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因才
在全球經濟萎靡不振、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肆虐、大國競爭加劇、全球治理碎片化的背景下,中國提出的“全球發展倡議”是一項重大理論創新。這一倡議不僅提出了全球面臨的核心議題,同時也表明中國有雄心和能力為構建全球發展命運共同體做出自己的貢獻。即一方面積極承擔與自身地位相符合的大國責任,在全球治理領域提供更多的公共物品;另一方面也在順勢而為,面對世界的多極化趨勢,積極利用自身的實力和影響力塑造全球的發展議程。
作為全球最需要發展的非洲地區,這一倡議對推動和引導中非未來的合作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長期以來,中國將對非合作視作南南合作的典范。尤其是21 世紀以來,中非在發展領域的合作成為雙方各自對外交往的重點和亮點。2021 年中非合作論壇第八屆部長級會議通過《達喀爾宣言》,第十八條明確指出“非洲國家歡迎并支持中方提出的‘全球發展倡議’”。《宣言》認為,“完善全球發展伙伴關系是加快落實聯合國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和非盟2063年議程的關鍵所在,致力于推動實現更加強勁、綠色、健康的全球發展,構建全球發展命運共同體。”
本文首先闡釋“全球發展倡議”出臺的國際大背景,在此基礎上,詳細探討這一倡議如何契合非洲地區的現實發展需求,以及中國如何通過實際行動推動倡議在非洲落地,為促進非洲地區的發展和中非合作做出實際貢獻。
有關全球發展的概念長期被美西方話語壟斷。這種發展知識基于歐美世界的獨特發展經驗,依賴其在全球體系中的系統性霸權,盛行于國際發展界,并被建構為居于主導地位的知識體系。尤其是20 世紀90 年代后,美西方建構了一整套發展框架:以新自由主義為內核,以歐美發展道路為依歸,以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官方發展援助和國際金融組織貸款為主要操作工具。這套發展框架在實踐中具有先天的弊端和局限性,集中體現在所謂“華盛頓共識”對發展中和轉型國家造成的破壞性后果。具體而言,其弊端在于:
第一,這種發展框架具有典型的樂觀傾向和簡單幼稚的“機械思維”的特點。它認為,西方發達國家的發展“秘訣”可以隔離政治、歷史、社會和組織因素,具有普遍適用性和跨國可傳播性。通過診斷受援國的“問題”,然后“傳授”普適性的“藥方”,就能夠填補發達國家與落后國家之間的知識“鴻溝”,將后者引導到前者所開創的正確的發展道路上來。“成功是自然的、可欲的……失敗只是(正常軌道上的)一種偏離。”
第二,這種發展框架具有強烈的干預和改造情結。基于對自身發展知識的盲信和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心態,“他者”世界被框架為“傳統的”“封閉的”“原始的農業”“低發展國家”,成了被改造的“異域”。美西方及其主導的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在提供援助和發展方案時,通常附加經濟、社會甚至政治改革的硬性條件。在有些國家和地區,這種外在干預甚至伴以軍事侵略、政權顛覆等極端方式。發展援助成了赤裸裸的“發展入侵”。
第三,這種發展框架具有內在的等級秩序,體現出“西方中心主義”和白人的優越感,反映了西方國家的霸權,是新殖民主義的再現。從提供發展知識、規劃發展方案到項目的實施評估,整個過程滲透著西式的特權和優勢。歐美經驗和發展道路被神化,非西方世界則被丑化為落后的、動蕩的“他者”。干預方與被干預方表現出一種不對等的權力關系,構成一種家長制的關系框架。
這種不均衡的、滲透著強權和霸權的全球發展格局自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以來逐漸難以維系,在規范和實踐層面出現明顯脫節。美歐在自身道路和經驗基礎上形成的經濟增長理論、現代化理論、善治理論等,與發展中國家的現實需求和現實條件形成巨大落差,后者非但難以完成本土改造,反而被迫在西式道路和本土道路之間徘徊往復,發展內在的可持續性受到致命破壞。另一方面,歐美發展援助附加的政治經濟條件很大程度限制了發展中國家的自主權,“援助無效”“援助死亡”的質疑聲越來越多。國際發展界呼喚一種更加均衡、有效的發展框架。
