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企業與產業升級
——來自中國工業企業的證據

王賢彬 陳博潮

一、引言

當前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加速產業升級是經濟發展提質增效的重要一環，而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要把重點放在推動產業結構轉型升級上，把實體經濟做實做強做優。中國經濟亟需加快實現產業升級，從低增加值產業逐步邁向高增加值產業。但在這關鍵時期，前期刺激性經濟政策的后遺癥開始凸顯，中國經濟面臨著僵尸企業不斷滋生的困擾。僵尸企業占用并固化大量資源，可能會嚴重影響中國經濟轉型升級進程。一些研究已經證實，僵尸企業對企業投資(譚語嫣等，2017[1])、創新(王永欽等，2018[2])和資源配置效率(張璇和李金洋，2019[3])都會產生抑制作用。在此背景下，政府加快僵尸企業的出清速度，發布《加快完善市場主體退出制度改革方案》(發改財金〔2019〕1104號)等文件(1)文件來源于國家政府網：http://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19-07/16/content_5458016.htm。，督促僵尸企業逐步退出市場。在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僵尸企業的滋生是否影響以及如何影響迫在眉睫的產業升級，是一個亟待深入探討的問題。

僵尸企業的長期存在可能成為中國產業升級的潛在阻礙。中國特殊的經濟與制度背景是僵尸企業滋生的溫床，政企合謀、政府經濟刺激以及銀行信貸歧視等因素直接催化僵尸企業滋生(聶輝華等，2016[4])。在政府、銀行等持續援助下，僵尸企業難以退出市場，積壓大量落后產能并擠壓市場空間，成為長期困擾中國經濟發展的問題(王萬珺和劉小玄，2018[5])。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僵尸企業對經濟發展具有嚴重的阻礙作用。20世紀末，日本受僵尸企業的影響，步入失去經濟發展的十年(Caballero等，2008[6])。2009年歐債危機爆發后，歐洲經濟復蘇進程緩慢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僵尸企業的滋生(McGowan等，2018[8])。

產業升級的本質是產業從低技術、低生產率狀態向高技術、高生產率狀態演變的過程，背后是資源的優化再配置和技術進步。換言之，產業順利升級的前提是資源能夠在異質企業間快速流動，實現向高技術企業的高效配給。因此，產業升級需要生產要素公平配給的高效靜態資源配置環境，以及能夠維持優勝劣汰機制的高效動態資源配置環境。僵尸企業憑借著銀行提供的信貸優惠，維系大量的落后產能，擠占優質企業的生存空間，抑制生產要素在行業間充分自由流動，損害市場正常的進入退出機制，使得資源配置效率明顯下降。大量僵尸企業在經濟體系中的長期盤踞，可能會嚴重影響產業升級。

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實證分析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研究發現：(1)僵尸企業的存在顯著阻礙產業升級，即產業內僵尸企業比例越高，產業升級遲滯效應越明顯。(2)從資源配置來看，僵尸企業扭曲資源配置的特征是其危害的源頭之一。靜態方面，僵尸企業通過扭曲企業資本要素投入抑制產業升級，對資本投入不足的企業更為突出；動態方面，僵尸企業阻礙在位企業增加值率的提升和高效企業的市場進入，導致產業升級減速。(3)從技術進步來看，僵尸企業具有自身創新懈怠和擠出正常企業創新的行為，進而妨礙產業升級。

相對于已有文獻，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第一，盡管現有文獻對僵尸企業扭曲資源配置具有較為深入的認識，包括僵尸企業投資擠出效應(譚語嫣等，2017[1])、創新抑制效應(王永欽等，2018[2])以及宏觀效率損失等(喬小樂和宋林，2022[8])，但該類文獻多集中于微觀和宏觀層面，基于中觀層面的產業升級視角研究僵尸企業的危害尚不多見。與肖興志和黃振國(2019)[9]基于理論建模的研究思路不同，本文主要從實證上刻畫僵尸企業如何通過扭曲資源配置拖累產業升級，一定程度上拓寬了僵尸企業對產業發展的研究。第二，與現有文獻探討僵尸企業扭曲資源配置的測算框架有所不同，本文借鑒Hsieh和Klenow(2009)[10]、Melitz和Polanec(2015)[11]的研究思路，從靜態上將要素配置分解為資本與勞動要素、投入過度和不足兩個維度，從動態上將產業升級分解為集約邊際與廣延邊際，豐富了關于僵尸企業影響產業升級的分析思路。

