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 俞堅 吳美純
(1.2. 3.中國美術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02)
本文的撰寫源于中國美術學院的橫向課題《泉州古城文化規劃編制(三)——古城文化振興的發展定位與導向性策略研究》。這項課題的目標在于,探討在2021年泉州躋身《世界遺產名錄》——“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之后的“后申遺”時代,泉州古城的文化品牌如何定位,古城空間如何優化提升,文化規劃如何開展,文化項目如何策劃推進,如何實踐“用藝術提升古城”的思想和方法。基于此,課題組對泉州古城在2019 年5 月、7 月、10 月對泉州古城進行了三次實地考察,并結合諸多文獻,形成了一份相對完整的研究報告。
本文即是課題組實地田野考察的記錄及拓展性的分析和思考。同時,本文也試圖探討一座東方古城,從古代到當代,如何在多元文化相互交融中續存與發展,其東方文化遺產的因子又如何能成為構筑其文化特性的要素。
課題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回答“什么是文化規劃”?在進行實地田野考察之前,課題組對這一理論問題進行了詳細梳理。總的來講,文化規劃(culture planning)就是針對文化需求和文化資源的城市規劃方法。“自20 世紀70 年代開始,就已經有一群城市規劃者、設計者以及藝術人員開始嘗試對‘文化規劃’的定義及涵蓋內容進行界定,‘文化規劃’的正式提法見于1979年的出版物,當時經濟學家和城市規劃者哈維(Harvey Preloff)在《用藝術提升城市生活》一文中將其作為一種方法推薦給社區建設,以達到社區文化認同和社區文化資源運用的雙重社會目的。這種方法一方面來源于19 世紀開始的宜人規劃(amenity planning),世紀之交的城市美化運動,20 世紀30 年代勞動發展管理部門(the 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進行的對文化工作崗位的開拓計劃,以及40 年代藝術運動的先驅活動。”這一理論在英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的城市規劃建設中都形成了影響。
我國在21 世紀以來,對城市文化規劃理論和實踐進行了引進。對于中國現階段的城市建設,有學者認為:“文化規劃一方面是作為針對文化資源和文化需求的規劃方法,是在城市和地區發展中對文化資源整體性及策略性的運用,用以提升城市和地區的競爭力,以及城市和地區的適宜性,它是城市規劃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文化規劃作為一種規劃思想和理念,是城市規劃設計的藝術,代表了以文化的觀念來解決城市問題的發展理念。”
而“用藝術提升城市生活”這樣的話題在近幾年的藝術人類學的學術探討中經常見到,也涌現出很多成功的實踐與研究案例。“如方李莉學術團隊承擔的‘北京798 與宋莊等藝術區研究’和‘景德鎮傳統手工業的變遷、轉型與復興’課題研究。”這兩個課題一個以宋莊藝術家群落為研究對象,一個以當代景德鎮陶瓷手工業為研究對象,嘗試將藝術人類學方法運用到提升傳統鄉鎮、城市發展的研究中。對此,方李莉認為:“田野考察仍然是藝術人類學研究的根基,只是今后的藝術人類學田野,不僅在鄉村,也在城市,在有藝術家群體的各個角落,因為其所要關照的是作為人類藝術的整體。”宋莊在鄉鎮,景德鎮是城市,但二者藝術群落生發與興起的規律都可以為當代藝術人類學研究提供借鑒意義,特別是更具產業性的景德鎮“陶瓷藝術產業生態”。“由于市場的需要,在很多地方,手工藝的技術、生產方式和生產制度等都已經消失了。但是在景德鎮不僅沒有消失,而且還得到了復興與發展。正因為如此,才吸引了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藝術家,還有年輕一代剛大學畢業的本科生和碩士研究生來到景德鎮從事他們新的設計和新的創作。”(而這種在各種歷史因素、機緣巧合和地域文脈轉譯的背景下對某一地域、某一城市的藝術提升,又多是自發發生的。
21 世紀以來,城市間的文化軟實力競爭越來越凸顯其能量。具有類似“文化規劃”性質的城市發展策略不斷涌現,比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出了的“聯合國全球創意城市聯盟”計劃(The Creative Cities Network of UNESCO’S Global Alliance),這是一項和文化規劃一脈相承,運用文化資源促進國家文化品牌、城市文化品牌的發展策略。目前,我國已經有杭州、深圳、上海、成都、順德等多個城市入選該聯盟。此計劃也被視為充分調動和定位城市文化資源的一種舉措。
不過,“泉州古城的文化規劃編制”項目在進行過程中,也在當地學者中產生了不少疑慮,有一種意見認為:文化的發展是自發的、自由的,不適合進行自上而下的“規劃”,國內提的比較多的實際上是“文化產業規劃”。這種擔憂不無道理,總的來說,就是對傳統硬規劃有可能帶來的粗暴的、缺乏彈性的文化破壞的一種擔憂,而這種擔憂對于“用藝術提升城市生活”這一話題,也同樣適用。我們經常見到的現象是,某知名藝術家,僅因為其顯赫聲名和話語權,有意無意間,就有可能就某一文化現象、某一城市生活,給予大眾單一的、個人的、片面的定義,而遠離了對象復雜的真實存在。那么,我們如何去定義某一群落、某一城市的文化生活,并做出合理的“規劃”和發展策略呢?或許最佳的方式就是在矛盾中、在歷時性中,表述一種呈現不同層次和面貌的、動態平衡的文化生態與共生系統。
基于此,我們課題組認為,泉州的“文化規劃”應是針對泉州這座古城的文化整體發展策略,應用“文化規劃”相關理論,兼顧地域文化、綜合需求、未來趨勢三個方面,形成文化、經濟、民生、空間的多元化關聯性綜合分析與表達。進而提出泉州城市文化發展的整體定位、愿景、導向、原則和具體的發展建議與藝術提升的創新策略。
而在具體策略的深入研究過程中,我們實際上面對三個問題:一是如何理解泉州古城的文化,如何理解泉州古城多元的歷史文化遺產?二是如何保護泉州的文化遺產,如何分析和表達?三是泉州古城的文化如何振興和發展?面向未來的泉州,文化發展、藝術提升應是怎樣的策略?