一方面,經濟合作組織開始反思原來的援助框架,更加注重發展的內生因素。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內部的分化和新興經濟體的強勢崛起,導致多種不同的發展規范從原來框架外成長起來。它們開始挑戰前者的主導地位,要求構建超越歐美單一發展范式、體現發展中世界多元實踐經驗和自主性的新規范框架。兩種力量慢慢匯流,全球發展框架由此出現了多種發展話語之間的競存局面。大國之間逐漸惡化的競爭態勢加劇了原有發展格局的崩裂,全球發展格局面臨整體重構的趨向。
第一,全球發展知識的重構。現代發展研究更側重非西方的變化,新興經濟體的群體崛起也使發展中國家將更多目光轉向內部,充分發掘本土資源和本土知識,探尋發展的內生進程,走一條符合自身特色的發展道路。更加關注內生進程的“發展”話語取代了“援助”話語,發展知識呈現更多的本土化和多元化特征。
第二,全球發展關系的重構。一方面,“擁有不同發展經驗的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之間形成了平行經驗分享,與南北差異的垂直經驗傳播形成鮮明對比”。另一方面,接受國的主體性也在凸顯,發展知識的傳授、發展援助的開展都更加注重合作方的自主性選擇和本土化調適,雙方體現了一種更加平等的伙伴關系。
第三,全球發展機制的重構。二戰結束以來,歐美國家組成經濟合作組織并領導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傳統機構,它們在發展領域一直居于主導地位,但這種地位顯然被挑戰和削弱。在制定和實施千年發展目標和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具有普遍代表性的聯合國發揮核心作用。納入更多新興經濟體的G20 則成為協調全球發展政策的主要平臺。與此同時,金磚組織、新開發銀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一帶一路”倡議等“新型國際發展機構”不斷涌現,開始發揮替補和修正作用。
知識體系、權力關系和發展機制的重構,致使全球發展格局慢慢變得扁平化。與此同時,民粹化發展導致歐美國家對外提供發展援助的意愿在降低,而越來越多的新興國家及其內部社群則加入發展供給者網絡,打破了美歐的壟斷地位。
在這一演變中,中國因其經濟總量和對全球經濟的超強影響力,成為全球發展格局演變中最受關注的角色和動力。從2008年經濟大衰退開始,全球GDP增量的三分之一來自中國,是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引擎。中國是大多數國家的頭號貿易伙伴,是第一制造業大國,占全球制造業增加份額的三分之一。正基于這一堅實的基礎,“全球發展倡議”甫一提出,就承載著不一般的歷史使命和時代價值,得到聯合國機構等國際組織以及近百個國家的積極響應。
近年來,中國也加大了在國際發展合作領域的探索和規范。2018 年成立國家國際發展合作署;2021 年1 月發布的《新時代的中國國際發展合作》白皮書,將“援助”擴展為“發展合作”;同年9 月1日,國家國際發展合作署、外交部、商務部聯合發布新的《對外援助管理辦法》。為推動發展議程,中國設立了首期20 億美元的南南合作援助基金,10 億美元的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三期1.2 億美元的中國—聯合國糧農組織南南合作信托基金等專項基金。中國還搭建了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國際發展知識中心、可持續發展大數據國際研究中心、國際可持續交通創新和知識中心等多個平臺。