余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獻評述與研究假說；第三部分是實證策略與數據說明；第四部分為計量結果分析；第五部分是機制分析；最后為本文的總結性評述。

二、文獻評述與研究假說

(一)文獻評述

一般地，關于僵尸企業的研究領域主要劃分為僵尸企業的識別、成因和危害。對于如何定義僵尸企業，目前國際上較為認可的兩種標準分別是CHK標準和FN-CHK標準。隨后國內學者根據中國的實際情況，進一步修正僵尸企業的識別方式，并對國內僵尸企業的分布特征進行系統闡述和深入分析(黃少卿和陳彥，2017[12])。

在準確識別僵尸企業的基礎上，大量文獻開始考察僵尸企業的成因。一方面，包括政企合謀、偏向國企的資金配置、銀行信貸歧視(聶輝華等，2016[4])、違背企業要素稟賦優勢制定的產業政策(申廣軍，2016[13])等政府干預因素，可能均為中國僵尸企業的重要成因。另一方面，外資管制(蔣靈多等，2018[14])、區域一體化(彭洋等，2019[15])等市場競爭因素也是導致僵尸企業滋生的原因。僵尸企業成因雖然復雜多樣，但縱觀僵尸企業的形成過程，均離不開外生沖擊下經濟面臨下行壓力的宏觀背景。

本文關注的主題主要沿襲于僵尸企業負外部性的文獻脈絡。現有研究針對僵尸企業經濟危害的考察主要集中于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對正常企業的擠出。僵尸企業的存在會擠出正常企業的創新、合理投資以及就業增長等(肖興志等，2019[16])。李旭超等(2018)[17]甚至指出僵尸企業的存在意味著正常企業要承擔更多稅負。二是扭曲市場運行機制。Nishimura 等(2005)[18]對日本企業競爭機制的研究表明，僵尸企業會帶來劣勝優汰式的競爭扭曲。Caballero等(2008)[6]證實僵尸企業具有扭曲勞動力市場、造成行業擁擠等負面效應。僵尸企業最終均會導致市場資源錯配進而抑制生產率提升，該影響在日本、OECD國家(McGowan等，2018[7])被廣泛驗證。實際上，擠占企業資源和扭曲市場競爭分別屬于僵尸企業扭曲資源配置的靜態和動態表征，是僵尸企業產生負外部性的重要原因。

僵尸企業的危害不僅停留于微觀個體層面，其引致的資源錯配可能會進一步對產業發展造成損害，阻礙產業從低技術狀態向高技術狀態升級。產業升級具有兩種內涵。一種源于20世紀80年代的全球價值鏈理論，該理論將全球各類企業及機構均視為價值鏈上的參與者，并指出全球范圍的資源優化配置能夠實現全球價值鏈升級(Gereffi和Korzeniewicz，1994[19])。另一種源于產業優化理論，該理論認為產業升級是資源在不同產業間技術偏向性配置的結果，反映產業總體質量優化和效率提升的進程。盡管兩種理論的研究對象不同，但均揭示出產業升級的必要條件是資源的優化配置。韓永輝等(2017)[20]認為產業政策推動產業升級的重要機制在于彌補市場信息缺失，提升資源配置的有效性，最終促進產業更具合理性和有效性。與此同時，宋凌云和王賢彬(2017)[21]發現財政手段能夠通過資源補充機制與資源重置機制改變產業內外的資源配置效率，進而有效推動產業發展。以上文獻表明，資源有效配置是實現產業升級的重要途徑，而僵尸企業引致的資源錯配可能不利于產業升級。實際上，少數學者已開始關注僵尸企業在產業層面的影響。如肖興志和黃振國(2019)[9]構造一個包含企業異質性的產業動態模型，分析了在不同情形下僵尸企業對產業發展的影響。該理論模型表明，僵尸企業不僅會破壞產業發展過程中優勝劣汰的市場選擇機制，同時也會損害企業成長。