泉州古城現屬于泉州鯉城區的中心區域,總面積6.41 平方公里。課題組的田野考察也是在此古城范圍內進行的。古城包含開元街道、鯉中街道、臨江街道大部分(晉江北岸)、海濱街道一部分(筍浯溪北岸)。目前泉州古城總人口在20—22萬之間。其中以開元街道最多,有10 萬人。但有近1/4—1/3 人口外遷不常住(多為年輕人),其中又以鯉中街道流失最多。
對于泉州古城的文化可以有三個層面去理解:
泉州古城被稱為“鯉城”,源于清乾隆年間的《泉州府志》中的泉州古城地圖之意象。泉州的整個歷史演進,是一個“城”與“市”不同主導地位的變遷過程:漢以前,泉州為八閩之地,屬閩越土著文化;魏晉時期在古城晉江上游形成豐州古城;唐代漢人逐漸南遷,逐漸形成規模性的社會網絡,“城”逐漸建立,為“子城”;五代閩南軍閥留從效建城,泉州“刺桐城”因而得名;宋至元,泉州的海外貿易發展迅速,高度發達,由于與各國商人交流頻繁,形成了文化多元的局面,“市”成為城市的主導,人口增長、經濟發展;明清港口與對外貿易衰落,本土代替多元,教化空間形成;近代,現代城市觀念形成,開城辟路,華僑組織發展;解放后,發展一直處于“臺海格局”中;近40 年,“泉州模式”形成,經濟大發展。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下,泉州的多元文化與本土文化的交織特點最被學者們重視:“泉州歷史之河流淌過的諸文明因素中,最引學界注目的,有兩類:其一,在明以前匯合到此的各種異域文化;其二,發自本土的、有頑強生命力的‘漢人民間文化’。前一類因素,給予泉州一種世界形象;后一類,則與此大相徑庭,突顯這座海濱城市保留的鄉土色彩。”而泉州古城的空間形態從西晉一直到如今,也經歷了一個漫長的變遷過程。它是一個從聚落到城的過程,是一個不斷向南向江海推進的過程,也是一個從單一到多元開放的過程。
泉州古城的文化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具有多重面向。她的文化基礎在于具有閩南文化的積淀和靠江進海的區位優勢,她的文化內核是“海絲文化”。在經歷了長達千年的文化變遷,泉州古城呈現給世人以多元性地域性的文化表現,并擁有“世界宗教博物館”“東亞文化之都”這樣的城市稱號,并以這種文化姿態,申請“世界文化遺產”的稱號。泉州古城的千年文化積淀,很大程度上是在同一個空間中不斷累積和疊層的過程,既具有開放和多元,更具有本土性,還具有復雜性。古城的開放性雖在明清兩代有所削弱,但隨著僑鄉文化的不斷興亡,與本土文化和需求不斷融合共生,又形成了如今的局面。因此,泉州的“僑鄉文化”“臺灣祖家之地”“閩南文化生態保護區”等稱號,本身就是一個共融共生的關系。開放多元與本土生成,內與外,泉州文化在不斷疊層的過程中,具有一個多重的面向(見圖1,泉州文化的多元面向示意圖。繪圖:王侃)。

圖1 . 泉州文化的多元面向示意圖
今日泉州的發展呈現出延續自歷史的多元化格局。“20 世紀80 年代起,城市東擴,越過原城墻劃定的城鄉界線,進入本為農田鄉野的地區。90 年代起,城市進一步膨脹,穿透四周所有界線,按照‘打開大門、治理兩江、保護古城、開發新區’的方針規劃建設。”泉州作為海西經濟區的重要組成,其空間結構為“一帶、四軸、雙極、多核”“西進東擴”的發展格局。泉州位于中部核心發展軸,屬廈泉漳城市群的經濟核心。形成“一灣四區多組團”的空間結構。泉州古城區域則作為泉州灣中心城區的核心組成,在發展空間上,形成聯通“內—外”的區位格局。泉州歷來由于地理位置優越、縣域經濟發達,一直都是福建省的經濟最強市,雖然知名度不如福州、廈門,但經濟發展憑借“晉江經驗”,一直都在省會福州之上,2020 年雖增速放緩,但在福建省各城市GDP 排名中,泉州仍以10158 億排在全省第一。
2021 年5 月17 日,泉州市人民政府印發《泉州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其中涉及文化戰略的部分包括“古城新城齊頭并進,古城開展國家城市修復、生態修補試點”,推動“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申遺,繼續保持“全國唯一擁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部三大類別非遺名錄”的城市品牌,五年內成功舉辦“兩屆海絲國際藝術節”等。展望2035 年中,打造“具有全國影響力的海絲名城”。