基于中國獨特的發展道路和發展經驗,“全球發展倡議”意在突破現行國際發展的歐洲殖民范式和美國地緣政治范式,建立基于中國等新興經濟體自身發展歷程的發展學。倡議將提升亞、非、拉低收入國家的發展視為全球發展合作的重心,是新時期中國推進南南合作整體框架的一部分。與“一帶一路”、絲路基金等注重合作項目落地的中國行動相比,新倡議重在觀念層面的闡發與推廣,是中國在發展觀念層面形成的一項全球公共產品。目前,這一倡議尚未完全成型,不過,從中依然可以發現中國獨特的發展觀。
第一,“全球發展倡議”聚焦經濟,發展優先。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中國一直沒有偏離經濟這一中心,將發展視為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新倡議同樣將發展置于全球宏觀政策框架的核心位置,從發展的角度看問題,以發展的眼光解決問題。不論是發展中世界的落后和沖突問題,還是全球范圍的增長動能不足和發展失衡問題,根本的解決路徑都在于發展。
第二,基于中國的發展經驗,“全球發展倡議”強調有序推進、重點突破。面向發展中世界,新倡議提出了當下國際社會發展合作的八大重點領域。這八大領域既關注發展中世界的現實挑戰,包括減貧、糧食安全、抗疫和疫苗、氣候變化和綠色發展、發展籌資等現實挑戰,也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發展思路和操作性較強的“路線圖”,即重點推進工業化、互聯互通和數字經濟。
第三,“全球發展倡議”強調開放包容、平等互鑒、合作共贏。“全球發展倡議”反對孤立主義和保護主義,致力于與各國、各地區和各機制對接,不將其他發展倡議視為競爭對手,而是促進各種發展進程之間協同增效。新倡議倡導各國利益融合共生,相互依存,強調將各國的發展與世界的發展密切聯系,在雙向緊密互動中推動構建全球發展命運共同體。新倡議面向所有國家,并歡迎政府、工商界、學術界、民間社會共同參與,強化發展合作伙伴關系。
第四,“全球發展倡議”強調有效治理。有效治理包括兩個層面:國內治理即一國政府的有效性,全球層面即全球治理的有效性。中國經濟長達四十多年的高速成長,秘訣之一就是高效政府對社會的有效治理和對市場的引導與矯正,這對發展中世界的諸多“脆弱國家”尤其具有啟發價值。在全球治理層面,中國一直強調發揮多邊機制特別是聯合國的核心作用。面對逆全球化趨勢和反全球化思潮,習近平主席多次強調,要“主動作為、適度管理,讓經濟全球化的正面效應更多釋放出來”,認為“全球經濟治理滯后”“機制封閉化、規則碎片化”是全球經濟領域的突出矛盾,必須予以解決。
“全球發展倡議”豐富了全球發展知識體系,既為發展中世界提供一份備選的“中國思路”和“中國智慧”,也有助于推進中國在發展領域開展的國際合作,引領國家間發展合作朝向更加均衡的伙伴關系發展。
在全球發展格局演變中,中國和非洲地區都是極為重要的變革力量。中非之間的發展合作“鏈接了‘殖民’‘后殖民’和‘新殖民’以及‘前發展’‘發展’‘后發展’和‘新發展’等幾乎所有的經典發展話語,其日常實踐不僅涉及中非關系,也涉及中國、非洲和西方發達國家之間的關系”。中國的角色不言而喻,作為發展中國家數量最多的大陸和全球發展的“洼地”,非洲地區自然也是重要一極。伴隨著經濟的持續增長和不斷推進的一體化進程,非洲地區的自主意識逐漸增強,要求國際社會注重本地區的發展、重視作為不同發展框架競逐場域的非洲主體性的呼聲日漸強烈。
“全球發展倡議”是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層面提出的國際倡議,面向所有的國家,針對的卻是發展中世界的發展問題。相較其他發展中地區,這一倡議在非洲具有更大的適用性。
第一,非洲地區最大的問題在于發展。2019年世界銀行將36 個國家和地區歸為脆弱國家,其中20 個是非洲國家。經合組織認定的56 個脆弱國家或地區,37 個在非洲地區。2008—2018 年間,有27個國家一直位列經合組織的脆弱國家榜單,其中18 個位于撒哈拉以南非洲。由于長期沖突動蕩,非洲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各項指標大都比較落后,距離聯合國所確立的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目標存在不少差距。尤其是脆弱和受沖突影響的國家,平均只有16%實現或取得了千年發展目標的進展,遠遠低于其他地區。與拉美、中東、中亞、南亞、東南亞等其他發展中地區相比,非洲面臨的發展任務更艱巨,也更急迫。