縱觀已有文獻，盡管學者對僵尸企業的危害已有較為充分的認識，但多集中于微觀和宏觀層面，僵尸企業在中觀產業層面的影響仍待進一步探討。事實上，無論是產業優化理論，還是產業從低增加值轉向高增加值，其內在基礎為資源有效配置。僵尸企業危害產業發展的核心渠道就是汲取和占據大量的經濟資源，阻礙要素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從資源配置視角研究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遲滯效應，不僅可以為當下中國順利克服經濟轉型升級瓶頸提供理論指導，且對中國僵尸企業經濟效應的研究具有重要補充意義。

(二)研究假說

企業是經濟機體的細胞，是經濟系統的基本單元，其高效運轉能夠加快產業升級進程。僵尸企業作為經濟機體中具備“癌細胞”特性的企業，阻塞行業內資源配置渠道，可能危害產業邁向高端水平發展。實際上，資源配置的扭曲存在多種形式，為了具體地考察僵尸企業滋生對產業升級的影響，本文將資源配置扭曲細分為靜態和動態兩種角度進行分析。

靜態資源配置扭曲包括資本和勞動要素投入扭曲。對于資本要素配置，僵尸企業擠占和吸附市場本就稀缺的信貸資源，將產生對正常企業的融資約束效應。經濟體系中資本要素投入不足的企業面臨更高的融資壁壘，可能喪失提升自身技術水平和擴大生產規模所需的資源，推動產業升級乏力。對于勞動要素配置，信貸保護提高了僵尸企業的退出壁壘，導致僵尸企業內部擠壓大量冗余勞動力。事實上，勞動要素流動受阻也是政府穩定經濟和保障就業的產物(Peek和Rosengren，2005[22])，僵尸企業在“穩增長、保就業”的政策目標下阻礙勞動力自發流動，對正常企業的就業增長產生顯著的排擠效應(肖興志等，2019[16])，導致該部分勞動力不能正常釋放至更高效率的產業，進而阻礙產業升級。

動態資源配置扭曲分為集約邊際和廣延邊際，具體包括在位企業內效應、在位企業間效應、進入效應和退出效應四個環節。基于集約邊際維度分析，僵尸企業可能通過掠奪市場資源擠占現存企業的生存空間，抑制在位企業成長機制的發揮(肖興志和黃振國，2019[9])，阻礙高效企業擴張生產規模，是內涵式產業升級受限的表現。基于廣延邊際維度分析，合理的市場競爭機制是加速生產資源從低效率企業轉移至高效率企業的關鍵(Hsieh和Klenow，2009[10])，是提高產業競爭力的重要渠道。但僵尸企業盤踞于行業可能導致高效企業對市場前景產生消極預期，削弱高效企業進入市場的動力，致使進入企業的整體效率偏低。與此同時，僵尸企業致使正常企業面臨資源緊缺、競爭扭曲的惡劣市場環境而被迫退出市場，具有“劣幣驅逐良幣”特征，其損害市場優勝劣汰機制是外延式產業升級受限的表現。

除了扭曲要素配置影響產業升級，僵尸企業還通過技術創新渠道阻礙產業升級。從直接效應而言，僵尸企業因經營不善和外部依賴，自身存在創新乏力的特征，不具備技術進步的迫切性，其長期盤踞即為產業創新活力不足的縮影。從間接效應而言，僵尸企業擠出正常企業的研發投入，具有技術抹黑效應(王永欽等，2018[2])。受僵尸企業的影響，產業內的正常企業難以在狹窄的市場空間中實現自身利潤積累，同時也無法獲得充分的外部融資開展創新活動，致使由技術進步帶來的產業升級難以實現。綜上所述，我們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產業內僵尸企業的存在顯著阻礙產業升級。