泉州申遺可謂一波三折,2018年,“古泉州(刺桐)史跡”沖刺我國第53 項世界遺產未果。2021年7 月26 日,在福州舉行的第44 屆世界遺產大會在線上,“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順利通過審議,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中國第56 處世界遺產。目前,泉州已經擁有了多個文化稱號和標簽,除了剛剛入選的《世界遺產名錄》外,在此之前的2013 年,泉州和日本橫濱、韓國光州共同當選首屆“東亞文化之都”,2015 年成功舉辦第十四屆亞洲藝術節,2014 年成功舉辦首屆首屆“中國阿拉伯城市論壇”,2015 年,“海上絲綢之路國際藝術節”永久落戶泉州。
在實地研究方面,本課題組在2019 年,組織師生對泉州古城進行了三次實地考察,我們將泉州古城分為了三個片區進行田野考察,這三個片區分別為“西街片區”“府文廟片區”“城南片區”,分區方式參考了《泉州歷史名城保護規劃(修編)》,③基本涵蓋了目前的泉州古城范圍。方法上結合了文化人類學田野考察方法和建筑學考察與測繪方法。
經過實地考察,團隊總結了一些直觀感受:
三個片區建筑形態混雜多樣,新老交織,歷史文化“疊層性”突出。沿主干道和水域,新建較多;片區功能交織,學校、公共設施、宗教空間、旅游景點散布在古城范圍內;居民生活安適,以老年居民為主,青年人較少,中老年人有較大的的生活幫扶需求;由于業態的不斷變化,留下較大存量的、缺乏活力的舊廠房、舊倉庫亟待提升改造;由于多年的居民自新建,巷道功能不清晰,亟待疏通整理,但同時可適當保留代表性街巷和代表節點,讓古城具有“迷宮式街巷”的魅力。
西街片區是一個多元混雜、鬧中有靜的文旅片區,是泉州古城歷史沉積最久、古跡最多最重要的區域。如今,西街片區是旅游最興盛的區域,古跡、游人、快銷、餐飲與本地生活疊加在這一個區域,形成了保留與開發、鬧與靜、本地與外來不同方式的融合和矛盾沖突,地域性的藝術生態也在西街片區生長最為旺盛。府文廟片區是一個創新集聚、新舊交織的創新片區。那里有代表性的街區創新改造樣本“金魚巷”(由古城當地政府主推),還是不同宗教、不同文化融合、相處最集中的區域,也是新城建設最突出的區域。從交通集散、核心景點、文化設施、文創園區等各個角度看,府文廟片區是最有條件做出“古城新貌”的區域,也是最有可能在未來孵化、拉動泉州文化創意產業的區域。城南片區則是一個生活原態、煙火藏珍的生活片區。城南片區被認為是古城原生態生活風貌最原生態的呈現地,由于缺少了游人的侵擾,這里保留了泉州古城本土產業、日常生活、宗教信俗相互交織的閩南文化生態。特別是天后宮以南的區域,一度被規劃為“閩南文化生態園”,但由于缺乏新的產業支撐、規劃建設的不到位和年輕人缺乏融入,呈現出一定程度的衰落傾向。
文化規劃離不開對地方文化整體性和生態性的保護,構建的是一種“生活世界”。泉州籍的著名人類學學者王銘銘先生在對泉州進行考察研究時,特別強調這種“生活世界”的構建。他認為,“地方生活世界可用人文關系形態來認識,‘人文關系形態’的概念,是從傳統人類學方法中關于‘ethnos’或一般稱之為‘文化’的內涵之論述中延伸出來的,過去用來具體指任何一個被研究地點生活世界的整體性,或者說文化的物質、符號—概念諸層次的相互關聯性,是由人與物、人與人、人與神的關系構成的某種總體形態。我們認為,迄今所見的國內文化保護或開發計劃,通常依據某些對文化的零碎化和表面化定義來擬定,然而,它們卻也必然面臨著處理文化所意味的人文關系的總體形態的任務。”因此,這種文化構建最不能忽視的就是構成這種文化的最基本的民眾生活,需求與動力。
我們通過近距離觀察泉州古城“社區營造”活動來觀察這種文化關系,發現在社區中,這種文化建構與民眾存在某種程度的脫離關系。在鯉中街道通政社區的社區營造“觸井生情”活動中,社區由于在井亭巷有一塊公共空地,特意邀請來了一位留日的設計師,為這片公共空地社區設計一個日式公共庭院,順道為社區講授一堂關于“日式庭院設計”的講座。現場吸引了多位采訪者(除了我們課題組還有來自泉州某所高校的師生)。但令人尷尬的是,當地社區的居民對此事件并不感興趣,社區工作人員經過努力,才勉強請到不到十位居民參加這次活動。而臺上講著“日式設計”,臺下聊著家庭日常瑣事,彼此“言語不通”(見圖2,泉州鯉城區通政社區舉辦的“觸井生情”社區營造活動現場。拍攝時間:2019 年7 月13 日下午2 點。攝影:王侃)。在這次社區營造活動之后,當晚還進行了更為廣泛地自由討論,實際上,晚間的討論更有價值,社區的各方人員都在座,各抒己見。由于社區居民已經逐漸呈現老齡化,他們實際上并不關心泉州古城“高大上”的“文化形象”,他們關切的是自身的具體生活,如老舊房屋的安全與改造,如接送子女上學時的街巷擁塞,房屋產權的復雜與協調,游人對當地居民生活的侵擾,老年人上下樓(無電梯)的不便和公共老人食堂、公共休息區、鋪境廟活動公共區域的擴容等。