第二,中非具有良好的政治經濟合作基礎。在政治層面,中非友好關系經歷半個多世紀的風雨考驗,就“地區間”關系而言,非洲在整體上與中國的關系最為順暢。雙方擁有共同的歷史遭遇、共同的發展任務、共同的戰略利益和共同的精神追求。中國外長堅持32 年來每年年初首訪非洲的傳統。在經濟層面,中國對非具有較大影響力。1990年代開始,中國對非合作開始走向務實的經貿合作。2009 年以來,中國連續13 年穩居非洲第一大貿易伙伴國地位,中非貿易額占非洲整體外貿總額比重超過21%。投融資方面,截至2020 年底,中國企業累計對非直接投資超過430 億美元,在非設立各類企業超過3500家。此外,非洲還是中國第二大工程承包市場,2020年中國企業實施的項目比達31.4%。
第三,非洲地區成為大國競爭的重要場域。21世紀以來,非洲從“失望大陸”變成了“希望大陸”,域外大國對這塊土地的興趣越來越濃厚。傳統強權英國、法國、德國、美國、俄羅斯等重新聚焦非洲,印度、土耳其、巴西、韓國等新興經濟體也加大了對非投入。2021年,為平衡中國在非基礎設施領域的強大影響,美國和歐盟相繼推出“重建更美好世界”和“全球門戶”的全球基建投資計劃。中非合作論壇對雙方政策協調與合作領域的巨大推動作用,也吸引域外大國紛紛效仿,成立或重振相應的對非合作平臺。對中國而言,在大國競爭加劇,全球經濟重心向南方國家、發展中國家傾斜之際,非洲在中國全球戰略中的位置只升不降。正如王毅外長所言,中國外交的傳統優勢在發展中國家,而非洲作為發展中國家最為集中的大陸,可以稱為中國外交“基礎中的基礎”,在中國外交戰略布局中發揮著基礎支撐作用。
鑒于此,中國一開始就將非洲視為踐行“全球發展倡議”的最重要地區,呼吁國際社會加大對這一地區發展的支持力度。另一方面,中國在國際舞臺上日益重要的地位和影響力,特別是中國成功走出一條符合自身特色的發展道路,為非洲人民提供了另一種選擇。四十多年來,中國在經濟、社會發展領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可供非洲地區借鑒和參照。具體而言,在發展領域,中非具有廣泛的合作空間,雙方在發展領域具有較高的契合度,這些共同助力“全球發展倡議”在非洲落地。
“全球發展倡議”的核心在發展,發展被視為第一要務,是根本出發點和最終目標。中非之間的合作也具有鮮明的發展取向,中國將促進非洲地區的長遠發展與中非之間的互利合作密切結合在一起。
中非合作的發展取向從雙方最重要的合作平臺——中非合作論壇上可以明顯發現。中非合作論壇是中國和發展中地區最早建立的雙多邊磋商機制。該論壇是觀察中非關系進展和合作領域拓展的最重要窗口。2000年成立至今,中國歷次對非的重大舉措都在三年一屆的論壇上宣布,中非關系的重要突破也都體現在論壇發布的宣言和行動計劃中。行動計劃具體對未來三年中非合作的重點領域提前規劃,論壇并成立后續行動委員會定期評估行動計劃的落實情況。論壇在中非之間輪流舉辦,議題雙方共同磋商設置,后續由雙方共同監督落實,合作領域與非方發展政策密切對接,在論壇之下設置相應議題和領域的分論壇,等等,所有這些程序和實質層面的合作都體現中非關系的平等性和互利合作的廣泛深入。
自2000年以來,中非合作的重點始終圍繞非洲經濟、社會發展的核心領域,契合非洲國家的現實需求(見表1)。隨著中非關系的發展,雙方合作的領域也越來越具體和深入。“全球發展倡議”提出的八個重點領域,在這里都有體現,雙方存在較高的重合度。

表1 中非論壇部長級會議及其確定的合作重點