圖1 僵尸企業拖累產業升級的理論機制

三、實證策略與數據說明

(一)模型設定

為檢驗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影響，本文設定如下計量模型：

Yjct=α+βZjct+γX+εt+εjc+εjct

(1)

其中，下標j表示行業，c表示城市，t表示年份。因變量Yjct表示城市-行業層面的增加值率；Zjct是城市-行業層面的僵尸企業比例，是模型的核心自變量，以僵尸企業的負債權重計算，估計系數β刻畫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影響。X分別為行業層面和區域層面的控制變量；εt為隨時間變化但不隨個體變化的變量，如宏觀經濟環境的波動，利用年份固定效應加以控制；εjc為隨城市變化的行業特征，如各個城市的產業政策并不相同，利用城市-行業的固定效應加以控制；εjct為隨機誤差項。

(二)核心變量構建

1.僵尸企業的識別。

本文遵循譚語嫣等(2017)[1]的做法，基于FN-CHK標準對僵尸企業進行識別，基本思路為：首先，計算企業在正常經營狀態下的利息支出與利息收入，基于此計算最小凈利息支出，并與實際凈利息支出進行比較。若企業的實際凈利息支出小于理論凈利息支出，則初步標記為僵尸企業。其次，納入企業利潤信息，將有潛在能力清還債務的僵尸企業改判為非僵尸企業。最后，處于穩健性考慮，構造三種替代性的僵尸企業識別指標：其一，若企業負債超過總資產的50%，并且當期負債大于上期負債，識別為僵尸企業(指標Z1)；其二，將營業總額替代利潤總額作為重新識別的標準(指標Z2)；其三，將前后兩年的企業平均負債替代滯后期的負債(指標Z3)。本文統計各年分行業層面的僵尸企業分布特征(2)受篇幅限制，文中未列出統計表格，感興趣的讀者可聯系作者索取。，從縱向角度而言，僵尸企業比例整體趨勢為逐年遞減，與以往文獻的結論保持一致；從橫向角度而言，資源型產業的僵尸企業比例相對較高，可能的原因在于資源產業依賴更容易產生對僵尸企業的誘發效應(邵帥等，2021[23])。

2.產業升級的測算。

產業升級的基本內涵是產業從低增加值、低技術水平向高增加值、高技術水平的演變(蘇杭等，2017[24])。產業增加值率為產業增加值占總產值的比重，能直觀體現產業在價值鏈的位置。現有研究表明，產業增加值率能較為準確刻畫產業升級(張同斌和高鐵梅，2012[25])。因此，本文通過計算城市-行業層面的增加值率衡量產業升級，具體方法如下：

(2)

其中，Yjct代表t年城市c的產業j的增加值率，為城市-產業層面的變量。value_addedijct為企業i的增加值，outputijct為企業i的總產值。為了獲得僵尸化程度和產業升級關系的直觀印象，本文將產業基于僵尸企業比例分為高低兩類，發現高于僵尸企業比例平均值的行業具有較低的增加值率，初步表明僵尸企業拖累產業升級的可能性(圖2)。

圖2 不同僵尸企業占比的行業增加值率變化趨勢對比

3.控制變量。

模型中城市-行業層面的控制變量包括：(1)行業資本密集度。以人均資本取對數形式衡量，從動態發展角度看，資本投入是中國產業層面增加值率的關鍵影響因素(蘇杭等，2017[24])。(2)行業規模，利用行業總就業人數取對數形式衡量。(3)行業創新水平。利用行業新產品增加值取對數形式衡量，產業科技創新會通過勞動分工、產業生產率、需求結構等途徑影響產業升級(周叔蓮和王偉光，2001[26])(4)行業競爭度。以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HHI)衡量，基于固定資產份額的形式計算，反映行業內的競爭程度。企業間展開有效競爭能促進資源從低效率企業流向高效率企業，提升資源配置效率(Hsieh和Klenow，2009[10])。(5)行業出口額(對數形式)。張杰等(2013)[27]發現企業出口行為通過擠出研發投入和廣告支出抑制企業增加值率。(6)行業國有經濟占比。以國有企業的資產占行業總資產的比例衡量，國有經濟體系會通過金融歧視、政策偏向等途徑造成資源配置扭曲(劉瑞明，2011[28])。