圖2 .2019 年7 月泉州鯉城區通政社區舉辦的“觸井生情”社區營造活動現場
由此可見,居民們對社區營造的需求是有層次的,首先是基本的生活需要,其次才會輪到文化表達,而接下來的考察更驗證了這種觀察。“觸井生情”活動的第二天,考察團隊又受邀旁聽了在泉州古城涂門街一家畫廊中的“社區營造”活動。臨江街道溪亭社區邀請了一個來自杭州的創新教育培訓團隊,以時尚先進的理念為大家講授兒童教育理念和方法。現場講解的兩位年輕老師的感染力相當不錯。但現場來的居民人數仍然不夠理想,大約15 人左右。雖然受邀的宣講團隊素質過關,但仍然存在“言語不通”的問題,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宣傳動員,還有仍是并沒有觸碰到居民深切關注的“痛點”(見圖3,泉州鯉城區臨江街道溪亭社區舉辦的社區營造活動。拍攝時間:2019 年7 月14 日晚8 點。攝影:王侃)。在活動結束后,社區的一位工作人員帶我參觀了一個居民自發成立的“老年食堂”,該食堂利用開發商的閑置用房、居民集資、社會捐資的方式成立,其空間和理念似乎并不“高大上”,但解決的卻是老齡化的居民們的切身問題(見圖4,泉州鯉城區臨江街道溪亭社區老年人自發組織的老人食堂。拍攝時間:2019年7月15日下午2點。攝影:王侃)。由此可見,居民們對社區營造的需求是有層次的,特別由于社區老年人居多的情況下,他們迫切需要的是解決他們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諸如上下樓、吃飯、交流等,其次才會輪到文化。

圖3 .2019 年7 月泉州鯉城區臨江街道溪亭社區舉辦的社區營造活動

圖4 .泉州鯉城區臨江街道溪亭社區老年人自發組織的老人食堂
而訴諸文化的社區營造活動也有成功的例子,我們發現關鍵要找到社區能人進行溝通和“代理”。我們在古城城南臨江街道的隘南社區采訪時,了解到一次較為成功的社區營造活動。當地社區工作人員諳熟與居民打交道的方式,邀請了一位當地開黃表紙店的“社區能人”“黃聲哥”一起合作,經過“能人”的中間斡旋籌劃,成功促成舉辦了一系列頗具影響的“動漫創作”及“快閃”等活動(見圖5,2018年3月泉州鯉城區隘南社區的“歪脖子系列泉州人”墻繪社區營造活動。圖片提供:黃聲哥)。此次活動頗為成功,見諸于媒體。

圖5 .2018 年3 月泉州鯉城區隘南社區的“歪脖子系列泉州人”墻繪社區營造活動
本文無意評價泉州古城社區營造的工作本身,旨在通過這些事例說明地方文化的建設工作、藝術提升工作未必一定需要具有“新聞效應”的文化表達,而應關注社區本身的“生活流”,在“生活世界”中綜合地、整體地看待生活與文化的關系。而做到這一點,文化工作者、藝術工作者在日常就需要和這個“生活世界”融為一體。
如何保護泉州的文化遺產,同樣有三個方面需要思考:
泉州古城建筑遺產資源。作為中國的歷史文化名城,泉州古城的文物古跡非常豐富,其中古建筑建造技藝尤其精湛。傳統閩南古建筑的魅力在這里得到充分地展現,紅磚古厝、燕尾脊等典型的閩南建筑形制在古城中錯落呈現,同時還有“洋味道”的“藩仔樓”點綴其中,非常值得品位。
泉州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也非常多。截止2021 年,泉州擁有4 項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34 項國家“非遺”項目、89 項省級“非遺”項目、224 項市級“非遺”項目。泉州還是全國唯一擁有聯合國三大類“非遺”項目的城市。
除了在物質的文化遺產與非物質的文化遺產,我以為,對于泉州這樣的古城文化,還應有表達“生活世界”的社區生活與空間的更為軟性整體的文化遺產。因為,這座泉州古城并不只是一座供外地游人觀摩品鑒的城市,而是一座有著幾十萬居民真切生活在此的城市。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最初申報體系中,有一個“文化空間”的類目(目前歸于“民俗”一項),似乎就是指的這一“活態”的生活文化。這里用頗具特色的泉州“鋪境文化”加以說明這種文化空間的“活態遺存”。
