從比較現代的理論觀點來看,葉嘉瑩認為張氏比興寄托之說仍有其成立的理由。同時,葉嘉瑩對常州詞派周濟“意感偶發、假類畢達”“賦情獨深,逐境必寐”的觀點表達了贊同,認為這種以情托物、因物移情的表達方式乃古今中外所共同的詩歌表現方式。因此,對于常州詞派比興寄托之說,不能全盤否定或全盤接受,而要善加選擇。對此,葉嘉瑩回答了比興寄托的三個基本問題:第一,從詞的演進發展來看,在詞體初起之時,詞人尚未具有比興寄托的創作意圖;第二,詞中既非全部有比興寄托之意,當以作者生平、敘寫口吻、創作環境為判斷依據;第三,比興寄托之意既往往難以確定,當分類解說,不能一概而論。詩歌在欣賞中有一部分作品原來是不可能給予確定的解說,也不需要給予確定的解說。詩歌的創作不在于事物描寫,而在于意象表現。對于一詞多意,周濟和艾略特有著近乎貫通的表達。讀者自可從詩歌的意象中引發個人聯想,不同的聯想會產生不同的感受,這是西方文學新批評中的重要理論。
清一代號稱詞的中興時代。常州詞派代表人物張惠言等編輯《詞選》,推尊詞體,上比《風》《騷》,以比興寄托為作詞與說詞之方法,影響深遠。葉嘉瑩對常州詞派基礎理論提出了鮮明的批評。張氏以“意內言外”四個字作為“詞”的定義。葉嘉瑩認為這是一種錯誤的說法,指出“意內言外”說的是“詞語”的“詞”,東漢許慎早有之說法,與作為晚唐、五代以來興起的韻文體式“詞”無任何關系。葉嘉瑩認為,“詞”實在應該是“曲子詞”的簡稱,是歌詞的意思,并無“意內言外”深意存乎期間。此為批評的第一點。張氏以詞來比《詩經》。葉嘉瑩認為詞與《詩經》的產生時代、產生環境、采選入樂目的均不相同,所以以“《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來解說詞,極為牽強附會。此為批評的第二點。張氏乃經學大家,其推尊詞體有其心理考量與治學思路蘊含其中,也有重振浙西、陽羨二派衰微趨勢之意,主觀之傾向形成理論之偏頗。此為批評的第三點。
“底本”(Pre-Narrated)與“述本”(Narrated)是敘述學中的基本概念,按照趙毅衡的說法,“述本就是‘敘述文本’,底本并非文本之底,而是敘述之所‘本’,應當被理解為述本形成之前的敘述形態。”[注]趙毅衡:《廣義敘述學》,第121頁。述本的概念比較容易理解。任何已經成形的敘述文本,比如一部上映的電影或是一則見報的新聞都可視為一個“述本”。那么述本成形之前的底本是否可見呢?答案是否定的。
葉嘉瑩認為,夢窗詞某種程度擺脫了傳統理性的羈絆束縛,并將其總結為兩個特點:“時空錯綜”與“感性的修辭”。其一是時間與空間的交錯雜糅。這樣的敘寫手法在現代西方的電影、小說及詩歌中頗為常見,有蒙太奇技藝應用之感;其二是修辭憑個人感性,不依循習慣用法。吳文英在用典上喜用冷僻典故,在用字方面喜歡自創新詞,夢窗銳敏的感受與豐富的聯想與艾略特等大家的寫作極有契合之處。因此,葉嘉瑩對夢窗詞超越時代的創作精神有了新的文學解讀,認為夢窗詞之七寶樓臺拆碎下來,不僅不是“不成片段”,反而每一片段都有著勾連鎖接之妙。葉嘉瑩以《齊天樂 與馮深居登禹陵》《八聲甘州 陪庾幕諸公游靈巖》為例,對“時空錯綜”與“感性的修辭”進行了深入闡釋,讓人耳目一新、深得其味。

葉先生在《學報》發表的三篇文章為:Wu Wenying's Tz'u :A Modern View(拆碎七寶樓臺——談夢窗詞之現代觀)、The Ch'ang-chou School of Tz'u Criticism(常州詞派比興寄托之說的新檢討)、On Wang I-sun and His Yung-wu Tz'u(碧山詞析論——對一位南宋古典詞人的再評價)。文章發表時,對于人名、地名等翻譯均使用韋氏拼音,后改為漢語拼音,本文暫保留發表時的原貌。
古典詩詞常有句法顛倒的情況。在詩中,就有“香稻啄馀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之例。以詞人而言,最模糊晦澀不清且句法顛倒的就是吳文英。自南宋以來,夢窗詞所得評價毀譽參半,批評者尤多。對夢窗詞的批評,流傳最廣的是張炎在《詞源》中所說的“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而葉嘉瑩獨辟蹊徑,提出夢窗詞之運筆修辭與現代化的作風多有暗合之處。
結合碧山所處時代和身世經歷,及其所運用的詞匯和典故來看,我們可以對作品中的意象產生自然的聯想,以此感悟碧山身經亡國之痛后,詞中所寄托的家國興亡之感。作者既不是以作謎語的方式去作詞,讀者也不是用猜謎語的方式去讀詞。可以說,對于碧山詞這樣的解讀,是完全以詩歌本身所具有的感發力量為依據的,作者在寫作中應是懷著一種文字表面以外的感動,這種感動是寫寄托之詞的基本要素。
在對吳文英的批評中,葉嘉瑩利用西方符號學、闡釋學等文學批評理論,從語言結構出發,用“時空交錯”“聯想”等概念來闡發詞學美質生成的機理,與中國古代文論相比更加重視語意的解讀與闡釋。在對常州詞派的批評中,葉嘉瑩對感情與物象的結合提出要以意象喚起人之感受,對脫離了感發之作用而是以思索和猜測解讀作者用心的方法提出了批評,尋找了東西方比興寄托的理論關聯。在對碧山詞的評價中,葉嘉瑩將“歷史語境”引入對詞的解讀,彌補了語義學方法形式闡釋的不足,結合宏觀的社會歷史背景與作者獨特的人生經歷,形成對作品意象更為完整全面的解構。興發感動是葉嘉瑩詩詞理論的核心觀點。可以理解,影響興發感動質量的,其一是與作者內心情感中“能感之”的因素,恰如碧山亡國之思;其二則是與表現技巧相關的“能寫之”的因素,如夢窗的七寶樓臺。因此,若想要對作品、作者進行公允客觀的評價,就需要對其感受之內容、寫作之技巧、作者之經歷、時代之背景有清楚的認識。
這三篇文章雖主題不同,但在詩詞評價理論和實踐中所運用的觀點是相同的。成功的作品都應是內容情意與形式技巧的完美結合。詩歌傳達的是作者之興發感動,形式技巧是重要的媒介載體。藝術形式之巧拙豐簡與興發感動之厚薄深淺,都是影響作品價值的重要因素。詩人欲表達精微銳敏的思想與感受,就應使用富于創造性的語言、精確的意象、嚴密的結構和貼切的事典,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細讀這三篇文章,可以看到作者運用中西方融合的批評視角,開鑿了一條解讀“詞”乃至中國傳統詩詞的現代化道路,對西方學者有著重要啟迪,對本土讀者也極有借鑒意義。
[1]孫康宜.北美二十年來的詞學研究——兼記緬因州國際詞學會議[J].臺灣:中外文學,1991(第二十卷第5期).
[2]James Robert Hightower.The Poetry of T'ao CH'ien[M].OXFORD: Clarendon Press,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