區域層面的控制變量則包括：(1)城市GDP(對數形式)。已有研究發現，市場規模的擴大有利于加快產業升級(張國勝和胡建軍，2012[29])。(2)城市外商直接投資(對數形式)。外商投資具有顯著的競爭外溢效應，外商直接投資比率越高，地區市場競爭程度和技術提升的可能性越高(陳繼勇和盛楊懌，2008[30])。(3)市場化水平，采取各地區市場化指數衡量。市場體制相對完善的城市具有更高的資源配置效率，而資源配置機制恰恰是本文考察僵尸企業危害的重要視角。為了準確厘清僵尸企業自身造成的資源錯配，進一步對市場化水平加以控制。

(三)數據說明

企業層面的數據來自1998—2007年的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據庫，區域層面數據源于《城市統計年鑒》以及王小魯、樊綱等編寫的《中國市場化指數數據庫》。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涵蓋所有國有工業企業和銷售收入在500萬元以上的非國有工業企業，全部企業數量達200多萬，樣本企業總產值大概占中國工業總產值的85%左右，是目前可以獲得的最大中國微觀企業數據庫。由于該數據庫存在樣本匹配混亂、變量大小異常、測量誤差明顯和變量定義模糊等問題(聶輝華等，2012[31])，本文參考Brandt等(2012)[32]的處理方法對數據加以整理，包括樣本匹配、名義變量價格平減和樣本篩選等關鍵環節。王小魯、樊綱等編寫的市場化指數基于多方面指標綜合度量各省份的經濟體制市場化程度，是用于刻畫市場化相對進程的重要數據來源，本文采取市場分配資源比重、政府行政干預程度、價格市場決定指數、金融市場化程度以及勞動力流動性五個指標。表1是對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1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四、計量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表2報告模型(1)的回歸結果，列(2)、列(3)逐步控制行業特征，列(4)～列(6)引入區域層面的控制變量。其中，列(5)加入全部控制變量但未控制年份和城市×行業固定效應。整體看來，行業內僵尸企業占比對產業升級的影響系數在-0.033 6至-0.013 1之間波動，符號均為負且通過1%的顯著性水平統計檢驗，表明產業內僵尸企業顯著抑制產業升級。本文基于全樣本計算得出行業僵尸企業占比的標準差為0.327。因此，上述回歸結果表明，僵尸企業比例每提高一個標準差，行業增加值率將平均下降0.43%。列(6)加入全部控制變量，可以看出，控制各地區市場化水平后僵尸企業的產業升級抑制效應有所下降。市場經濟體制越完善的地區，越依賴“看不見的手”實現有效配置資源。控制該變量后，僵尸企業的抑制效應有所下降，間接表明僵尸企業可能通過破壞市場資源配置的渠道影響產業升級。

表2 僵尸企業與產業升級：全樣本

(二)穩健性檢驗

1.測量誤差。

考慮僵尸企業識別方法的穩健性，基于前文介紹的三個替代性指標進行重新檢驗。表3列(1)～列(3)分別使用Z1～Z3對僵尸企業進行重新識別，估計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相比雖稍有下降，但仍顯著為負，表明本文的基本估計結果在不同的僵尸企業識別方法下穩健。

2.固定效應控制。

盡管基準回歸中已對年份固定效應和城市×行業固定效應加以控制，有效緩解了時間、地域-行業層面的遺漏變量偏誤，但現實中仍可能存在某些隨時間和行業變化的、難以觀測和控制的因素。產業政策的出臺與實施有效推動了地區產業升級(韓永輝等，2017[20])，為消除產業政策可能帶來的估計偏誤，表3列(4)進一步控制行業×年份固定效應，估計結果仍然顯著為負，表明基本回歸結果是穩健的。