“‘鋪境’一詞的提出最早見于1990 年陳垂成先生編寫的《泉州舊城鋪境稽略》。此前,方志雖有記載,多述及‘鋪’而不見‘境’,更無‘鋪境’一說。”“由于社會經濟的發展,基層社會的控制需要更加細致精密的單元。明末以后,民間久已自然存在的‘境’理所當然地被整合進這一體系。‘鋪境’由此成為明清社會基層組織的基本單位。因此,不管是從歷史的演變還是‘鋪境’的基本要素看,‘鋪境’都是一個典型的社區。然而,‘鋪’與‘境’的關系也非一成不變的,它們時而呈現上下包容的層級關系;時而有交疊同構。而作為基層組織的名稱,‘鋪’與‘境’的些微的差異,正表達了二者或上下包容,或交疊同構的多重關系。”在實地調研中,我們發現在泉州古城,“鋪境”至今仍發揮著作用,它既是信仰空間,也是公共活動空間,發揮著古城民間自發組織活動的功能(見圖6,融入泉州古城街巷的鋪境宮廟。拍攝時間:2019 年7 月15 日下午4 點。攝影:王侃。右圖7,鋪境還發揮著生活日常的服務功能,圖為甲第宮鋪境的老人按摩服務通告。拍攝時間:2019 年5 月31 日上午10 點。攝影:王侃)。鋪境作為信仰空間被稱為“鋪境宮廟”。“明清時期被官方稱為‘淫祠’的廟宇,是元起漸次確立的鋪境地緣組織單位的系統內部發育起來的鋪境宮廟。據泉州地方史家傅金星先生的考證,這些宮廟到了清代初期已經極度發達而系統化。而鑒于傅先生引據的文獻屬于清乾隆年間成文的奏疏,因此鋪境宮廟系統的發展應該大大早于這個時期。”“泉州古城傳統鋪境社區中因地制宜與崇尚自然的生態理念,反映城市空間對地理環境與氣候條件的適應性。傳統鋪境社區空間布局要素和空間尺度要素,是構成泉州城市風貌及其空間形態的重要硬質元素;蘊藏在泉州古城鋪境社區之中的城市文脈、場所精神和空間意象則是構成鋪境空間的軟質要素。在‘城市居住社區’這個課題背景下研究泉州傳統的鋪境空間,使城市及其建筑空間形態在新城建設中表現出城市文脈的穩定性與歷史的延續性,賦予城市具有時代內涵的場所精神。”

圖6 .融入泉州古城街巷的鋪境宮廟,2019 年7 月筆者自攝

圖7 .鋪境還發揮著生活日常的服務功能,圖為甲第宮鋪境的老人按摩服務通告,筆者2019 年5 月自攝
然而,在今日泉州古城的文化遺產保護與文化振興策略中,鋪境文化并未受到應有的重視,王銘銘先生以聚寶城南(泉州古城天后宮以南的區域)為例,提出了批評:“與鋪境分區對應的地方公共廟宇,是個人、家戶與社區通過對神明的祭祀表達其歷史感與社會感的渠道。以鋪境宮廟為中心的社區公共節慶活動,是包括聚寶城南在內的泉州城區最富有歷史與社會內涵的文化因素之一。不幸的是,時至今日,在一個‘生活就是文化,社區就是園區’成為口號,‘留文留魂留鄉愁’‘見人見物見生活’理念成為文化工作指導原則的時代,鋪境系統依舊不被當作關鍵遺產納入文化遺產名單,它演繹的人—物—生活社區整體性及其曾在海外交通、華人世界性網絡中起到的關鍵作用,并沒有得到地方精英的認識與同情,卻在某種清末以來成為主導觀念思維的壓力下,時而被排斥,時而被碎片化為零星的文化遺產因素加以博物館式的集中。如此一來,在聚寶城南,如同在泉州其他地方,從同一地方的歷史中演繹出來兩種不同傳統,一種深深地嵌入(embedded)當地的人文區位和歷史情景之中,一種矛盾地將這些情景化約為文化資源,同時又不能克服與這些情景脫嵌(disembedded)的命運,二者在同一時空中時而并存時而分立,創造出另一種文化圖景。”
在《泉州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以下簡稱《綱要》)中,總結了“十三五”期間泉州的文化建設成果。《綱要》認為,泉州十三五期間在文脈傳承深入人心。以“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申遺為契機,大力推進歷史文化遺產保護、挖掘和整理,守護好古城、古鎮、古村落成為全市上下共同的文化使命和行動自覺。全市新增國家級文保單位13 個,新增世界非遺名錄1 項,是全國唯一擁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部三大類別非遺名錄城市。成功舉辦金磚國家治國理政研討會、兩屆海絲國際藝術節、四屆環泉州灣國際公路自行車賽等,成功申辦第18 屆世界中學生運動會。
《綱要》總結了泉州古城的“城市雙修”成果。泉州古城是國家城市修復、生態修補試點。“中山路、金魚巷改造提升成效明顯,小山叢竹等‘七個一’示范工程部分修繕完成,在‘潤物細無聲’的微改造中,古大厝修舊如舊,古街巷活化保護,探索市民生活方式、文化風俗的活態傳承,全面推進‘留人、留形、留神韻,見人、見物、見生活’的活態保護。”整個古城的保護工作基本回應了古城內涵(功能活力,傳統文化,社會生活)和古城外形(藍綠生態,道路交通,基礎設施)兩個方面的民生訴求。