為推動中非在發展領域的務實合作,中國還廣泛利用多種國際舞臺。2016 年二十國集團領導人杭州峰會在中國推動下發布了《支持非洲和最不發達國家工業化倡議》。在聯合國,中國利用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多次呼吁國際社會關注非洲地區的發展。2021 年5 月,中非在安理會共同發起“支持非洲發展伙伴倡議”,呼吁國際社會在抗擊疫情、疫后重建、貿易投資、債務減免、糧食安全、減貧、數字經濟、應對氣候變化、工業化、社會發展等領域加大支持,推動非洲聯合自強和一體化進程。中國與聯合國下屬的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開發計劃署、糧農組織等各個發展機構、基金、方案等密切協作,發揮各自優勢,在農業、環保、糧食安全、基礎設施建設、能力建設等方面開展對非合作。中國還將自己設立的基金重點用于非洲地區。如2016—2020 年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下設的發展子基金共實施34個項目,涉及減貧、衛生健康、能源可及、科技創新、互聯互通等多個領域,非洲國家是主要受惠方。中國與多邊機構在世界銀行設立“中國—世界銀行伙伴關系基金”,出資20億美元與非洲開發銀行設立“非洲共同增長基金”等。
在地區和次區域層面,針對新世紀以來非洲在地區層面啟動的兩項綜合性戰略——非洲發展新伙伴計劃、2063 年議程,以及非洲地區極力推動的一體化進程,包括已經建成的非洲自貿區,中國都大力支持并積極尋求政策對接,特別是將“一帶一路”倡議與非洲總體的發展框架相對接。2018 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通過的“宣言”,正式明確了“一帶一路”倡議與非盟“2063 議程”的對接關系。2021 年雙方共同制定《中非合作2035 年愿景》,其中宣布支持非盟“2063 議程”及其旗艦項目,包括非洲農業綜合發展計劃、非洲基礎設施發展計劃、非洲礦業愿景、非洲科技創新戰略、非洲內部增長計劃、非洲工業化發展加速計劃、非洲發展署—非洲發展新伙伴計劃等。在次區域層面,針對東非之角的沖突動蕩局面,中國適時提出“非洲之角和平發展構想”,支持地區國家加快區域振興,克服發展挑戰。中企承建的蒙內鐵路和亞吉鐵路成為非洲之角的兩條發展主軸。
在雙邊國別合作領域,中國與非洲54國都存在經貿活動,并與其達成了大量的合作框架,包括貸款協議、融資協議、框架協議、項目協議,以及諒解備忘錄、發展規劃、合作綱要、行動計劃等,推動廣泛的雙邊發展合作。
在政策層面上,聯合國“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和非盟“2063 議程”是兩份最重要的文件,兩者分別從全球和地區層面,對規劃中非發展合作發揮綱領性作用。而“全球發展倡議”提出的八大重點合作領域,則是推動和引領中非務實合作的最重要抓手和著力點。
“全球發展倡議”聚焦階段性的發展任務和發展挑戰,就目前而言,倡議重點關注發展中世界的減貧、糧食安全、抗疫和疫苗、發展籌資、氣候變化和綠色發展、工業化、數字經濟、互聯互通等八大重點領域。這八大領域在中非關系中都有體現,盡管中非合作的領域更為寬廣,超過倡議所提的這些領域。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領域仍是中非現階段發展合作的重點,這可以從上文列出的中非合作論壇20多年來的行動計劃中得到印證。
減貧是中非發展合作的優先領域和核心任務。據聯合國統計,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大多數人每天的生活費不足1.9 美元。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極端貧困人口大幅增加。而中國貧困率從1981 年的90%降至2018 年的1.7%,占同期全球減貧人數的75%。中國在40 多年的改革發展進程中,形成了“開發式扶貧”等有效做法。基礎廣泛的經濟轉型以及政府實施有針對性的扶貧政策,這些形成了中國獨特的扶貧經驗。為分享中國經驗,中國設立了“中非合作論壇—減貧與發展會議”“中非青年減貧和發展交流項目”等機制,2014年又與非盟達成了《加強中非減貧合作綱要》。在這種合作框架下,2005—2021年,中國共舉辦160期減貧援外培訓班,為非洲53國培訓超過2700 人次。通過技能培訓等方式傳授手工藝技術,帶動當地致富。如在萊索托、盧旺達、中非共和國等國援助的菌草種植示范項目,在利比里亞、埃塞俄比亞等國分享竹藤編技藝。此外,對非援助、債務減免、人道主義援助、人力資源開發、南南合作援助基金、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項目等,都有力推動了非洲國家的減貧事業。