3.數據庫缺陷。

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的統計對象只包括全部國有和年主營業務收入500萬元及以上的非國有企業，并沒有包含500萬元以下的小型非國有企業。這部分樣本的缺失可能會使估計結果發生偏誤(聶輝華等，2012[31])。然而，補齊缺失樣本的難度巨大。為克服數據缺失問題，本文排除全樣本中年主營業務收入為500萬元以下的國有企業，近似地構造主營業務規模達500萬元以上的企業樣本檢驗模型的穩健性。表3列(5)顯示，排除主營業務收入規模在500萬元以下的樣本引起的可能性偏誤，估計結果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表3 穩健性檢驗

4.企業層面證據。

考慮到僅針對行業層面的考察可能會遺失微觀企業信息，因此本文參考蘇杭等(2017)[24]的做法，進一步利用企業層面的微觀全樣本對基準回歸結果進行佐證，將式(1)的因變量換為企業層面的增加值率，其余不變。表3列(6)的回歸系數雖然有所減小，但仍然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為負，表明僵尸企業比例較高的產業，其內部的企業增加值率顯著下降，為行業層面的回歸結果提供微觀企業層面的證據。

(三)內生性分析

盡管基準回歸模型中已經納入眾多控制變量并控制了多種固定效應，以緩解遺漏變量所導致的內生性問題，但仍可能存在其他未控制的第三方因素同時影響行業僵尸企業比例與產業升級，導致估計結果出現偏誤。此外，反向因果問題也可能導致內生性偏誤，產業升級滯后可能導致產業內僵尸企業比例升高。實際上，產業升級滯后會影響經濟增長(黃茂興和李軍軍，2009[33])，惡劣的經濟環境容易導致企業陷入經營困境，政府出于穩定經濟的考慮，往往會通過政策干預熨平經濟波動，其中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信貸寬松政策，而該政策正是助長僵尸企業形成的重要原因。

尋找合適的工具變量，是減輕遺漏變量和反向因果問題帶來的內生性偏誤的主要手段。本文參照譚語嫣等(2017)[1]的做法，選擇各行業在樣本初期的國有企業份額與前一年全國國有企業資產負債率的乘積作為工具變量，分析內生性問題可能帶來的誤差。構建該工具變量的理論依據在于，樣本初期的國有企業份額是前定變量，而初期國有企業份額越高的產業更容易滋生僵尸企業。與國有企業資產負債率交乘后，反映出各行業國有企業對信貸資源的吸收程度，同時能較好滿足相關性和外生性要求。工具變量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列(1)報告了在原指標計算方式下，行業僵尸企業占比作為解釋變量的回歸結果，影響系數為負且通過10%的顯著性水平檢驗。回歸結果系數的絕對值大于基本回歸的結果，說明利用工具變量減緩內生性后，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抑制效應有所增強。保持前文分析思路的連貫性，列(2)～列(4)對替代指標Z1～Z3進行工具變量回歸，并考慮排除主營業務收入規模在500萬以下的非國企樣本數據。結果表明，除了表4的列(3)以外，其余估計系數符號及統計顯著性與基本回歸結果無顯著差異，表明內生性偏誤并未對回歸結果產生嚴重影響。替代指標Z2估計系數的統計不顯著性可能的原因在于樣本量損失。實際上，盡管該估計系數沒有通過10%的顯著性檢驗，但對應p值為0.105，與10%顯著性水平較為接近。綜上，我們認為該結果仍然與本文基本結論相吻合。

表4 工具變量回歸

五、影響機制分析

這一部分，本文考察僵尸企業影響產業升級的兩個機制：一是資源配置機制，二是技術進步機制。資源配置視角可分為靜態與動態兩方面：從靜態視角來看，僵尸企業大量擠占資本和勞動要素資源，造成企業間的資源錯配，導致行業增加值率下降。從動態視角來看，將產業增加值率的提升分解為在位企業的集約邊際變動，以及企業進入退出動態變更的廣延邊際變化。技術進步是僵尸企業抑制產業升級的另一主要途徑。一方面，僵尸企業長期靠信貸資源輸送為生，技術水平比非僵尸企業落后，其創新乏力特征是拖累產業技術進步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僵尸企業對非僵尸企業的技術進步存在技術抹黑效應。接下來，本文圍繞以上兩個機制展開研究。