2018 年的《泉州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修編)》也是泉州古城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成果。《規劃(修編)》的保護結構尊重了泉州古城 “雙塔制高,兩橫一縱,街巷交錯,疊水穿城,園林密布”的歷史空間格局。保護思路定位為:凸顯“保、控、提、用”四個原則:“保”:以價值為導向,對歷史城區及其周邊環境的山水格局、古城格局、城垣形制、歷史地形、空間視廊、坑塘水系、傳統街巷以及各類歷史環境要素等實行全面、系統保護;“控”:對歷史城區及周邊環境的高度、風貌實行剛性與彈性相結合的精細化管控,顯山露水,傳承特色;“提”:落實“老城提質”策略,降低歷史城區人口密度,提升歷史城區功能,優化交通結構,改善基礎設施,全面提升歷史城區及周邊環境品質;“用”:保護與科學利用相結合,系統展示歷史城區及其周邊環境的歷史文化資源,提升帶動泉州歷史文化名城的協調發展。
泉州古城未來的文化遺產保護工作,依然需以《綱要》為指導,面對著“后申遺”的具體要求。《綱要》指出了諸多的未來文化建設目標:“泉州打造世界級文化都市品牌,打響海絲國際歷史文化名城品牌,以‘世界古城’、刺桐古港建設為紐帶,持續推動古城復興,打造古城區6.4 平方公里‘國際慢城’;構筑閩南特色的公共文化空間,深化國家級閩南文化生態保護區核心區建設,堅持保護優先、整體保護、見人見物見生活的理念。”
可以看到,未來泉州古城的文化遺產保護在“后申遺時代”的任務框架下,延續著古城保護歷史脈絡,又有世界性、國際性的表達訴求,確定性地提出“國際慢城”這一概念。不過要謹慎的是,在“世界文化遺產”的光環下,《綱要》規劃的文化任務在執行中,也存在著脫離地方性色彩的風險。王銘銘先生敏銳地指出:“‘文化遺產’概念本來源于一種有著濃厚全球主義與國粹主義意味的文化態度,但矛盾的是,它是涵括的,既有那些著名的世界奇觀(如長城)和歷史上朝廷所直接營建的宮殿、公共設施及技術與禮儀體系,又有與全球性和國族性關系不大的項目,尤其是富有地方性色彩的文化遺存。”“地方精英依賴既有的地方文化資源創造出一些地方文化的超地方變體,這些變體時而令地方上的人感到它形同四不像,時而給他們帶來一定的地方榮譽感。”也就是說,在光環和任務下,文化規劃有可能脫離“地方的初衷”。
本課題是在“文化振興”的任務中推進,面對著已經推出的“十四五”《綱要》規劃,又回到老專家們的質疑——“文化如何可以被規劃”?再看 “十四五規劃”《綱要》中關于泉州古城的一系列期望,我們可以看到在未來實施過程中的存在潛在的矛盾:歷史文化與現代文明、“國際慢城”與文化產業、“文化生態”與“全域旅游”。實際上,文化問題一直以來都在處理這樣的一些矛盾關系。
泉州在歷史上就是一個多元文化的聚合體,本課題組在泉州的調研過程中,也實際看到古城的多元構成和多元訴求。泉州古城的文化振興,如何最大程度地使“古城人”參與進來?這個“古城人”,不僅包括在古城土生土長的原住居民,還包括涌入到泉州古城,“泉飄”的藝術創業者,他們的共同努力,使得泉州具有了今日的色彩。課題組也嘗試做了一個較為粗略的泉州古城“用戶畫像”分析,并記錄了他們各自不同的訴求:
古城老居民:城里現在人多了,接送孩子很擁擠;臨商業街的商鋪租金高起來了;都是老年人住在這里,日常生活很困難;旅游也不能搞得太厲害,很打擾我們現在的生活。
古城的藝術家與文創者:古城的開發要適度,現在的商業味道太濃了;現在人多了,生意是好了,但是已經失去了我們要做文化的初衷;我們實際上不是單純為了經濟回報,我們是愛古城,是對古城有感情的。
潮玩商業經營者:現在的旅游產業要發展,就是要打造有創新的、能抓住眼球的網紅經濟。
旅游經營者:做生意就是為了掙錢,希望古城的人流再大點。
古城管理者:現在做社區營造很難,要讓老百姓的心靈開啟是蠻難的;泉州古城里這些房子,實際上產權很復雜,搞開發、搞拆遷是相當困難的。
古城旅游者:泉州古城很有特色,有潮的也有老的;泉州這個地方,老百姓很重視傳統文化。
這些訴求有共同性,也體現著很多矛盾性。比如西街的臨街商家、小西埕的潮玩商業、藏在古城里的藝術文創者、古城的原住民,對古城的發展都懷著不同的期望。有些希望大發展,人流量再多一些,生意再好一些;有些則認為應該適度,保留古城靜怡的風貌和生態。清晰處理一座城的所有矛盾關系,作為一個來自藝術院校的研究團隊顯然是有挑戰性的,但回到“藝術提升城市生活”這個文化規劃最初的初衷上來,則要對泉州的藝術文創者們多說幾句。