由于農業生產力低下,自然災害頻發,非洲作物畝產量還不到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與此同時,非洲人口加速膨脹,非洲大陸糧食安全問題嚴重。受新冠肺炎疫情、氣候變化、供應緊張等因素影響,2021 年以來非洲面臨食品價格進一步上漲壓力。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有近1.1 億人存在糧食危機,相較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前增加了4000 萬人。農業和糧食安全合作是中國對非發展合作的傳統優勢。人力資源開發是重點,僅2012 年以來,在華培訓非洲農業學員7456人次,培訓非洲當地5萬余人次。中國的小農經營和豐富的種植養殖經驗比較契合非洲的農業需求。新中國成立后,多批次派出大量的農業專家,現場傳授技術。在非建成23個農業示范中心,這些示范中心將中國的農業技術平行分享到非洲多個國家,覆蓋水稻種植、木薯種植、蔬菜種植、稻田蠶養殖、良種培育、水產養殖、玉米和小麥種植及機械和灌溉等多個領域。中國還通過多個基金和項目提供糧食援助,比如在聯合國糧農組織下設立的1.2億美元的南南合作信托基金,主要面向非洲地區。
抗疫和疫苗方面,中國一直非常重視中非之間的衛生健康領域合作。自1963 年向阿爾及利亞派出首支醫療隊以來,中國累計向非洲派出醫療隊員2.3萬人次,診治患者2.3億人次。目前在非45國派有醫療隊員近千人,共98 個工作點。在2014—2015 年的埃博拉危機期間,中國派出了1200 名臨床醫生、公共衛生專家和軍醫組成的醫療隊參與抗疫。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在非洲出現后,中國率先馳援,通過政府和民間社會提供大批防疫物資,向非洲17國派出抗疫醫療專家組或短期抗疫醫療隊,同非洲40 國的45 所醫院建立對口合作機制,大力援建非洲疾控中心總部。在一波波疫情沖擊下,截至2021 年11 月,撒哈拉以南完全接種疫苗的人數僅占6.2%,尼日利亞、埃塞俄比亞、剛果民主共和國和坦桑尼亞等人口大國,平均接種率只有2%。為彌合“免疫鴻溝”,中方已向非洲53國和非盟委員會提供超過1.8億劑疫苗,并承諾將再提供10億劑,其中6 億為無償援助,4 億由中非企業在非洲聯合生產。
發展籌資方面,非洲地區是中國對外援助資金和項目的主要流向。數據統計顯示,2000—2012年,中國對50個非洲國家援助項目2546項,金額共計830 億美元。2013—2018 年,中國對外援助2702億元人民幣,其中對非占比44.65%,包括無償援助、無息貸款和優惠貸款。中國對非融資的渠道是多方面的,除了進出口銀行、開發銀行等政策性銀行,不少商業銀行也參與融資,融資規模龐大,超過世界銀行等提供的規模,為非洲地區的發展提供了“輸血”“造血”功能。此外,中國還通過減、免、緩到期債務的方式,間接為非洲地區的可持續發展提供幫助。比如為幫助非洲國家應對疫情沖擊、促進經濟復蘇,中國全面落實二十國集團緩債倡議,已同19 個非洲國家簽署緩債協議或達成緩債共識。
氣候變化和綠色發展方面,非洲溫室氣體排放量僅占全球排放量的4%,但受到的沖擊卻最嚴重,尤其在薩赫勒地帶。牧場的退化、水資源的短缺、農作物收成的降低,這些引發了更多當地和國家間的爭端和沖突。隨著中國在氣候變化領域地位的提升,中國對非氣候變化領域的關注越來越多。2021 年,雙方首次共同宣布《中非應對氣候變化合作宣言》。在中非合作論壇框架內,中國已經實施上百個清潔能源和綠色發展項目,并承諾未來3年為非洲援助實施10 個綠色環保和應對氣候變化項目。值得關注的是,中國也首次承諾不再新建境外煤電項目。由于中國在光伏、水能、風能等可再生能源領域具有明顯優勢,非洲則有較大的應用市場,雙方在這一領域的合作還有很大發展空間。