(一)資源配置

1.僵尸企業的靜態資源扭曲效應。

在銀行逃避審查、政府穩定就業等因素的作用下，僵尸企業得以在經營不善的情況下獲得持續“供血”。市場中信貸資源本就稀缺，僵尸企業對信貸資源的擠占直接擠出本來應當流向正常企業的資源，導致企業面臨的要素投入扭曲加劇。換言之，由于僵尸企業對信貸資源的侵占，致使市場中的資本和勞動要素配置失衡情況更加嚴重。要素投入不足或過度都是資源錯配的一種表現，均可能阻滯產業升級。

本文參考Hsieh 和 Klenow(2009)[10]的做法，測算企業要素投入扭曲狀況，分析僵尸企業是否通過資源錯配拖累產業升級。企業面臨的資本和勞動投入要素扭曲為：

(3)

(4)

其中，αj表示行業j的資本彈性，βj表示行業j的勞動彈性，且存在βj=1-αj；σ為產品替代彈性，R為資本價格；ω為勞動價格；Yji和Pji代表產出和產品價格。當τKji>0時，企業資本配置不足，例如企業在市場上面臨更高的貸款利率；當τKji<0時，企業資本配置過度，例如政府對企業進行補貼；當τKji=0時，資本配置效率達到最優。同理可得τLji>0時，企業的勞動配置不足；τLji<0時，企業的勞動配置過度。測算企業層面的資源配置效率后，本文建立以下回歸：

Value_addedit=α+β1Zjct+β2X+εt+εi+εjct,ifτit>0

(5)

Value_addedit=α+β1Zjct+β2X+εt+εi+εjct，ifτit<0

(6)

以上回歸方程基于企業的要素投入情況，將企業劃分為投入不足和過度兩種情況，予以厘清僵尸企業如何扭曲資源配置影響產業升級。其中：value_addedit代表企業層面的增加值率；τit分別代表企業資本配置效率τK和勞動配置效率τL；X代表不同層面的控制變量，計算方法與式(1)相同；εt和εi代表年份固定效應和企業固定效應。

對比表5列(1)、列(2)的回歸結果可以發現，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的子樣本中，僵尸企業影響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在企業資本投入不足的情況下，僵尸企業的存在會顯著抑制企業的產業升級；相比之下，在資本投入過度的企業中，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卻沒有顯著影響。該結果意味著，僵尸企業主要通過影響資本投入不足的企業阻礙產業升級。即僵尸企業對面臨資本投入不足困境的企業，具有更為顯著的抑制效應，表明僵尸企業大量吸附信貸資源的特征擠出了部分企業的資本要素投入，導致產業升級遲緩。對于勞動要素投入，列(3)、列(4)的回歸結果顯示，勞動投入不足和勞動投入過度的企業，其增加值率均顯著受到抑制，但兩組企業受到的抑制效應差異不大，說明相對于勞動要素而言，對資本要素的扭曲是僵尸企業拖累產業升級的主要途徑。

表5 靜態資源配置效應

2.動態資源配置。

上一部分基于靜態的資源配置視角分析僵尸企業對不同微觀企業的影響，本部分將微觀企業轉移至中觀產業層面，并從動態的資源配置視角展開研究。本文借鑒Melitz和Polanec(2015)[11]的思路對產業增加值率進行動態分解，其公式具體如下：

+{-sX(t-k)[φX(t-k)-φS(t-k)]}

(7)

