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宗魁
在市場的一片擔憂聲中,美國經濟終于陷入了衰退。
7月28日,美國商務部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二季度國內生產總值(GDP)按年率計算環比下滑0.9%,連續兩個季度負增長,出現了“技術性衰退”。
市場早已經在進行“衰退交易”了。美股已經陷入熊市通道,美債長短端利率倒掛,大宗商品價格開始退潮。不過,當美國經濟“技術性衰退”真的來臨時,依然還是有些猝不及防,畢竟距離美聯儲首次加息也才過去5個月。
美國官方并沒有以二季度美國GDP數據,認定美國經濟已經陷入衰退。美國界定商業周期(擴張/衰退)的權威機構是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該機構有常設的專家小組——景氣周期測定委員會,專門判定經濟衰退的起止時點,依據的是多重標準,包括就業、消費支出、零售銷售、工業生產等。
白宮和美聯儲都在為衰退而極力辯解。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7月議息會議后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我認為美國目前并未陷入衰退,原因是有太多的經濟領域表現過于出色。”鮑威爾指出,美國擁有一個非常強勁的就業市場,上半年有270萬人受雇。
7月28日,美國總統拜登辯解道:“今天在華爾街和專家學者之間,會有很多關于經濟是否處于經濟衰退的爭論。但如果看看就業市場,消費者支出和商業投資,我們看到了第二季度經濟有發展的跡象。”同時,美國財長耶倫也表示,美國GDP連續兩個季度環比下降,并不能證明美國經濟已經陷入衰退。
不過,美國債券市場似乎并不對美聯儲和白宮的辯解買賬。在GDP數據公布后,10年期美債利率大幅走低10個BP至2.68%。
天風證券也擔心,美聯儲可能正在犯錯誤——過于依賴就業指標作為判斷經濟情況的依據,結果低估了衰退來臨的時間。
NBER在過去界定衰退時,也犯過太慢的錯誤,而被外界詬病。比如,2008年金融危機導致的大衰退,如今被認定是從2007年12月開始的,但NBER直到2008年12月才宣判衰退。宣判的時候已經是次貸危機最為嚴重的時期,經濟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各個國家看待經濟指標的方式有很大區別,比如同樣是GDP數據,國內最重視的是同比增速,而歐美則更看重環比增速。兩種數據展現方式各有利弊,同比數據會受到基數的干擾,對短期的變化趨勢有時候沒有那么敏感,環比數據則容易受到季節性因素的干擾,而且有時候短期數據波動非常大。
二季度美國GDP環比折年率下滑0.9%,連續兩個季度負增長;二季度 GDP同比增速為1.6%,增速也比一季度下降1.9個百分點。
從美國經濟的主要構成看,消費、投資和政府支出都有不同程度的放緩。消費是美國經濟的壓艙石,在GDP中的占比近70%,消費增速有所放緩,對美國經濟的拉動力開始減弱。二季度美國消費支出環比折年率為1%,增速比一季度下降0.8個百分點,低于過去消費支出的平均增長水平。其中,商品消費環比折年率為-4.4%,已經連續兩個季度負增長,這預示著全球商品貿易活動可能在下降,未來中國對美出口可能也會受到一定的影響。
二季度美國私人投資環比折年率為-13.5%,是美國經濟陷入衰退的主要原因,除了2020年二季度疫情高發期,過去美國私人投資很少出現這么大幅的下滑。投資對利率的敏感度較高,美聯儲大幅加息后,各類利率都明顯上升,從而對投資形成抑制。
房地產對本輪美國經濟的繁榮有很大的貢獻,但樓市的驅動較為依賴于信貸的高杠桿,近期由于住房抵押貸款利率的飆升,開始對美國樓市形成抑制。二季度住宅投資環比折年率為-14%。6月底,美國30年期住房抵押貸款利率突破5.8%,今年以來已經大幅上升了280BP左右。6月美國成屋銷售512萬套,環比下降5.4%,已經連續五個月環比下滑,比本輪高位已經下降了25%。