泉州古城借著“申遺”成功的態勢,走向“后申遺”時代。在這個時代,經濟發展、城市建設與文化振興被更為牢固地捆綁在一起。在這一過程中“藝術提升城市”將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在泉州古城的考察中,我特別注意到的是,正是這一批“泉飄”的藝術文創青年,是泉州古城中彌合傳統與當代,商業與文化之間的矛盾,并迸發新的創新力量的源泉。他們不是798 宋莊藝術群落那樣主要致力于做精英的“純藝術”,而是面對市場,做更貼近生活本身的藝術和設計,古玩店、文創店、民宿、茶社、咖啡館、酒吧、潮玩、共享藝術空間、自媒體等等形態都在這里涌現。他們有眼界,有國際視野,在自己的文創店與朋友們聊天,可以對本城的城市建設提出自己的意見,也可以對蔡國強最近的藝術創造做出評價(蔡國強是泉州人,多次在泉州做藝術創造)。他們愛古城,愛古城的歷史,愛讀書,談話中,對留從效、蒲壽庚等歷史人物都有自己的評價。他們本可以在泉州更為商業,流量更大的地方掙更多的錢,但他們更愿意呆在古城。這些“藝術泉飄”更深入地融入到泉州生活的各個層面,也成為泉州多層次人群的溝通橋梁。在泉州古城西街北邊,藝術創業者何冬冬的古玩文創店“大拾堂”邊上就是一家豬肉鋪,而穿過邊上的巷子,是多位藝術家入駐過的1915 藝術工作室(見圖8,筆者和圖中左側的課題組同事俞堅教授一起采訪大拾堂文創青年何冬冬。拍攝時間:2019 年7 月14 日上午9 點。攝影:王侃),這些青年藝術家,實際上比798 宋莊藝術家和景德鎮的陶藝家們,更融進了這座古城。

圖8 .2019 年7 月筆者和課題組同事俞堅教授一起采訪大拾堂文創青年徐冬冬,筆者自攝
798 宋莊的藝術和景德鎮陶瓷的藝術產品,基本是外部化的,即村民和景德鎮市民并不是主要的消費人群,而泉州古城中的藝術青年,則不完全是這樣。他們往往將其藝術產品內化到古城中。他們聚在一起唱南音,互相串門到對方的店里面喝咖啡,給街坊的小孩做藝術培訓,甚至參與到當地文化部門的相關會議中。我在當地考察時發現,當地文化官員和這些藝術青年的距離實際上非常近,古城辦公室的相關領導會關注并親自介紹一家南音傳習所的運作,帶領來考察的客人一起聽上一曲,甚至會親自現場監督一所文創店“鯉形象”的陶瓷門頭(因泉州古城古稱“鯉城”)落成。為了表達對我們的歡迎,他們還親自在一家文創咖啡店為我們泡制特制咖啡。當聽說我們考察了某位藝術青年的集合店時,他們笑著表示我們已經“打入他們內部”了。
這些藝術文創青年和古城西街上售賣烤串的(純粹的旅游產業)、小西埕中類似“抓娃娃”的潮玩店并不是一回事。這些藝術文創青年并不依靠流量,其目標也不僅僅是商業回報。大拾堂古玩店的徐冬冬和我們抱怨,每當國慶長假期間,店里人滿為患,讓自己疲于應付,伴隨著流量增加的是房租會漲,而他更愿意的則是保持一種古城消閑的節奏,讓自己與整個古城融為一體,而不是“干一票”就走。負責1915 藝術空間管理的程婧女士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她和我們這些外來者一樣,對古城的原生態是否經得起城市發展的浪潮很擔憂。麒麒商店的莊麒麒先生甚至為了躲避大流量的旅游人群,以犧牲經濟回報為代價,搬去了古城的中山南路,融入到了電瓶車市場一條街中。這些具有地域文化情結的藝術青年處于古城保護與發展矛盾的在第一線,他們甚至比當地原住民更有保護和傳承這座古城的意愿。正是這種要文化、要傳統、要藝術、要創新,但在經濟回報上又不那么激進的藝術人生狀態,更有希望將未來的泉州古城帶入到更為良性的生態生長序列和發展邏輯中。
“申遺”成功后的泉州古城,發展仍需應對多元人群的多種需求。這個多元人群構建了一個空間上共存的藝術生態。泉州古城的文化振興以文化遺產為基底,以藝術生態為抓手,在多元共創的理念下進行,需要在定位和理念上形成一種發展共識。這無疑是一個復雜的各方協調過程。這種共識是多元力量不斷交流、不斷磨合的“共創行為”,而不僅僅是任務清單式的“超地方變體”;是一種發展導則與機制,而不僅僅是具體項目工程。古城在處理這一“共生”“共創”“振興”的過程中,需小心翼翼,因為珍貴的“生活世界”,一旦消逝就不會再來。滿懷精英感和自以為是的改造,可能使這種原本深厚的歷史場景變成“淺盤化”的文化調味品。課題組也在項目研究中逐漸形成了一份總結性的答卷:
1.人本化。泉州古城文化振興發展規劃導則如何能夠立足“人本化”,加強調研和實現“古城人”的各方面需求,是成敗的關鍵。
2.疊層化。泉州古城的文化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在不同時代不斷疊層累積的過程;泉州古城的文化振興策略,如何呈現這種文化的疊層性、交織性、復雜性,是一個核心課題。
3.亮點化。泉州古城的文化振興還需體現文化的亮點。本課題在策略部分分別在調研的三個區域分層次進行了文化的創新亮點提升,包括一些親民設計,也包括多個創新的公共藝術設計。面對泉州豐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資源,也需要進行詳細區分、評價和創新提升。
1.控制發展機制。控制發展是泉州古城的主軸,作為古城,發展不宜濫觴,主要體現在古城建筑風貌控制、商業經濟體量控制;文創、民宿、展演等經濟形式,本身體量因古城空間限制,不宜求大求炫,而是應注重趣味性、生態性、差異性,進行良性引導、適度發展。