工業化方面,非洲國家在20 世紀80 年代后經歷了去工業化的過程,至21世紀初,非洲的工業化水平甚至比30 年前還低。全球化非但沒有提升非洲的產業格局,其在全球產業鏈中低階地位反而越發固化和“鎖定”,依賴資源能源出口。中非之間的合作從五方面帶動非洲地區的產業發展。一是產業對接和產能合作,中國一大批人力、資源密集型產業轉移到非洲地區,助力非洲工業化和經濟多元化進程。二是通過合作建設經貿合作區、經濟特區、工業園區、科技園區,既吸引中國等各國企業赴非投資,也有助于當地開發自己的優勢產業、推動產業布局升級。三是通過廣泛投資,涉及能源、資源、制造業等多個領域,帶動非洲國家的產業發展。四是通過貿易促增長,中國主動擴大自非洲非資源類產品進口,對非洲33個最不發達國家97%稅目輸華產品實施零關稅待遇,擴大非洲產品進入機會。五是大力推動基礎設施建設,為工業化起飛奠定堅實基礎。
作為一種新興經濟,數字經濟有助于非洲國家實現彎道超車,由于非洲人口結構年輕化,這一經濟模式也非常契合非洲的現實需求和發展趨向。中國在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物聯網與移動金融等新技術應用、數字經濟的新業態發展等領域具有較大優勢,形成了一批龍頭企業。這些企業也扎根非洲各國,從事本土化經營和開發。中國企業參與了多條連接非洲和歐、亞、美洲大陸海纜工程;與非洲主流運營商合作基本實現非洲電信服務全覆蓋;建設了非洲一半以上無線站點及高速移動寬帶網絡,累計鋪設超過20萬公里光纖。以阿里巴巴、拼多多等“電商”為代表發展的中國線上經濟,不僅在非洲產生示范效應,也使更多非洲優質產品直連中國家庭。中國企業還積極參與非洲電子支付、智慧物流等公共服務平臺的建設。
作為“一帶一路”的重點抓手,互聯互通在推進非洲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和升級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數據統計顯示,中非合作論壇成立以來,中資企業幫助非洲國家新增和升級鐵路超過1 萬公里、公路近10萬公里、橋梁近千座、港口近百個、輸變電線路6.6萬公里、通訊骨干網15萬公里,網絡服務覆蓋近7億用戶終端。非洲地區基礎設施缺口非常大,盡管中資建設承包企業進入非洲市場晚,但由于雙邊政治經貿關系發展順暢,特別是中資企業技術成熟、承包價格低廉,使得多達1/3的工程由中資企業承建。不僅如此,中國為非洲的互聯互通提供了大量融資。美國智庫“全球發展中心”研究報告稱,2007—2020 年,中國進出口銀行和國家開發銀行為撒哈拉以南非洲基礎設施建設提供多達230 億美元的融資,是美國、德國、日本和法國融資總額的兩倍多。
八大領域的合作充分證明,1990年代以來的30多年間,基于平等互利這一基礎,中國為推動非洲地區的發展、協助應對非洲挑戰方面做出了切實的貢獻。中非在發展領域的合作是全方位、多領域、不斷深入深化的。正是基于這樣的堅實基礎,“全球發展倡議”受到非洲國家的歡迎和期盼。
“全球發展倡議”產生于全球發展格局面臨重構的背景下,它為全球發展框架的變革提供了“中國思路”和“中國智慧”,為全球發展格局的演變貢獻了“中國力量”。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的地位和影響力決定了倡議不同一般的分量,與此同時,倡議也對中國的大國責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與期許。
對中非關系來說,“全球發展倡議”提供了進一步深化雙方合作的契機和引領未來發展的新綱領。倡議也將中非在發展領域的合作置于全球體系這一更高層面上加以審視,既考驗中國這一倡議在非洲落地的實際效應,也考驗全球格局深刻變遷背景下中非傳統友好關系的持續性和應變能力。
當下,新冠肺炎疫情的持續蔓延嚴重損害了非洲經濟的復蘇勢頭和快速增長態勢。在疫情沖擊下,非洲的發展問題更加尖銳,包括數十年的減貧成績落空、糧食短缺和糧價飛漲、財政預算緊張、債務危機加重、社會不平等加劇、氣候變化趨勢難以逆轉等等。這些問題在逐步發酵,有可能危及非洲竭力維持的和平發展局面。以俄烏沖突為代表,大國惡性競爭加劇、全球治理生態的整體惡化進一步加劇了非洲地區面臨的嚴峻挑戰。“全球發展倡議”提出了發展優先的解題方案,但“非洲問題化”勢必對中國和倡議本身都提出了重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