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演進、文化自覺與道路抉擇
—— 一戰前后中歐文明的對望與反省

文>王學斌 中央黨校文史部教授

從人類文明演進的角度而言，一戰無疑成為了中西文明重新審視對方進而反省自身的分水嶺。按照英國著名史學家霍布斯鮑姆的解釋，一戰是無窮無盡的矛盾疊加后之惡果，這種慘狀也深深沖擊了西方世界長期以來篤信不疑的“西方中心論”。恰如美國思想史學者斯特龍伯格所言：“長達四年之久的大規模殺戮導致俄國的赤色革命、意大利和德國的黑色革命，歐洲各地普遍失去了信心。這場戰爭最終給戰勝國造成的心理打擊幾乎不亞于戰敗國。戰爭期間，宣傳機器甚囂塵上，真理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難。由于戰爭的緣故，一種新的犬儒主義應運而生，對人類價值的信仰蕩然無存，這種情況是歐洲近代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睅е绱藵庵氐尼葆迮c迷惑，一場理性危機在歐洲風行。于是，德國人斯賓格勒頗具悲觀色彩的著作《西方的沒落》引發了一陣熱潮，其很具勇氣地提出世界文明多元發展的觀點，的確驚醒了不少西方學者，促使他們從往昔唯我獨大的迷夢中掙脫出來，將目光更多地投向遙遠的東方，希冀從古老的中華文明覓得良方。五四前后杜威、羅素、孟祿、杜里舒等國外名家來華講華，其中不免隱含零距離考察中華文明之本意。是故有學者認為：“大戰之后，歐洲人對他們自己和他們的文明有了另外的一種看法”，西方文化不再是至高無上了。

如果說彼時的歐洲是于歧路中尋坦途，那么此際的中國則是在迷途里覓出路。近代以降，西學東漸成為華夏之時代主題，在某種程度上如今亦然。中華文明因之蒙塵染垢，也因之不得不實現浴火涅槃。愈來愈多國人對西方文明崇拜有加，奉若神明，不惜囫圇吞棗、一味趨新。與此同時，中華文明于近代的開新，尚還存在另一層實相：“以復古求解放”。可以說，追步西方，超越傳統，從而實現中華文明的故物光復，這便是一戰之前、五四未萌之際，國人文化探索的基調。

由盲信到質疑，從仿效到重估，國人意欲超越西方，“對西方求解放”的文化反省與自覺已呼之欲出。此際，歐美的不少學者也對古老的中華文明翹首以待。不同的問題意識，相同的文明渴求，一時間“環球同此涼熱”，中西文明對話在一戰與五四這個歷史交匯點上由此展開，西方文化與中華文化如何進行新的結合，也擺在了眾多中西賢哲面前。

正是借助歐戰前后西方物質文明遭遇困厄的契機，通過鏡鑒國外哲人對現代性思潮之反省，面對如何處理古今中西文化關系問題，中國思想界出現了空前裂變，遭遇了觀時待變的三岔口。作為最早的一批馬克思主義者，陳獨秀、李大釗等人皆先期經歷了反省現代性思潮的洗禮,這絕非偶然。正是邁過了1918年中國思想界的三岔口，他們才能真正明白中國到底需要何種主義。事實表明,一戰結束與五四前后的新舊中西文化問題大討論，正構成了他們轉向服膺馬克思主義重要的思想鋪墊。中國的思想界由之發生裂變：從新文化運動一枝獨秀，演變為馬克思主義、自由主義及東方文化派三足鼎立的格局，學術主張上也漸趨多元并進的態勢。這是歷史演進的自身邏輯，亦是學術發展的內在理路。

1919年元旦，李大釗激情澎湃地為《每周評論》第3號撰寫了一篇名為《新紀元》的文章，指出“一九一四年以來世界大戰的血、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的血、一九一八年德、奧革命的血，好比作一場大洪水——諾阿以后最大的洪水——洗來洗去，洗出一個新紀元來。這個新紀元帶來新生活、新文明、新世界，和一九一四年以前的生活、文明、世界，大不相同，仿佛隔幾世紀一樣?！眱赡旰?，李大釗的“政治預言”照進了現實，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大地上創立。也就在這一時期，中共早期領導人在進行政治運動的同時，也開始初步思索馬克思主義如何與中國國情、中華文化相結合的問題，理論探索的新紀元也由之展開。

從一戰爆發引發中西文明重新審視對方進而反省自身的分水嶺，到中國思想界因爭論如何處理古今中西文化關系而出現了空前裂變，遭遇了觀時待變的三岔口，終至迎來中國共產黨創立之新紀元，其間曲折頗多，意蘊甚豐。對該歷程的檢討，或有如下兩點啟示，供諸君參考。

第一，從文明蒙塵到文明更新，該歷程何其艱辛！這一方面體現了中華文明五千多年來厚重綿延的韌性，同時也離不開不斷從其他人類文明中汲取可貴而必需的營養，如此方能返本開新，老樹新枝。實踐業已證明，中國共產黨成功地解決了自身與中華文明的關系，且賦予其新意乃至新生。

第二，世界文明唯有在交流互鑒中才能各美其美，美美與共。我們要堅持弘揚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以寬廣胸懷理解不同文明對價值內涵的認識，尊重不同國家人民對自身發展道路的探索，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弘揚中華文明蘊含的全人類共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