表6匯報了估計結果，其中列(1)為分解之前的總效應，與表2的列(6)相同，列(2)～列(5)為分解之后的四個效應。結果表明，基于集約邊際分析，列(2)的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而列(3)的系數并不顯著，表明僵尸企業主要抑制在位企業自身增加值率的提升，而非沖擊在位企業的市場份額引致產業增加值率下降。基于廣延邊際分析，列(4)的系數顯著為負，表明僵尸企業阻礙了高增加值率企業的進入。這與肖興志和黃振國(2019)[9]的結論相似，即僵尸企業在抑制企業成長機制發揮的同時，會降低高效企業進入市場的意愿。但與其結論有所差異的是，列(5)的系數顯著為正，意味著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存在一部分正向影響。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之下，不同生產效率的企業瓜分剩余有限的資源，低效企業在資源搶占中處于劣勢，被迫退出市場。即僵尸企業通過掠奪資源激化市場競爭，加速低效企業的淘汰。總體而言，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拖累效應主要來源于抑制在位企業進步和阻礙高效企業進入。

表6 動態資源配置效應

(二)技術進步

技術進步是實現產業升級的重要途徑。理論上看，僵尸企業對行業技術進步存在直接和間接兩種抑制效應：第一，僵尸企業本身不具備尋求技術進步的緊迫感。僵尸企業往往享有銀行信貸優惠和政府偏向性政策，即使經營不善也能夠長期存活，容易喪失提高自身生產效率的動力。第二，僵尸企業對正常企業的投資擠出效應，尤其是研發投資的擠出效應較強，阻礙正常企業的技術進步。

本文基于索洛殘差法計算企業全要素生產率(TFP)，以TFP度量企業技術進步水平，分別考察僵尸企業對自身和正常企業技術進步的影響，回歸結果見表7。列(1)～列(3)的回歸結果表明，僵尸企業虛擬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表明僵尸企業自身的技術水平較低，與預期相符。列(4)～列(6)顯示行業僵尸企業比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即正常企業TFP隨行業內僵尸企業比例升高而顯著下降。僵尸企業不僅自身的技術進步停滯，同時拖累正常企業的生產率提升，使得行業總體的技術進步受限。該結論與王永欽等(2018)[2]發現僵尸企業對企業創新的擠壓作用一致。

表7 技術進步機制

六、總結性評述

當前中國經濟不再片面追求以速度為發展目標，質量和效率才是發展的關鍵要素。推動產業升級則是促進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一環。從低端產業邁向高端產業，其成敗取決于如何有效發揮市場資源配置的功能、激活市場主體的科技創新活力。但僵尸企業長期盤踞于市場，不僅降低有限資源的利用效率，還會削弱企業創新積極性，可能對產業升級造成嚴重威脅。

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系統考察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影響效應和作用機制。結論發現，僵尸企業比例越高的行業，產業升級遲滯效應越明顯，不同的僵尸企業識別指標和工具變量檢驗都佐證該結論的穩健性。在此基礎上，本文從資源配置和技術進步兩種渠道考察了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影響。基于資源配置視角，靜態方面，僵尸企業扭曲行業內資本要素配置，導致正常企業因資本投入不足而難以實現產業升級；動態方面，抑制在位企業的進步和阻礙高效企業進入是僵尸企業拖累產業升級的影響機理。基于技術進步視角，僵尸企業存在自身創新乏力和擠出正常企業創新的特征。

本文具有以下政策啟示。第一，實現產業升級的重要抓手在于加快清退產業內部的僵尸企業。在中國經濟結構轉型期間，要充分認識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危害性。為了實現產業發展提質增效，需要降低對僵尸企業的容忍度，跳出依賴僵尸企業“穩增長、保就業”的思維導向。第二，在處置僵尸企業的過程中，要充分把握僵尸企業扭曲資源配置的特征，制定針對性政策予以減緩僵尸企業對產業升級的危害。一方面，僵尸企業擠出正常企業資本投入的特征是其危害的源頭之一，要截斷來自政策示意或銀行自發的“供血”行為，減少僵尸借貸。另一方面，要最大限度避免僵尸企業破壞優勝劣汰的市場機制，維護正常的市場競爭秩序，改善地區的競爭環境和營商氛圍，為新興企業的引入騰籠換鳥。第三，要加大對創新企業的信貸支持，鼓勵企業通過自主研發路徑實現高端產業的轉型升級。在清退創新乏力的僵尸企業的同時，也要激活正常企業的創新活力，從而培育具有前沿技術優勢的高端產業，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