值得注意的是,庫存變化對美國GDP的拖累也很大。興業證券認為,三大廠商(制造商、批發商和零售商)庫存名義值均已回補至歷史最高水平。隨著消費需求的降溫,美國庫存回補速度會逐漸放緩,零售商可能會開啟主動去庫存的周期。
再來看政府的支出和投資總額,二季度環比折年率為-1.9%,連續三個季度負增長。申萬宏源證券認為,在經過2020-2021年的大幅財政擴張后,美國政府未能在今年通過增加財政支出的法案,已經進入了較為劇烈的財政收縮期。貨幣與財政退潮的疊加共振,美國經濟正在更快的滑向衰退的深淵。
雖然美國經濟的很多指標都有所放緩,但就業數據卻仍舊非常強勁。而就業是美聯儲政策的核心目標之一,要遠遠高于其他經濟指標,就業指標也是NBER判定衰退的最重要標準之一。
1977年和1978年的《全面就業和預算平衡法》規定,美聯儲的貨幣政策目標是:“充分就業,價格穩定,中長期利率平穩”。由于價格穩定常常與中長期利率平穩相聯系,美聯儲又常常被認為是以通脹和就業為雙目標的中央銀行。
6月美國失業率為3.6%,接近50年來的最低水平;6月新增非農人數達37.2萬人,上半年月均新增非農就業人數為46.7萬人,明顯好于疫情前2015-2019年平均19萬人的水平。
所以,美聯儲在7月議息會議的聲明中表示,“雖然近期消費和生產趨弱,但就業市場依然緊張,這意味著總需求依然很強勁。”也就是說,在“數據打架”的情況下,美聯儲選擇相信了就業數據。
在二戰以后的每一次美國經濟衰退中,GDP的連續負增長都伴隨了就業形勢的惡化,為何這一次兩者卻存在巨大的差異?
就業數據往往具有一定的滯后性,如果過于依賴就業數據進行政策決策,有時候會“ 貽誤戰機”。
天風證券認為,首先,職位空缺與失業人數之比遠遠高于以往的美國經濟周期,目前每一個求職者大概對應2個職位空缺,而在上一輪經濟周期高點的2017-2018年,這一比例僅為1.2。其次,勞動參與率比疫情前整體低了1.2%,相當于少了313萬就業人口。
GDP與就業數據“打架”,也增加了判斷未來美國經濟的風險。就業數據往往具有一定的滯后性,在經濟下行的早期,就業形勢往往并不會明顯惡化,只有當經濟已經明顯放緩后,失業率才會快速上升。如果過于依賴就業數據進行政策決策,有時候會“貽誤戰機”。
在2007年下半年,美國就業形勢依然穩健,失業率在低位徘徊,但美國經濟在2007年底已經步入衰退。當2008年下半年美國經濟已經病入膏肓時,失業率才開始快速攀升。
華創證券指出,就業數據在美國經濟指標體系中屬于偏滯后的指標,當失業率觸底、時薪見頂時,通常指示一輪經濟周期的頂點。從1970年以來的經驗可以看到,在經濟下行的早期,失業率仍可維持在偏低的水平。因此,并不能從就業數據尚堅挺,推斷出美國經濟前景依然樂觀的結論。
所以,全球市場在二季度以后就開始進行“衰退交易”,市場會根據一些領先指標來做出判斷和決策,而不是根據滯后性指標。
勞動力的供給短缺不是暫時的,它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主要矛盾,這來自于打破人與自然之間平衡的全球大流行。天風證券認為,勞動力市場的持續短缺會產生一些長期的影響。比如,就業市場緊張可能持續很久,薪資增速的下滑可能會較慢,導致通脹的中樞在系統性提高。相較于經濟基本面的衰退程度,失業率和勞動參與率的上升不明顯。持續較緊的勞動力市場和薪資增速推高通脹中樞,面對這一“組合”,不排除美聯儲再次出現誤判,以至于貨幣政策過緊,使得經濟衰退提前和加深。
目前來看,美聯儲的主要任務仍然是控通脹,并沒有把衰退風險放在足夠重要的位置。但并不意味著,美聯儲對經濟的下行是無動于衷的。
申萬宏源證券判斷,大幅衰退風險的概率提升,意味著下半年至2023年美國通脹的路徑可能實質性低于6月美聯儲的預期水平,這為美聯儲逐步放慢加息的步伐提供了可能性。預計9月美聯儲會加息50個基點,并以11月加息25個基點提前結束本輪加息過程。