2.官民共建機制。在“海絲國際藝術節”這樣的大型活動中,可以參考法國阿維尼翁藝術節“OFF-IN”的官民共建經驗,形成一套官方和民間共同協同組織的藝術節,共建古城文化生態。
3.社區需求調研機制。社區需求調研是一個不斷推進的過程。如在社區營造中,核心在于居民的實際需求調研,這是目標,也是難點,這一工作切忌“拍腦袋”,營造方案則需切合實際,貼近需求。
4.青年扶持機制。泉州古城和很多老城一樣,缺少青年人,城市要創新,最核心的需要年輕的創意人才。泉州古城的“泉飄”們,實際上對泉州有著深深的感情,但他們的訴求應被重視,他們要做的事情,應得到一定的扶持。
1.古城更新提升場景。古城的更新是“微更新”。可分片區、社區,發揮社區基層的能動性、創業創新青年的能動性,自下而上地申報文化微型場景更新創意工程,以設計方案投稿,對于好的創意項目,政府協助落地,形成系列的亮點景觀和微改造提升項目。
2.閩南文化活態場。泉州是閩南文化的主陣地,應在空間上,區分保留保存、適度開發、著重開發幾個不同層級的區域;在像聚寶城南這樣的閩南文化重點傳承地,其保護則應盡量避免精英制造的“超地方變體”,應注重整體“生活世界”的保護。
3.文化聯合創意場景。泉州古城的文化振興應充分聯合大專院校、文創青年和國際文創青年力量,設置不同形式的聯合工作坊、文創論壇,使泉州文化遺產和文化創意創新持續發聲發力。泉州古城中,匯集了大批的藝術文化青年,他們都愛泉州、愛泉州古城文化,這是泉州文化振興的最重要力量,以他們基礎,形成泉州的文化創意平臺,進而吸引周邊各地、中外青年都參與進來,形成泉州的多元文化創新氛圍。
4.文化創意產業場景。泉州古城的文化創意產業已經有相當的體量和基礎,具體體現在各產業園、西街周邊、“潤物無聲”文創品牌,在這個文化創意產業生態中,有產品、體驗、空間各類型;有商業化強的,也有溫吞吞散漫型的;有官方的,有草根的。都需充分尊重。
5.藝術點亮城市場景。應分區以特色重點的藝術項目為抓手,在同一時段,匯聚官方和民間的力量,分設核心展演、流動展演、行走紀等不同的多維藝術形式。并把握當下世界藝術的時尚潮流:互動性、即興性、小眾化(這些藝術活動也是“超地方變體”,但因不是硬場景,對地方文化破壞性不大,反而是一種積極的互動)。
行文到最后,仍要再說一遍關于“文化變遷”的憂慮,依附于古城、古城人與其“生活世界”的歷史文化正處于這種變遷之下。在外部文化不斷侵擾和影響下,文化的變遷是正常和積極的,但應該看到,人類社會,特別是處于“加速度”的中國,這樣快速和大面積的文化變遷前所未見,我們在處理這種“變遷”“創新”“振興”的過程中,要小心翼翼、滿懷謙遜,因為那樣珍貴的歷史場景與“生活世界”,一旦逝去就不會再來,我們如果自以為充分把握了其“精髓”,便有可能使這種原本深厚的歷史變成“淺盤化”的文化調味品。正如王銘銘先生所指出的:“遠觀當下城市發展的形勢,我們看到,這座古城如今已像是一個被吹起來的氣球,立體地膨脹。古城依舊存在,但其主要民生設備幾乎都在往它的外面走,留給古城去發揮的,似乎只是某種以‘美麗社區’‘ 美好生活’為形容的調調。這個調調的基本內涵是被形容為‘鄉愁’的那種東西。”
①泉州古城的城市空間變化,可參閱莊為璣《泉州歷代城址的探索》(載《泉州文史》1980 年第2-3 合刊)一文之詳述。
②泉州“一灣四區多組團”的空間布局結構,資料來源出自2010 年公布的《泉州市城市總體規劃2008—2030》。
③泉州屬于國家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泉州歷史名城保護規劃(修編)》,為2018 年泉州市城鄉規劃局委托設計方編制而成。《歷史名城保護規劃》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規劃法》編制而成。
④“生活世界”是德國哲學家E·胡塞爾(E·Husserl)在《生活世界現象學》中提出的哲學概念。他認為:所有那些在這個世界中共同存在著的東西,都是由于一條普遍的因果律才具有一種普遍的直接的或間接的。
⑤隘南社區的“歪脖子系列泉州人”動漫形象原由非魚文化的莫德先生所創,2018 年3 月隘南社區青龍巷的社區營造由非魚文化進行授權,并參與創作與推廣。圖片由隘南社區“黃聲哥”提供。
⑥可參閱《泉州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泉政〔2021〕1 號)之詳述。
⑦泉州古城在2017 年被列為第二批“城市雙修”的試點單位,在2018 年全面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